凌玲和陈俊生结婚七年,分房睡了七年。
这七年,她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
但她错了。
那天凌晨,她起夜,看见书房的灯亮着。
门虚掩着。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洇湿了地毯。
她看见了满墙的照片,看见了摊开的日记。
看见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七年。
01
那晚凌玲睡得并不踏实。
傍晚喝了两碗汤,睡到后半夜,被尿憋醒了。
她摸黑爬起来去上厕所,经过走廊时,脚步顿了一下,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愣了一下。
结婚七年,她从来没在这个时间见过书房的灯亮着。
凌玲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凑到门缝边往里看了一眼。
陈俊生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握着一支笔。
他写了几行字,又停住。
隔了一会儿,又写了几行,停住。
最后他放下笔,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座石像。
凌玲站在门口,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
她想敲门问他一句,这么晚了还不睡。
可她的手抬到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她转身回了卧室,躺下后却再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俊生伏在桌前的侧影。
第二天,凌玲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煮了粥,蒸了馒头,煎了两个荷包蛋。
陈俊生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咸菜,埋头喝粥。
凌玲坐在对面,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喝完粥,起身拎起公文包要走。她终于没忍住:“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俊生脚步没停:“一两点吧。”
“在书房干什么?”
“整理资料。”他拉开门,头也没回,“走了。”
门“砰”地一声合上。
凌玲坐在餐桌边,看着对面那只空了的碗,心里说不出的堵。
她去阳台晾衣服时,看见陈俊生走出楼道,步伐很快。
她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书房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
昨晚还开着的,今天锁了。凌玲站在门口,慢慢把手放下来。
下午,凌玲接到佳清班主任的电话。
老师的声音很急:“佳清妈妈,你来一趟吧,佳清在厕所里跟人打起来了。”凌玲扔下手头的事,打车赶到学校。
佳清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校服皱巴巴的,袖口撕开一道口子。
凌玲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翻开袖子。
一道血痕,不深,但渗着血珠。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凌玲的声音又急又躁。佳清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班主任在旁边叹了口气:“问了他半天,一个字都不说。对方家长说,佳清抢篮球,人家不给,他先动手了。”
凌玲心里一紧。
她蹲下身,语气尽量放软:“佳清,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回事?”佳清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没有抢他的篮球。”
凌玲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佳清却没有再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凌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把佳清带回家,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佳清坐在后排,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楼大厦。
到家后,凌玲拨了陈俊生的电话。响了很久,通了。
“佳清在学校打架了,老师叫家长。你去一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你儿子你自己管吧。”
凌玲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他不是你儿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很长的沉默,像是呼吸声都被压住了。最后,陈俊生说了句:“我晚上要加班。”电话挂断了。
凌玲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晚上,凌玲炒了三个菜,一直等到八点,陈俊生没回来。
佳清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饭桌边坐下。
他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凌玲的脸,说了一句:“妈,饭凉了。”凌玲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坐下来,给佳清夹了一筷子菜,说:“吃吧。”
佳清低头扒饭。
凌玲看着他头顶的旋儿,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那晚,凌玲躺在床上,夜很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夜色,过了很久才闭上眼。
02
陈俊生出差了。他临行前只给凌玲发了条微信:“去杭州,三天。”凌玲回了一个“嗯”字,没再收到回复。这是他们最近一次对话。
出差第二天下午,郭淑珍来家里串门。她拎着两斤苹果,一进门就东张西望:“陈俊生呢?”
“出差了。”凌玲给她倒了杯水。
郭淑珍在沙发上坐下来,吃了一口苹果,含糊地说:“你们俩现在还分房睡吗?”凌玲没接话。
郭淑珍看了她一眼,放下苹果,语气认真了:“凌玲,我跟你说句实话。老陈这样不对劲。你俩是两口子,日子过得跟合租似的,这叫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凌玲笑了笑:“有什么数?到了这个年纪,凑合过呗。”
“凑合?”郭淑珍提高了声音,“你跟他凑合了七年了,凑合出结果了吗?他连个知冷知热的话都没有。你跟我说说,你图什么呢?”
凌玲没说话。她低头剥了一颗橘子,剥得很慢,仔仔细细地撕掉白色的络。撕完了,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吃。
钟点工王阿姨收拾完厨房准备走,凌玲叫住了她。“王姐,你在我们家做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
“陈先生平时在家都干什么?”凌玲尽量用随意的语气问。
王阿姨想了想:“陈先生也没别的爱好,就是天天待在书房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来,我那进去打扫,他就把电脑合上,说‘放那儿吧,我自己来’。有一次我在茶几底下捡到一本本子,翻开来,上面写的字我也看不懂,都是些密密麻麻的话。我赶紧给他放回书桌上去了。”
凌玲的手指掐进橘子皮里:“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王阿姨摇摇头,“他好像挺紧张那本本子,回去以后就把抽屉锁起来了。”
门关上了。凌玲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那晚,凌玲翻箱倒柜找出了陈俊生书房抽屉的备用钥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开。
她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她还不知道,那扇门背后等着她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沉重。
陈俊生出差第三天晚上,凌玲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俊生的手机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却不是陈俊生的声音。
一个中年女人,声音有点急:“是陈俊生家里吗?我是他同事。他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现在在仁济医院急诊,你们家属赶紧过来。”
凌玲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打车到医院的时候,陈俊生已经醒了。
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蜡黄。
凌玲站在门口,看见他躺在那里,心里猛地一紧。
陈俊生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凌玲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们同事给我打的电话。怎么回事?”
“就是有点累。低血糖,没大事。”陈俊生的声音很虚。
凌玲看了看床头挂着的病历卡。
诊断一栏写着:劳累过度,低血糖。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七年了,这个男人就是累倒也不肯跟她说一句软话。
她站起来,帮他掖了掖被子:“你歇会儿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陈俊生没说话。凌玲走出急诊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陈俊生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了好几秒钟。
半夜,凌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肩膀上搭着一件外套,是陈俊生的。
他还在睡着,眉头蹙着,像是梦里都在煎熬。
凌玲没有惊动他,把外套轻轻拿下来,叠好放在他床尾。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灯光惨白。她靠着墙,站了很久。
03
陈俊生出院那天,凌玲去接他。
他精神好了不少,走路步子也稳当。
回到家,他进了书房,凌玲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想了想,走到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炒了两个清淡的菜。
她端到餐桌上,轻轻敲了敲书房门:“吃晚饭了。”
门开了。
陈俊生站在门里,看着她端着碗的样子,目光有些复杂。
他点了点头:“好。”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在那个时间点,从书房里出来,坐到餐桌边吃饭。
他低头喝粥,凌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没有拒绝。
吃完饭后,他说了一句:“粥挺好的。”
凌玲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他已经端着碗去厨房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餐桌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顿饭之后,凌玲以为日子会慢慢变好。
但她想错了。
第二天晚上,陈俊生又进了书房,门照样锁上。凌玲把碗筷放到消毒柜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点热乎气,又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开始留意。
钟点工王阿姨走后,她发现垃圾桶里有很多餐巾纸团,湿湿的,像是擦过什么。
她蹲下身,扒开纸团,发现上面洇着淡淡的黄色水渍。
她慢慢站起来,把纸团扔回垃圾桶里。
她开始留意他的衣柜。
她翻了翻他挂着的西装外套,每个口袋都翻了一遍。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但她在最里面一件旧夹克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照片。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公园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凌玲认出来了,那是罗子君和陈平。
她把照片放回去,手微微发抖。
她已经嫁给他七年了,她从来没有在他口袋里见过任何女人的照片。
这是第一次。
她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那阵子,她每天夜里都睡不踏实。
半夜总要醒一醒,醒来看一眼床头的闹钟,然后翻个身,试图重新睡过去。
可每次翻身,她都能感觉到那扇门的存在,关着的那扇门,锁着的那扇门。
她想找个人说说。
她想去找郭淑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当年费尽心机从罗子君手里把陈俊生抢过来,到头来,这个男人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有天下午,凌玲提前下班回家。
她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陈俊生也从楼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径直往小区外面走去。
凌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了很久。
那道门又锁上了。凌玲站在门口,伸手摸了一下门板,手指划过门缝。她知道,她跟这道门之间的较量,恐怕要有一个了断了。
04
那晚,凌玲喝多了。
郭淑珍拉她出去吃饭,说朋友聚聚,凌玲去了。
菜还没上齐,她已经把半瓶白酒灌进肚子里。
郭淑珍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喝这么多。”凌玲挣开她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他妈的能说什么?我跟他过了七年,他连正眼都不带看我的。”
郭淑珍叹了口气:“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凌玲仰头把酒干了,笑了:“他要是外面有人倒好了。至少说明他还活在人世上。他是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你说,我这张脸,有那么难看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伏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
郭淑珍没有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天夜里,郭淑珍把凌玲送回家。
凌玲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地拿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灯亮着。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没有翻开。
他看见凌玲站在门口,脸通红,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喝了这么多?”凌玲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酒气:“怎么,你还会关心我?”
陈俊生没接话。
他把杂志放下,站起来,走过来。
凌玲摇摇晃晃地伸手撑住门框:“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她说着,迈了一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陈俊生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凌玲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稳稳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推开他,踉跄着冲进厕所,趴在马桶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陈俊生站在门口,没有走开。等她吐完,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凌玲接过来,漱了漱口。她没有看他,声音沙哑:“你走吧。”
陈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后别喝这么多了。”说完,他转身走了。
凌玲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响,像是锁进了她的心里。
她靠在浴室冰凉的墙面上,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洗漱干净,换上上班的衣服,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陈俊生,你爸住院了。刚来的电话。”书房门开了。
陈俊生站在里面,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他什么都没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凌玲跟在后面,脚步飞快。
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建设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兄妹几个都到了,陈俊生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
凌玲站在不远处,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
她走过去,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旁边。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情况不稳定,要住几天监护室。
陈俊生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来,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凌玲站在旁边,看着他蜷成一团的样子。
陈建设住院期间,陈家人开始频繁出现。
凌玲忙前忙后,办手续、交费、送汤送饭。
陈俊生大多数时候守在病房里,话很少,但人一直在。
凌玲有时候去送饭,看见他坐在病床边,握着陈建设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近。
陈建设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第七天,他能坐起来了。
那天下午,陈家人基本都在。
陈建设靠在床头,看了陈俊生很久,然后开口了:“俊生,那房子的事,我说一下。老宅那套房子,留给平儿。以后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凌玲站在门口,手里的饭盒微微发紧。
她慢慢把饭盒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没有走进来。
陈俊生低着头,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行。”
凌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她和那道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05
出院前一晚,凌玲去病房接陈俊生回家休息。
他起初不愿意走,是陈建设开了口:“回去睡一觉,明天来接我。”陈俊生才点了点头。
凌玲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半放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话。
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凌玲去烧热水,陈俊生站在客厅里,像是不知道该走进哪个房间。
他顿了顿,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没有锁。
凌玲捧着热水杯,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没有锁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卧室。
她迷迷糊糊睡到凌晨两点多,被一阵轻微的水声吵醒。
她坐起来,发现床头的闹钟显示两点二十。
书房的灯又亮了。
凌玲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台灯亮着,陈俊生伏在书桌上,胳膊垫着头,似乎睡着了。
凌玲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面墙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满墙的照片,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她看见了罗子君。
她看见了陈平。
她看见了他们一家三口。
凌玲的手从门把上滑落下来,她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走近那面墙,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罗子君年轻时的独照,有陈平的周岁照,有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拍的合影,照片上三个人都笑得灿烂。
凌玲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照片,玻璃相框冰凉冰凉的。
她低头看见了摊开的笔记本。
很旧的本子,本皮磨损发亮,翻开来,纸页泛黄。
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的笔墨被水渍晕开了,模糊一团。
她凑近了看,一行一行的字看进眼里:“今天去医院看了平儿,他在门口叫爸爸,我没敢回头。我对不起子君。”
“又梦见她站在楼下的样子了,醒过来一屋子都是黑的。”
“凌玲睡了。她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我。如果当初我不惹她,就不会有后来的日子。可我没资格回去,也没资格重新来过。”
凌玲一页一页翻下去。
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只是眼眶慢慢红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新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陈俊生动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凌玲,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猛地坐直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又移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凌玲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声音干涩:“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写这个?”陈俊生没有回答。
凌玲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从来没放下过她们母子俩?”陈俊生垂下头。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说了一句:“我放不下她们,但我没有对不起你。”
凌玲盯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踩到了地上的水渍,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手里的水杯早就掉了,水洒了一地。
她蹲下身,想把杯子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慢慢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陈俊生,这间书房,你锁了七年。这七年你每天活在照片里、日记里。你可曾想过,我也有痛?我也有怨?我也是个人啊。”她不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玲回卧室把门反锁上,整个人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那是书房的门关上的声音。
没有锁。凌玲坐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蜷起身体,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06
第二天一早,凌玲出了门。
她买了一张高铁票,去了罗子君所在的城市。
两小时的车程,她一个字也没说,一直看着窗外。
下了车,她打车去了一个小区门口。
她打听过,罗子君住在这里。
她坐在小区对面的咖啡店里,透过玻璃窗户,看着那个门洞。
傍晚六点二十,她看见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走进小区。
蹬着一双平底鞋,穿着碎花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妆,皮肤被晒得微微发黄,但精神很好。
凌玲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认出来了,那人是罗子君。
七年没见了,罗子君瘦了,也老了。
但她的精气神还在。
跟七年前那个被离婚打击得狼狈不堪的女人判若两人。
凌玲看见她停好自行车,弯腰把车篮里的一袋菜拎出来。
这时候,一个年轻小伙子从楼道里跑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叫了一声“妈”。
凌玲透过车窗,看见那个小伙子个子很高,穿着运动服,笑得还挺好看。
她认出来了,是陈平。
凌玲坐在那里,看着罗子君和陈平有说有笑地走进楼道,看见一楼的窗户亮起灯来,看见窗帘后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亮了。
凌玲站起来,付了咖啡钱,走出那家店。
她站在路口,风灌进领口里,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打车,沿着路慢慢往前走。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馆子门口停下来。
她走进去,点了一碗面。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她低着头,没有拿纸巾,任由眼泪流。
吃完面,她付了钱,打车回酒店。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陈俊生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出差时发的“嗯”。
她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见了罗子君。我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犹豫了很久,她没有发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第二天,凌玲回了上海。
她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深吸了一口气,打了辆车回家。
推开家门,家里很安静。
陈俊生不在。
她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站定。
门没有锁。
她伸手,推开门。
书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日记本旁边多了一支笔。
她走过去,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凌玲,对不起。”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书房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她的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
傍晚六点,陈俊生回来了。
他看见书房门开着,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看见凌玲蹲在地上,正在整理纸箱。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凌玲抬头看了他一眼:“平儿的东西,我给整理一下。你要是不想扔,我给你收进储物间。”
陈俊生看着她,声音沙哑:“你不生气?”凌玲低下头,又叠好一张照片:“生气有什么用?气死了,日子也过不好。我想通了,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陈俊生沉默地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走进来,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忙。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起把满墙的旧照片收进纸箱里。
07
收完照片的第二天,凌玲递交了辞职信。
公司在城西,离家太远,她早就想换了。
她朋友给她介绍了一家新公司,做财务主管,工作内容差不多,离家近了一半。
她去面试,当场就定了,下周一入职。
她拿到offer的那天晚上,在外面吃了一碗面,算是给自己庆祝。
郭淑珍打来电话:“你辞职了?”凌玲说:“嗯,换了一家。离家近。”郭淑珍松了口气:“那你跟陈俊生呢?还是那个样?”凌玲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比之前好点了。他那书房的门,这几天都没有锁。”
郭淑珍愣了几秒,问:“什么意思?”凌玲说:“我前天晚上路过,看见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照片,没有躲我。我进去坐了一会儿,他也没赶我走。”
郭淑珍“啧”了一声:“行,你们俩总算有点人味了。”凌玲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新工作入职第三天。
凌玲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两把青菜、一袋蘑菇、一盒豆腐。
她到家的时候,陈俊生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
凌玲有些意外:“你今天没在公司吃?”
陈俊生指了指那个饭盒:“钟点工做的,我给佳清送去学校了。他今天考试,我怕他吃不好。”
凌玲愣住了。这是七年以来,陈俊生第一次主动关心佳清。她的喉咙有些发酸:“你……你怎么想起给他送饭了?”
陈俊生低头,搓了搓手:“他最近长个子,学校食堂可能吃不饱。你上班忙,我就顺手送了一趟。”凌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鞋进屋,把菜放进厨房。
她洗了手,开始做饭。
陈俊生站了一会儿,也进了厨房,站在边上问她:“要不要我帮忙?”
凌玲看了他一眼,说:“你把鱼洗了吧。”陈俊生“嗯”了一声,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那天晚饭,是他们七年来第一次同桌吃饭。
一个菜,一条鱼,一碗汤,四个人,两个孩子。
佳清说:“爸,你今天给我的饭盒,我们班主任问,是不是家里请的厨子。”陈俊生难得笑了:“你就说,是你爸做的。”佳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凌玲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
吃完了饭,陈俊生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凌玲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心里百感交集。
她忽然想到,这大概就是她当年嫁给他的时候,想象过的日子。
只是她没料到,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七年才走到。
她后来躺下,第一次没有听到书房门锁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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