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小米粥刚端上桌,母亲蒋玉霞突然从轮椅上坐直了。

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眼睛亮得吓人,喊:“许涛,报警,有人害我。”碗砸在地上,粥溅了一裤脚。

曹淑萍冲进来,说妈又犯糊涂了。

许广进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曾翠芳没说话,围裙上沾着面,嘴唇抿得发白。

我打开手机查监控,想找保姆的错处。

画面一帧帧往后拖,客厅里站满了人,谁也没出声。

没人注意到,曾翠芳悄悄把围裙口袋里的东西往里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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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许德安走了三年,母亲蒋玉霞一个人住在老宅。

我每周末过去看她,带点水果,坐半小时,帮她换换煤气。

半年前她开始忘事,煤气灶上烧着水能烧干锅,出门买菜找不着回家的路。

我带她去医院,大夫说是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得有人看着。

我五十二岁,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去年降薪,每月到手四千出头。

曹淑萍在超市做收银,工资也不高。

请保姆的事,是曹淑萍先提的。

她坐在沙发上掰手指头,说要么我辞职,要么请人,家里不能没人挣钱。

我没吭声。

保姆是曹淑萍找的。

她说是同事介绍的,叫曾翠芳,五十二岁,做过护工,老公早年没了,儿子在外地。

头回见面,曾翠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说话慢,声音不高。

她蹲下给母亲试水温洗脚,手在水里轻轻揉着母亲的脚背,母亲没躲,也没叫。

我松了口气。

曹淑萍把母亲的房本和存折收进卧室五斗柜,锁上,钥匙挂在自己裤腰上。

我问她拿这干啥。

她说替老人保管,省得糊涂了乱塞。

我没多想。

许广进第一次来借钱是开春。

他四十八岁,在城西开了个小饭馆,黄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鞋上全是泥,管我叫哥,说周转不开,借两万。

曹淑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说没钱,你哥降薪你不知道?

许广进看了我一眼。

我口袋里只有一千多块,塞给他,他捏着钱走了。

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是三月传出来的。

巷子口贴了告示,量面积的来过两拨。

许广进又来了,这回进门就坐,说哥,这房子有妈的份,也有我一份。

曹淑萍给他倒水,说拆迁还早呢,你急什么。

许广进没接水杯,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那天晚上曹淑萍跟我说,你弟外面欠了至少二十万。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许广进给她打过电话,张口就要借,她没松口。

她顿了一下,又说,妈这病,万一哪天走了,房子的事得提前打算。

我说妈还在呢。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

曾翠芳住在母亲隔壁的小屋。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粥熬得稠,母亲能吃大半碗。

她给母亲擦身换衣,扶着在院子里走两圈。

母亲犯糊涂时会骂人,骂得难听,曾翠芳也不恼,就蹲在旁边等她骂完,再递杯温水。

有一回我下班过去,曾翠芳正给母亲梳头,木梳一下一下从发根顺到发梢。

母亲闭着眼,忽然说,翠芳,你手轻。

曾翠芳手没停,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母亲那阵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偶尔清醒,就翻来覆去说有人往她饭里放东西。

曹淑萍说她胡话,让我别接茬。

我确实没接。

那时候我以为,人老了,脑子坏了,说什么都当不得真。

02

曾翠芳来的第二个月,我去看母亲。

她坐在藤椅里,嘴角有粥渍,曾翠芳正拿毛巾给她擦。

我瞥见床头柜上药盒,拿起来看了看。

药片是白色小圆片,跟之前医院开的不一样。

我问曾翠芳,换药了?

她说没有,还是曹姐拿来的。

我找到曹淑萍。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没回,说医院换的,新药效果好。我说怎么没听你说。她把衣架往杆上一挂,说这点事还跟你汇报?

我没再问。那段时间厂里事多,我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

隔了几天,曾翠芳在厨房拦住我。

她手里攥着半片药,说许大哥,这药我闻着不对,跟医院开的不一个味。

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比医院的小一圈,颜色也偏黄。

曾翠芳说,曹姐每天亲自熬粥,不让我插手。

我说那不挺好,你少干点活。

曾翠芳没说话,把药片收进围裙口袋。

她转身去灶上搅粥,搅了两下又停下,说,许大哥,你信我,这药有问题。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躲。

我说,我回去问问。

问没问成,那天晚上曹淑萍说许广进又被债主堵了,让我别管。我确实没管。

我在网上买了两个摄像头,一个装客厅,一个装母亲房间。

装的时候曹淑萍跟我吵了一架。

她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我拧螺丝,说许涛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请的人?

我说不是,看妈安全。

她说那你装客厅就行,妈房间不用装。

我说都装了吧。

我撒了个谎。

客厅那个是明的,母亲房间那个是暗的,藏在衣柜顶上,镜头对着床和床头柜。

装完我给曹淑萍看手机上的客厅画面,她说行行行,随你。

她不知道母亲房间也有。

那阵子母亲夜里闹得厉害。

有一回凌晨两点,她忽然坐起来喊有人害她,曹淑萍从主卧出来,站在母亲房门口,说妈你再闹我送你去养老院。

母亲不喊了,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

曾翠芳从隔壁小屋过来,端了杯热水,坐在床边喂母亲喝。

她没开大灯,就着小夜灯的光,一勺一勺喂。

母亲喝了两口,抓住曾翠芳的手,说翠芳你别走。

曾翠芳说我不走,你睡。

我站在走廊里看见这一幕。曹淑萍回屋了,门关得很响。我站了一会儿,也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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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广进被债主堵在巷子口是四月的事。

那天我下班骑车回来,看见三个人围着他,其中一个揪着他领子。

我停下车,喊了一声。

那三人看了我一眼,松了手,说下礼拜不还就别怪我们。

许广进蹲在地上,脸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晚上曹淑萍把许广进叫到家里来。

两人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低。

我路过时听见曹淑萍说了一句“妈那笔钱”,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没站住脚,进了屋。

第二天曾翠芳跟我说,许广进翻过母亲抽屉。

她说前天下午母亲睡着,许广进来了,说看看妈,在母亲房间待了十几分钟。

她进去送水,看见抽屉开着,印章从盒子里露出来一角。

曾翠芳说,我数了,印章还在,但位置不对。

我问曹淑萍。她正在叠衣服,说许广进是来找我拿户口本,要办低保。我说他翻妈抽屉了。曹淑萍手没停,说妈那抽屉里就些旧照片,翻就翻了。

那天晚上我查了客厅监控。许广进确实进了母亲房间,待了十一分钟,出来时裤兜鼓着一块。我把视频存下来,没声张。

曾翠芳又来找我,这回她拿了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她说药片她攒了七片,日期都记着。

她说母亲吃了这药就犯困,一睡一下午,醒来也不认人。

她自己换过两回,用医院开的旧药替,母亲那两天精神就好些。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低着头,说曹姐说如果我多嘴就让我走,我妈住院还等着钱。我说你妈住院?她说嗯,在老家,中风。

我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口袋。我说你别声张,我看看再说。

曹淑萍发现曾翠芳换药是四月中旬。

那天中午我在厂里,曹淑萍打电话过来,声音尖,说你请的好保姆,敢换妈的药。

我说我回去再说。

到家时曾翠芳站在客厅,围裙上湿了一片,眼睛红着。

曹淑萍坐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板医院开的旧药。

曹淑萍说,许涛,她偷换药,万一妈吃出毛病算谁的。

曾翠芳说,那药不对。

曹淑萍说,你一个保姆懂什么药。

曾翠芳说,我做过三年护工。

两人一句接一句,我站在中间。

最后曹淑萍说,这个月工资扣了,再有一次就滚。曾翠芳没吭声,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

母亲那天下午忽然清醒,叫了声翠芳。

曾翠芳从厨房跑出来,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翠芳,你瘦了。

曾翠芳蹲下来,脸别到一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母亲又说,有人害我,你帮我。

曹淑萍正好从卧室出来,听见了,说妈你又来了。

母亲松开曾翠芳的手,不说了。

04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五月开头那几天,她连着三天认出我,还问老宅拆迁的事。她说许涛,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别让人骗了。我说知道了妈。

曹淑萍那几天脸色不好看。

她给母亲端粥进去,母亲不喝,说粥里有东西。

曹淑萍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粥溅出来。

她说妈,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母亲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许广进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个人,说是朋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手机拍照。

我正好下班撞见。

我问干什么的。

许广进说朋友想看看老房子。

我说这是妈的房子,你看什么。

许广进说哥你别这样,早晚要拆。

那人讪讪走了。

我和许广进在院子里吵了一架。

他脸红脖子粗,说哥你清高,你孝顺,你倒是把妈接你家去住啊。

我说妈住惯了这里。

他说那你就别管我。

他走了,院门摔得很响。

母亲在屋里喊我。

我进去,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递给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报警。

字是用铅笔写的,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处。

我问她谁要害你。

她张嘴,口水流下来,又说不出话了。

曹淑萍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一把拿过去,撕了。

她说妈糊涂了写的你也信。

我说你撕它干什么。

她说留着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咱家出什么事了。

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转身出去了。

曾翠芳等曹淑萍走远,从垃圾桶里把碎片捡出来,一片一片拼在桌上。

我看着她拼,拼出“报警”两个字。

曾翠芳说,许大哥,你妈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清醒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没说话。

我注意到母亲手背上有几个针眼,青的,像是打点滴留的。

我问曾翠芳,妈最近输液了?

她说没有。

我问那针眼哪来的。

她说不知道,前几天就有了。

蔡春燕是许广进的老婆,在药店做店员。

她很少来,那天却来了,提了袋苹果。

她坐在母亲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问我,哥,嫂子最近手头宽不宽?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广进说嫂子借了他一笔钱。

我说多少。

她说十万。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我没接话。蔡春燕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说哥,你多回来看看妈。她眼睛红红的,没等我说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曹淑萍睡得沉,打着轻鼾。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母亲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凑近门缝听,是曾翠芳在跟母亲说话。

母亲声音含糊,曾翠芳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

只听见最后一句,曾翠芳说,你放心,我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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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彻底清醒是六月十七号。那天我记得清楚,因为厂里刚发了降薪后的第一笔工资,三千八。我下班买了半斤酱牛肉,想着给母亲换换口味。

进门时曾翠芳在厨房熬粥,小米粥的味飘了满屋。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提着牛肉进母亲房间。

母亲坐在藤椅里,没靠背垫,腰挺得直直的。

她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亮的,有焦点的。

我喊了声妈。她没应,等我走近了,一把攥住我手腕。她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嘶了一声。她说,许涛,报警,有人害我。

我愣住了。她说话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正常人一样。她又说了一遍,报警,你弟和你媳妇,往我饭里下药。

碗砸在地上的声音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小米粥溅了一裤脚,烫得我一哆嗦。

曹淑萍冲进来,站在门口,说妈又犯糊涂了。

许广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曹淑萍身后,脸色发白。

母亲指着曹淑萍,说就是你,你每天端粥,药片化在里面,我喝了就困。

她又指许广进,说你偷我印章,你以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