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5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去了邮局。
天热得厉害,柏油路晒得发软,我踩着树影子走,后背还是洇出一层汗。今天是领抚恤金的日子,每月就那几百块钱,不领就得拖到下个月。
邮局大厅里人不多,凉气倒是足。我排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老存折递进去,说了句:“取抚恤金。”
侄女赵银花在里面,抬头看我一眼:“姑,您来了。”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我隔着玻璃问:“咋了?”
她不说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脸色刷白。
“怎么了这是?”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银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姑,您这卡里……怎么多了二百万?”
我愣住。
“多少?”
“二百零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块。”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是从美国汇过来的,三个月前到账的。”
我感觉天旋地转。
美国。她?
赵银花又补了一句:“汇款附了段语音留言,存在柜台的系统里,银行的人通知过我姑父,可他说……”
她停住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您知道了,让别声张。”赵银花皱眉,“可我看了通话记录,银行根本联系的那个人,好像是谢兵哥接的。”
我站在那里,大厅里的冷气吹得我后背发凉。
十年了。
十年前被我说走就走的女儿,那个连头都不回就一个人飞去了美国的丫头,整整十年,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一个字都没给我捎过。
如今,突然汇来二百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银花递了张纸过来,是汇款附言的内容。
“妈,对不起,没能回去看您。这段语音是留给您听的。”
她伸手在键盘上按了两下,一段录音从耳麦里放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姨,我是沈世。欣妍她……可能撑不住了。求您,别怪她。”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邮局的。大太阳晒在身上,我却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01
回到家里,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阵,才挪到沙发跟前坐下。
客厅里没什么家具,电视是十年前的老款,沙发垫子破了个洞,我用块深蓝色的布堵着。
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墙上那张老相框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手指轻轻摸了摸相框里那张照片。一家五口,站在老房子门口拍的。那年谢欣妍才十四岁,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里的我,头发还没白,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大儿子谢义发来的短信:“妈,今天加班,不过去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去年的今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头一回过生日的时候,他好歹还买了一兜橘子来。后来就不来了,说忙,说累,说孩子要补课离不开人。
小儿子谢兵倒是记得。记得打个电话,三句话就挂:“妈,生日快乐啊,多吃点。行了我这谈生意呢。”
一个比一个凉。
我吸了吸鼻子,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往锅里倒了一瓢水。水开了,下一把挂面。面煮好了,捞出来,拌了半勺猪油,一勺酱油。
这就是我六十五岁生日饭了。
我端着碗坐在客厅里,面对着那堵白墙,一口一口地吃。面有点糊了,我忘了关小火。嘴里嚼着一坨面疙瘩,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起谢欣妍走那天,也是这么一碗面。
那天早上,我跟她吵了一架。
她说她不想嫁给那个美籍华人,说她要跟沈世在一起。
我摔了手里的碗,指着她鼻子骂:“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弟弟的婚事还等着这笔彩礼钱呢!”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没哭,她直直地看着我。
“妈,你今天让我嫁,我就嫁。但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谢家的女儿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当时我不觉得什么。我还觉得她跟我怄气,过两年就好了。她一个女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能翻天不成?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说完那句话,回屋收拾了一个箱子,下午就买了机票,第二天一大早就飞去美国了。
沈世追到机场,在候机楼外面站了一整天,到底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那天之后,她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我也赌气,心想你不联系我,我也不联系你。看谁熬得过谁。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她真的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
我的面子挂不住,心也凉了。左邻右舍问我:“你家闺女呢?在美国过得好不好啊?”我每次都挤着笑说:“好着呢,忙,顾不上打电话。”
晚上回到屋,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床头柜上的旧电话,一坐能坐大半夜。
我在等它响。
它一直没响过。
后来我就不等了。我告诉自己,这个女儿白养了,就当没生过她。
那些年,我用这个念头撑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日子久了,这个念头就长成了骨头,硬邦邦地长在胸口。
直到今天,赵银花告诉我,她汇了二百万。
二百万。
那丫头,在美国是有多想家,才攒下这么一大笔钱?
又是要多心寒,才宁可把钱打进这张十年都没人用的卡里,也不肯亲口跟我说一句“妈我想你了”?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眼泪流到嘴角,咸的。
我又想起赵银花说的那句话:“汇款是三个月前到的,银行通知了我姑父,他说您知道了。”
我姑父早死了。银行通知的“姑父”,要么是谢义,要么是谢兵。
他们俩,谁接的电话?
又为什么瞒着我,告诉我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赵银花。
邮局刚开门,她正在整理柜台上的单据。看见我,愣了一下:“姑,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卷汇款存单的复印件,放在柜台上:“银花,我问你点事。”
她看了看那存单,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姑,屋里说。”
她把我领进邮局后面的小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
“银花,”我开口,“那汇款,到底是什么时候到账的?”
“三个多月前,”她翻出一个本子,“3月17号到的。银行做了登记,按流程通知了紧急联系人。您存的紧急联系人写了谢兵的名字和电话,应该是3月18号通知的。”
“通知了谢兵?”
“嗯。”赵银花点头,“系统里有记录,打过三次电话。前两次没接,第三次接了,说了大概半分钟。”
“他说什么?”
赵银花摇头:“不知道,系统里不存内容。但挂电话之后,谢兵又打了一个电话出去,打了二十多分钟。”
“打给谁?”
“不知道。”
我攥着存单复印件,手指节发白。
谢兵那小子,接了银行的通知,知道妹妹汇了二百万,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脑子转得快,嘴巴又甜,把这事儿瞒得滴水不漏。
赵银花又补了一句:“姑,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直接说。”
“那汇款备注里写了一段话,看起来像是……像是留言。业务系统没法全部调出来,要不我帮您联系美国那边银行问问?”
我摆了摆手:“我问了,语音里沈世说了。银花,沈世如今在哪里,你知道吗?”
赵银花想了想:“好像听说他做物流生意,常年在外面跑。我们这边他有熟人,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那就麻烦你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姑,欣妍姐寄这么大一笔钱过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啥误会?”
我没接话。
我站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
“银花,我当年撵她走的。”
“她嫁去美国那一年,是我逼的。为了给谢兵凑彩礼钱。”
赵银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自己也有女儿,才八岁,每天放学回来抱着她喊妈妈。
她大概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妈,亲手把自己的闺女逼到离家万里,十年都不肯回头。
我也想不通。
我走上大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街上人来人往,都在忙自己的事。
有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我身边走过去,车里的小孩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恍惚了一下,眼前突然晃过谢欣妍小时候的脸。
她三岁那年,也爱冲我笑。
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妈妈留一口。
那年过年,分到一颗糖,她剥开糖纸自己没舍得吃,小跑着塞到我嘴里,奶声奶气地说:“妈,甜不甜?”
甜。那时候什么都是甜。
后来怎么就不甜了呢。
我走着走着,在一个卖瓜子的小摊前站住了。摊主招呼我:“阿姨,买点?”
我摇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女儿最爱吃瓜子。
她上大学那会儿,每次回家我都嗑一堆瓜子仁儿放在小碗里给她留着。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捏着吃,嘴里叨叨叨地说学校里的事。
她出国以后,我再也没嗑过瓜子。那些回忆像刺一样,嗑一颗就扎一下。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喂,姨?我是沈世。”
我停住了脚步。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嗓子发紧:“你在哪?”
“我在县城,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找您。”
“你来我家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觉得太阳底下那些影子忽然都模糊了。
03
沈世是下午两点来的。
他比十年前老了许多。头发有些花白,眼角多了细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人瘦了一大圈。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久。
十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一头黑发,精神头足得很,跟我说话的时候都红着脸。如今站我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了。
“姨。”他叫了一声。
“进来坐吧。”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没说话。
我在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了口:“语音里你说,欣妍她……”
话没说完,我说不下去了。
沈世抬起头,眼圈红的:“姨,欣妍让我别瞒着您。她说,这些话要是再不说,怕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她到底怎么了?”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声音发抖。
沈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他翻了一会儿,递给我:“您看吧。”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日期是去年年底。
我女儿谢欣妍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瘦得厉害。
原先圆润的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也只是稀稀拉拉地扎在脑后。
我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敢认。
“她得的是……”
“乳腺癌。”沈世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做了手术,化疗了半年。今年春天又复发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沈世又说:“姨,这事欣妍不让告诉您。她说您身子骨不好,不能让您跟着操心。她谁都没告诉,就告诉我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感到一阵心悸,喉咙里涩得说不出话来,“我是她妈啊,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连妈都不告诉!”
沈世沉默了一下:“您还记不记得,她刚去美国的第一年,曾经托人寄过一封信?”
我愣住:“信?什么信?”
“她寄了封信,还有三万块钱,托人转手寄到家里来的。信里写了她在美国的地址和电话,说想跟家里联系,”他盯着我的眼睛看,“您……没收到?”
“没有,我从来没收到过什么信!”
沈世被我这句话震住了。他直直地看着我,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脑子的混乱了,整个人就像被人往里塞了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你说她寄过信……那后来呢?”
沈世低下头:“后来她又寄过两次,都是让我转的。每次都是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头一回写的是‘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们别担心’。第二回写的是‘妈,等我站稳了脚跟,就回去看你们’。第三回写的是‘妈,我打了电话回去,可是没人接’。”
“没人接?”
“电话是我给她的号码,”沈世说,“她说打了三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是丁蕾接的,说她打错了。第三次……第三次是谢兵接的,说妈说了,别老往家里打电话,丢人。”
我感觉一把刀钻进了心脏最深处。
“所以我让她以后别打了。”沈世的声音干哑,“那时候,我怕她再受委屈。”
“后来呢?”
“后来她就再也没打过。”
屋子里很安静,我听见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叫穿。
“姨,”沈世站起来,“欣妍现在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了。她汇的那笔钱,是卖掉了美国的房子凑的。她说,她这辈子也许回不来了,这钱是留给您养老的。”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让我跟您说句话。”沈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她说,妈,那一年我不该跟您说那样的话。其实,我想回家。”
他走了。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小的时候,我的手绢里总是揣着她最喜欢的糖,等她放学回来塞给她吃。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娘俩会隔着这么大一片太平洋,各自咽着各自的苦。
我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我女儿瘦得脱了形,却还是朝镜头笑着。那笑,跟我记忆里她小时候的笑一模一样,弯弯的,没心没肺的。
我把照片捂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4
那天晚上,我给谢兵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哪个饭局上。他压着嗓子:“妈,干嘛呢,我这儿忙着呢。”
我说:“谢兵,你妹妹在美国出事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妈,你听谁瞎说呢?”
“沈世回来了。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谢兵才说:“妈,你别听外人瞎说。我姐在美国好好的,她就是不想回来,也不让咱们联系她。你说她出事,她出什么事了?”
“她现在在医院里躺着,乳腺癌晚期。”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杯子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拖地的声音。谢兵似乎是走出了包间,到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妈……”他一开口,声音就变了,“妈,那个……那个是不是搞错了?”
“汇款的事你知道吧?”
“什么汇款?”
“你姐三个月前汇了二百万到我卡上。银行打过电话通知你。”
电话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他说了两个字:“我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我……”他结巴了一下,“那不是在忙吗?后来也忘了……再说那钱又不是不见了,打你卡里就是你的,我早晚会跟你说。”
“那你姐夫他们那边……”
“不是!妈!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扣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闭上眼睛,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早该想到的。
谢兵那张嘴,甜的,滑的,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坏事都能往外推。
他要是真知道欣妍的情况,怎么会捂住不吭声?
他分明是惦记上了那笔钱,但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又想起沈世说的那封信。
那封信,到底寄到哪去了?
我越想越坐不住。晚上九点多,我换了一双布鞋,锁上门,往谢义家走。
谢义住城郊一栋老居民楼里,四楼,没电梯。我爬到三楼,就听见上面有人吵架。
“你妈那边二百万,你就不能去要一点?你是她儿子,分你一半怎么了!”
是丁蕾的声音,尖得扎耳朵。
谢义闷声闷气地回答:“那是我妹汇给妈的,我能去动那个钱?”
“你妹?你妹人都要没了,留下那钱不就是给家里的?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吗?那个谢兵嘴皮子一翻,指不定已经去要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攥着扶手,一动不动。
“你别说了行不行,”谢义的声音低下去,“那是我妈的钱,妹妹拿命换来的,我不能去要。”
丁蕾尖锐地冷笑一声:“行,谢义,你有骨气。那你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
门“砰”一声摔上了。
我站在楼梯口,腿肚子直打颤。
我使劲喘了几口气,扶着墙往下慢慢地走。走到楼门口,我看见谢义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愁苦的脸。
他看到我,愣住了:“妈,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生养了四十多年的老大,从小就老实,性子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娶了丁蕾这个泼辣的媳妇,在家更说不上话了。
他嘴笨,不会来事,也不讨我欢心。
可他蹲在那儿,眉头皱成一团,眼圈泛红,像一条被人撵到墙角的老狗。我的喉咙涩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妹妹在美国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他。
谢义掐灭烟头:“妈,我实话跟你说。去年农历八月,妹妹让沈世转给我三千块钱。那段时间你腰不好,沈世说让我先垫着给妈看看。妹妹特意说了,别让谢兵知道。”
我脑子里头嗡的一下:“去年……她还能动弹?”
谢义说:“那年春天她做了手术,以为没事了。她托沈世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要照顾好你,说她这边一安顿好就回来。谁知道……”
“那汇款呢?钱的事你真不知道?”
谢义摇头:“银行打电话来那天我正好在,谢兵接的电话。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是诈骗电话,让我别管。后来我偷偷查了,才知道是妹妹汇的钱。”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谢兵接电话的时候,根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想把这二百万,变成自己的。
我站在夜风里,看着谢义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冷。
冷到骨子里。
05
第二天一早,我又给沈世打了电话。
“沈世,我要去美国一趟。你帮我办签证。”
沈世沉默了一会儿:“姨,您想好了?”
“想好了。”
他在电话那头长叹了一口气:“行,我帮您问问。您年纪大了,签证可能不好过。我尽量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翻出抽屉里那本老旧的户口本,一页一页翻。谢义、谢兵、谢欣妍。
三个名字,都是我生的。
中间那页夹着一张剪报。
是谢欣妍出国那年,我偷偷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启事。
上面有她结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连照片都没有。
那是我当年拼了命从旁人口中打听来的。
我把剪报折好放回户口本里,出门去照相馆拍签证照片。
照相馆老板是个年轻人,让我坐在蓝布前面。闪光灯一亮,他看了看照片,说:“阿姨,您别绷着脸,笑一下。”
我试着扯了扯嘴角,牵出来的却是扭曲的弧度。
“阿姨,您是不是有些紧张?”他问。
我没说话,接过照片,付了钱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水果店,看见门口堆着一筐橘子。黄澄澄的,个头很均匀。我站住脚看了看,买了一袋。
回到家里,剥了一个橘子。
第一口咬下去,酸得我眼泪直流。
欣妍小时候嘴馋,有一次一口气吃了一整袋橘子,吃得上火发烧。
我抱着她跑了趟卫生院,大夫说没大事,注意别上火就行。
回来的路上,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我以后再也不吃那么多了。”
她那年五岁,说话还带着奶音。
她后来,再也没有抱着我的脖子跟我说过话了。
沈世办事效率快,第三天就告诉我签证申请递上去了。他说有家旅行社专门办加急,多花了些钱,让我把护照寄过去。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箱倒柜把护照找了出来。
那本护照还是十年前办的。
当时我想,等女儿在美国安顿好了,我就过去看看。
她说等她站稳了脚就来接我。
可我没等到那天。
沈世那边又传来了消息,让我又惊又怕。
“姨,欣妍的情况不太好。这两天,她有点高烧,医生说可能感染了。”
我在电话这头攥着听筒,半天没吭声,指关节抠得发白。
等他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对面墙上那张旧照片,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得挺住。
你不能打退堂鼓。
你还没见到闺女一眼。
我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进行李箱。那本户口本,那满满一袋橘子,还有欣妍小时候的照片。
整理到半夜,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报纸剪报拿出来看了又看。
那上面写着:“谢欣妍女士与陈某某先生于XX年X月X日在美国加州登记结婚,特此公告。”
陈某某。那个我逼她嫁的男人。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那时候相亲就见了三次面,每次都是在饭桌上。
他说话不多,笑呵呵的,看起来人很老实。
当时我觉得家里殷实,嫁过去不会吃苦。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我女儿,她喜不喜欢他。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怕不怕。
我错了。
错得离谱。
06
签证下来那天,是八月十六号。
沈世陪我去的机场。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坐飞机,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从我包里翻出一瓶咸菜。
我说是我自己做的,想带过去给闺女尝尝。
人家摇头,说液体不能带。我站在安检口,把那一罐咸菜攥在手里,攥了好久。
最后,还是松了手。
沈世走在我前面帮我拎着箱子,回头看我一眼:“姨,别难过。等到了那边,咱再想办法给她做。”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就算到了那边,给欣妍做一碗饭,她还能吃得上吗?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得我浑身上下都散了架。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是半夜。沈世安排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到医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姨,您得有个准备。”
我盯着医院大门,手心里全是汗。
“她瘦了特别多,跟以前不大一样。”沈世斟酌着用词,“您见了她,别太激动。医生说她现在情绪不能有大起大落。”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大厅,上了电梯。
电梯门开,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房门。
我的腿忽然软了。
沈世扶住我:“姨?”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走。”
推开门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仪器有节奏地发出轻微的响声,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我的女儿,躺在病床上。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
两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窝下面是浓重的乌青,胳膊细得连血管都看着触目惊心。
头发剪得很短,贴在头皮上,好久没洗了的样子,干枯得像一把野草。
我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进去。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
这是那个小时候穿着红裙子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丫头吗?
这是那个出国那天,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远的姑娘吗?
这是那个在视频里冲我笑着说“妈你头发是不是又白了”的我闺女吗?
沈世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背:“姨,去看看她。”
我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她睡着的,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觉都不得安稳。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本想握紧一点,又怕弄疼了她。只是轻轻搭着。
她的手冰冰凉,瘦得骨节分明。
我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我低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闺女,妈来了。”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唇剧烈地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小狗小猫似的呜咽。
“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是妈。妈来看你了。”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顺着瘦削的脸颊流进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拼了老命挤出一个字:“妈……”
我伸手替她抹掉眼泪,自己的眼泪也不停地往下掉:“别哭,闺女,妈来了,妈来了。”
她望着我好半天,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我的手,偏过头去。
她不想让我看见她哭的样子。
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使劲吸了几下鼻子,把眼泪硬憋回去。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一只滚烫的手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转过头。
她歪着头,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妈,你的头发,白了好多。”
07
我在医院待了三天。
白天,我坐在病床边,给她念报纸上的新闻。她闭着眼睛听,偶尔插一句话:“妈,声音低点儿。”
晚上,我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下。她半夜发烧,我起来给她用温水擦额头。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腕,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句。
“妈,别走。”
我蹲在床边,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三天下午,她的精神看着好了一些。沈世拿了个手机过来,说帮我们娘俩拍张照。
我坐到她身边,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我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按在她手背上。
镜头咔嚓响了一声,沈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我们娘俩。
她瘦骨嶙峋地靠在我怀里,笑得像一朵干枯的花。我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头发花白、眼角皱纹纵横,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疲惫。
但我们都笑着。
她看着照片,忽然说了一句:“妈,我小时候你也是这么搂着我照相的。你还记得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她六岁,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搂着她照了一张。她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小褂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我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里,想了想,把那天在邮局打印的汇款单拿了出来。
“闺女,这钱的事,妈想跟你说清楚。”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妈不要这笔钱。”我说,“妈有手有脚,有退休金有抚恤金,饿不死。这钱,你自己留着。”
她摇摇头:“妈,这钱你别推。这是我卖了房子凑的,本来想给你在县城买个小户型住着,不用再住那个老房子了,冬天冷夏天热的。”
“我不缺房子。”
她看着我,目光很澄澈:“妈,我知道你不缺钱。可我要是走了,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给你别的了。”
我握着她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喉咙像堵了一大团棉花,说不出话。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开口:“妈,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你问。”
“我那一年寄的那封信,你到底收到了没有?”
我心里一揪。
“没有。”我哑着嗓子答,“我从来没见到过。”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妈,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一年,我在美国过得很苦。英语不好,又没有朋友。丈夫天天忙着上班,不怎么理我。我就想着,要是家里能给我回封信,让我知道你们还惦记着我,我就能挺过去。”
我攥着她的手指,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床单上。
“可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我打了电话,也都没人接。我就想,可能是妈真的不要我了。她说我是赔钱货,她说她白养了我。可能她真的说到做到。”
我感觉有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上来回拉。
“闺女,妈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难听,“妈不是不要你。妈那时候是气糊涂了,说了些混账话。妈心里一直想着你,就是拉不下那个脸面。”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嘴里蹦出一个极轻的笑声:“妈,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后来想通了。”她说,“你要真是个狠心的人,你就不会数着日子等我电话,不会每年我生日那天给我存一百块钱。我看过你存折,那上面每一笔都记着。”
我的存折?她怎么会看到我的存折?
她笑了笑:“上回沈世回来,我让他帮我看看你。他拍了一张你抽屉的照片发给我。我看见你的存折了。”
我心里头某些东西忽然碎裂开来。
原来她一直惦记着我。
只是我们娘俩,隔着一片海,谁也不肯先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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