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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灯还亮着。厨房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在里面走动。

三年了,这盏灯还是老样子。

我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骨里头钝钝地疼。工厂干了三十多年,身体早就不行了,再加上这一年多在外头也没人管饭,胃也跟着垮了。走到三楼歇了两口气,听见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铲子碰锅沿的响动。

阿玲在做菜。

我站在家门口,钥匙在兜里摸了半天。旧钥匙还在,磨损得厉害,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我拧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里一股油烟味,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戏曲频道。阿玲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在灶台前头忙活。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回来了。”

“洗手吃饭吧。”

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没有问我这几年去哪了,没有问那个人怎么样了。她只是把一盘糖醋排骨端上桌,又摆了两副碗筷。

我放下行李,去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头发花白了大半,颧骨突出,眼窝陷进去,像是大病过一场。我在外头照镜子的时候不觉得,回到这间屋子里头,忽然就显老了。

坐到饭桌前,阿玲已经把饭盛好了。她吃饭很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利落,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软烂,甜咸适中,还是那个味道。

“味道还行吧?”她问。

“行,挺好的。”

“那就多吃点。”

她给我碗里又夹了两块排骨,态度客气得让我有些坐不住。我们结婚三十多年,她以前从不给我夹菜,都是我给她夹。她性子倔,说筷子夹来夹去不卫生。

今天倒讲究起来了。

饭吃到一半,我开口:“阿玲,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应了一声:“嗯。”

“外头的事都断了。以后就在家待着,养养身体。”

“好。”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下巴朝门口方向扬了扬。

“陈建国,”她叫了我全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门口那双鞋,看到了没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口鞋柜旁边,摆着一双男式皮鞋,四十三码左右,棕色的,擦得很亮。明显不是我的尺码。

“谁的鞋?”我问。

阿玲把碗摞在一起,端起盘子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猜。”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饭桌前,盯着那双皮鞋看了很久。电视里戏曲还在唱,咿咿呀呀的,一句也听不进去。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五楼的灯光照在楼下停车坪上,照出几个模糊的影子。

阿玲洗完了碗,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换了鞋,没看我:“我去楼下倒个垃圾。”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双鞋。鞋底边缘沾着一点泥,干了,发白。看磨损程度,穿了有些日子了。

鞋码比我大两码。我从来不穿棕色皮鞋。

01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阿玲说客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我没问她为什么不让我睡主卧,她也没提。

躺在客房床上,闻着被子上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脑子清醒得很,怎么都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缝,三年前的事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时候我刚退休半年,手里攒了点钱,又闲得发慌。厂里的老伙计拉我去广场上跳舞,说那儿热闹,能认识不少人。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他三催四请,就跟着去了。

就是在广场上碰见那个女人的。她叫小刘,比我小十岁,也是退休的,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她舞跳得好,人也爽利,拉着我教了好几次。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起来。

阿玲那会儿也察觉到了。她没吵没闹,只是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了。”

我敷衍她:“跟老伙计打牌呢。”

“哦。”她没再追问,低头扒饭。

后来我就越发不像话了。小刘的出租屋离广场不远,我隔三差五就去她那儿坐坐。再后来,就干脆不回家了。我跟阿玲摊牌那天,是个周末,她正在阳台晾衣服。我说我要搬出去住,她手里的衣架停了停,没回头。

“行,你走吧。”她说。

就这么两个字。我原以为她会哭会闹,结果她连头都没回。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把一件衬衫抖平,挂上晾衣绳,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反而有些堵得慌,但也没再多说,拎着收拾好的行李就走了。走的时候,小刘在楼下等我,她穿了件红裙子,冲我笑。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阳台,阿玲还在晾衣服,一件一件,晾得很仔细。

搬出去的头半年,日子确实逍遥。小刘会做饭,会伺候人,说话也软和,跟阿玲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是两路人。我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给她两千当生活费,剩下的自己留着抽烟喝酒。她也不嫌少,说她有退休金,不指着我养活。

后来她儿子要买房,说是首付差六万,跟我开口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她搂着我胳膊说:“建国哥,你对我真好。”

一年前,她儿子要结婚,她说要去南方帮儿子带孩子。走之前那晚,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酒。我喝了不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建国哥,咱俩的事,就到这儿吧。”

我愣住:“什么意思?”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回去过安生日子了。我儿子那边需要人,我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拎着行李箱走了。客厅里还留着一股她的香水味,桌子上放着我借给她的那六万块钱的借条,她没带走。

我在那个出租屋里又住了大半年。没人做饭,我天天对付着吃,泡面、挂面、楼下快餐店的盒饭。胃病就是那会儿落下的,有一天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自己爬着去倒了杯热水,喝完还是疼,又不敢去医院,怕查出什么大病来。

那阵子我躺在床上,想着自己这大半辈子,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工厂退了休,钱也没攒下多少,儿子在深圳成家了,一年到头难得打个电话。我翻着手机通讯录,翻到阿玲的名字,停在那个号码上,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又过了两个月,我的胃实在撑不住了,去医院一查,说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得养,不能吃辣的凉的油的。医生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一个人,饮食上更要注意。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抽着抽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什么。

当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坐上车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心里想,阿玲她会不会把我赶出来。

结果她没赶我。她做了饭,给我盛了汤,客客气气的,像招待一个远房亲戚。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了个身,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好像是阿玲以前爱看的一个什么家庭剧。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里头有个女人在哭,哭得抽抽噎噎的。

阿玲没哭。她一声都没吭。

第二天早上起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小咸菜。阿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手机在看什么新闻。见我出来,她抬头:“粥还热着,趁热喝。”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火候正好。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阿玲把手机放下,站起来,端着水杯去厨房接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顺手把茶几上那双男鞋旁边的拖鞋摆正了。

那拖鞋不是我的尺码,也不像阿玲会买的款式。我盯着那拖鞋看了几秒钟,低头继续喝粥,没问。

02

回家第三天,阿玲炖了排骨莲藕汤。汤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她给我盛了一大碗。

“多喝点,养胃。”她说。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很鲜,火候足。她做饭的手艺一直好,以前在厂里当会计的时候,中午食堂的师傅都夸她做的咸菜肉丝面好吃。只是那会儿我们各忙各的,一起吃饭的时候少。

“这几天在家待着闷不闷?”她问。

“还行,看看电视。”

“楼下有个小公园,没事可以去走走。你腿不好,走慢点。”

她说话客客气气的,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阿玲性子急,说话直来直去,看我哪儿不顺眼就直接说,从来不留情面。现在她说话慢声细语的,像是刻意斟酌过每个字。

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我手边,又转身回了卧室。我听见卧室的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抽屉开合的声音。

第二天,我注意到卧室床头柜上多了一把锁。

那个床头柜是老式的,三层的,以前从来不锁。里头放着些零碎东西,针线盒、老花镜、家里的存折和户口本。阿玲把户口本和存折都锁进最上面那层抽屉里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她:“床头柜怎么上锁了?”

她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哦,前两天收拾东西,把几件金首饰放里头了,怕落灰。”

金首饰。她以前从来不爱戴那些,结婚时买的一对金耳环,压箱底三十年都没见她戴过几回。我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她每天炖汤,换着花样来。今天排骨莲藕,明天冬瓜老鸭,后天萝卜牛腩。我喝着汤,心里头那点愧疚一点一点往上冒。当年我一声不吭搬出去住,留她一个人在这屋里头,她也没找人诉苦,也没闹到我儿子那儿去。我回来这三天,她没提过一句过去的事,一句都没有。

可她越是不提,我心里越没底。

晚上她收拾完碗筷,就回卧室了。门关上,里头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很小,耳朵却竖着,想听她在里头做什么。隐隐约约,像是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

她在看什么?

第三天夜里,我胃有点不舒服,起来倒了杯热水。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她还没睡。我停了一下,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压在嗓子眼里,憋了很久才漏出来。

我没敲门,端着水杯回了客房。

白天她出去买菜,我在家里转了一圈。客厅阳台上有几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我以前在家那会儿,她养的花总被我浇死,她骂过我好几回。

阳台角落晾着两件男人的衬衫,不是我的。灰蓝色,领口洗得干干净净,挂在衣架上,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阳台,盯着那两件衬衫看了很久。太阳晒过来,衬衫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又长又直。

晚上阿玲回来,手里拎着菜,还有一袋水果。我坐在沙发上,她换了鞋,把水果放茶几上:“楼下买的,你胃不好,多吃点软的。”

“阿玲,”我叫住她,“阳台那两件衬衫,谁的?”

她弯腰放水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直起身,语气不变:“老周的。他前阵子下雨淋湿了,借咱们家晾晾。”

老周。隔壁那个老周,退休教师,住对门。以前偶尔碰见点头打个招呼,不怎么熟。

“他衣裳怎么晾到咱家来了?”

“那天你不在家,我正好在楼道碰见他,他淋了雨,我就让他进来坐坐,衣裳湿透了,就在阳台晾了。晾干了他说先放着,改天来取。”

“改天是哪天?”

阿玲直起身,看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眼神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移开目光:“随口问问。”

“哦。”她拎着菜进了厨房,开始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着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老周。隔壁那个老周。

他什么时候跟阿玲这么熟了?

晚饭后,阿玲照例收拾碗筷。我起身说我来洗碗,她摆摆手:“你歇着吧,胃不好别碰凉水。”

她系上围裙,开始刷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弓着腰的背影。她的头发比我走之前白了不少,后脑勺那一片,白得很明显。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皮肤松弛了,上面有一道细纹。

我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我在外头那三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阿玲,”我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手里的碗在流水下停了一瞬,随即又动起来:“没什么辛苦的。”

“我……”我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里,“去客厅坐着吧,我晾完衣服就休息了。”

她没回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橱柜,动作熟练又安静。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皮,表情平静得像个陌生人。

我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双棕色的男鞋,那是昨天阿玲从门口拎进来放在鞋柜里的。她说是老周的,他改天来取。

我拿起那只鞋,翻了翻。鞋垫上印着尺码,四十三。鞋底磨损的纹路很深,一看就是经常穿的。

老周。我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花白头发,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总喜欢在楼道里浇花。以前我在家的时候,偶尔碰见他,他冲我点头,我也冲他点头。点头之交。

我放下鞋,目光落在卧室门上的那把锁上。锁是新的,黄铜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阿玲,你锁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03

老周又来了。下午四点,门铃响了三下,阿玲放下手里的毛线去开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说:“进来吧,茶泡好了。”

老周换了双拖鞋,跟我打了个招呼:“老陈,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我说。

他点点头,径直走到阳台那盆绿萝旁边,弯腰看了看,又去了厨房门口站了站,最后才坐到餐桌边。阿玲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老周在这屋里太自在了。

像回了自己家。

我咳嗽一声:“老周,你天天来,家里没事?”

“没事,一个人住,清闲。”他头也不抬,捏起一个棋子,“你嫂子走得早,儿子在省城,就剩我自己。”

“那也不能天天来啊。”

阿玲端了盘瓜子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老周帮我看过账本,去年单位报税的事他跑了几趟。我这人你也知道,不愿欠人家人情,就请他过来坐坐,下盘棋。”

这话听着顺理成章。

我没再说什么,回沙发上躺着。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客厅里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偶尔夹杂几句“将军”“吃你车”之类的话。阿玲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放松的味道,是我这三年没听过的那种。

她以前跟我下棋从来不这样。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到了晚饭时间,老周起身告辞。阿玲送到门口,说了句:“明天还来吗?”

“来。你那步棋我还没想好怎么破。”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边,阿玲把菜端上来,清炒土豆丝、番茄蛋汤、一条红烧鲫鱼。都是我爱吃的。

她给我盛了碗饭,自己坐下来吃,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老周……他是不是对你挺有意思?”我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

阿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你想多了。”

“那他天天来干嘛?”

“下棋。”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很平,“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个邻居说说话,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

“那就吃饭。”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那股憋闷的劲儿堵在胸口下不去。她越是这样不咸不淡地回我,我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晚上十点多,阿玲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门口那双棕色男鞋看。老周今天来的时候,换的是阿玲给他拿的拖鞋,走的时候穿走了自己的鞋。

那这双鞋是哪来的?

我起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鞋码不小,42左右,鞋帮上沾了点泥。鞋底花纹磨得挺厉害,像是穿了不少年头的旧鞋。

我把鞋翻过来,鞋垫上印着个模糊的牌子。不是老周今天穿的那双。

我正盯着看,阿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蹲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你干什么?”

“这鞋谁的?”

“老周的。”她擦着手,语气平淡,“上次下雨他过来,鞋湿透了,我让他换了双干净的走。这双旧的放这儿,他说哪天来取。”

“他鞋放这儿好几天了,一直没来取?”

阿玲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鞋。鞋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玲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鞋的影子。

老周。

一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隔壁邻居,天天往我家跑。阿玲给他泡茶,给他摆棋盘,给他拿拖鞋。

我走的时候,阿玲一个人过的。我回来的时候,她身边多了个人。

这三年,她到底怎么过的?

第二天一早,我趁阿玲出去买菜,走到玄关那又看了看。男鞋还在。鞋柜里多了一件叠好的男式外套,灰色的,不是我的。

我拿起那件外套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干干净净的。

我把它放回去,心里堵得慌。阿玲买菜回来,看见我站在鞋柜前,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厨房。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阿玲,我问你个事。”

“嗯?”

“你跟我老实说,老周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玲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等着我问这句话。

“邻居。”

“就只是邻居?”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她反问,语气依旧淡淡的,“老周是隔壁邻居,退休教师,一个人住。我有时候请他过来下棋,有时候他帮我修修水管、看看电闸。就这样。”

“那他的鞋怎么在咱们家放了好几天?”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他说过几天来取。你不信,自己问他去。”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件外套,那双鞋,她看老周时那个放松的眼神,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拼出个让我发慌的轮廓。

下午老周又来了。这次我没走开,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下棋。

老周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服帖,进门先朝我点点头:“老陈,今天精神看着不错。”

“嗯。”

他坐下,阿玲把棋盘摆好,两个人开始对弈。我盯着老周的脸看,他下棋时很专注,眉头微皱,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阿玲落子时,他会点头,偶尔说句“这步走得妙”。

我看了半个钟头,看不出任何暧昧的东西。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舒服。

傍晚老周走的时候,我说:“老周,我送你。”

他愣了一下,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几步路。”

“我送送你。”

我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走廊里灯光昏暗,老周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忽然开口:“老周,你一个人住,怎么老往我家跑?”

老周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楼道里那盏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模糊糊。

“阿玲一个人在家,你不在那三年,她煤气灶坏了、水管漏了,都是我帮着修的。她这人要强,不爱麻烦人,可有些事一个人真弄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陈,你回来了,我本来不该再来。是阿玲说,你刚回来,家里冷清,让我过来热闹热闹。”

他说完,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灯灭了,四周黑下来。我摸着墙壁往回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他最后那句话,“你不在那三年”。

那三年,我在另一个女人家里,阿玲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水管漏了,煤气灶坏了,都是隔壁的老周来帮她修。

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们什么关系?

可回到屋里,看见那双男鞋还摆在门口,我心里那根刺还是扎着,拔不出来。

04

连着几天,老周每天都来。

有时候下午来下两盘棋就走,有时候留下来吃晚饭。阿玲做菜时会在厨房里喊一句“老周你吃不吃辣”,老周隔着门回一句“少放点,胃不好”。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天下午,阿玲说要去趟银行,让我在家待着。她出门后,我在屋里转了两圈,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往下看。

阿玲在楼下碰到了老周。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小区外面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路口,消失不见。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我却觉得身上发冷。

他们去哪儿?

去银行?一起去银行干什么?

我回屋里坐了一会儿,坐不住,穿上外套出了门。小区不大,我沿着他们走的方向找过去,拐过路口,看见街对面有家银行。

阿玲和老周正站在ATM机旁边,老周在操作,阿玲站在一边看着。

我躲在一棵行道树后面,远远地看着。老周操作完了,从机器里取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阿玲。阿玲接过来,装进包里。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分开走了。老周往东,阿玲往西。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阿玲跟老周借钱?还是阿玲还钱给老周?他们之间有钱的往来?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等回过神来,阿玲已经走远了。

我回到家,阿玲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坐不住。

茶几上放着一本阿玲的记账本,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记着日常开销,买菜、水电费、物业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几页,我看到了老周的名字。

“6月12日,老周垫付水管维修费180元,已还。”

“7月3日,老周帮交电费236元,已还。”

“9月18日,老周代买降压药126元,已还。”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老周的名字。每一笔都记得工整,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已还”。

我合上账本,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走的那三年,阿玲连换个灯泡都要求人帮忙。她记的每一笔账,都在告诉我,她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

傍晚阿玲回来,手里拎着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我把账本放回茶几上,“你下午去哪儿了?”

“去银行办了笔定期。”她换鞋,语气自然,“到期了,转存一下。”

“老周陪你去的?”

阿玲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你看见了?”

“嗯。”

她沉默了两秒,说:“他刚好也要去银行,就顺路一起走了。”

“他取了一沓钱给你。”

阿玲站直了身子,看着我:“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我就是看见了。”

空气静了一会儿。阿玲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脸色沉了几分:“老周借给我五千块钱,我弟上个月住院急用,我手上钱不够,找他周转了一下。今天去银行取了钱还给他。”

“你弟住院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阿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刚回来,我不想拿这些事烦你。”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开始择菜。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她说得合情合理,可我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为什么是老周?她为什么宁可跟老周借钱,也不跟我开口?我虽然身体垮了,可我手里还有点积蓄。

那笔借给小刘的六万块钱,我一直没跟阿玲提过。她要是知道我借了六万给那个外面的女人,会怎么看我?

想到这里,我忽然一阵心虚,不敢再往下想。

晚上老周没来。阿玲做了两个菜,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桌上很安静,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阿玲,”我放下筷子,“我回来了,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麻烦老周了。水管坏了我会修,灯泡我会换。”

阿玲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嗯。”

“那五千块钱,我还你。”

“不用,我已经还了。”

“那我给你钱,你留着花。”

阿玲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温柔,只透着一种淡淡的疲倦:“不用。我有退休金,够花。”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像是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我知道,没有翻篇。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阿玲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老周站在ATM机前数钱的样子,阿玲站在旁边等着的样子。他们之间那种默契,那种不用说话就懂彼此的从容,是我和阿玲之间早就没了的东西。

这三年,我在外面跟小刘过着日子,阿玲一个人守在家里,跟隔壁的老周成了互相照应的邻居。

我回来了,想重新捡起这个家,可我发现,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第二天上午,阿玲出去买菜。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我想找找看,阿玲到底把什么锁在了那个床头柜里。

卧室的床头柜锁着,我试了几把钥匙,都打不开。我蹲在床边,盯着那把新锁看了半天,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找了,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你就不想知道,她瞒着你什么吗?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站在那扇窗前。窗外老周正从自家单元门口出来,拎着一袋垃圾,慢悠悠地走向垃圾桶。

他倒完垃圾,抬头往我家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窗户,我跟他目光对上了。

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楼道口,心里那股不安越缠越紧。

05

那天晚上,我的胃病犯了。

疼得厉害,像有只手在胃里搅。我蜷在床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阿玲被我惊醒,翻身起来开了灯:“怎么了?”

“胃……胃疼。”

她披了件衣服下床,去客厅倒了杯热水端进来:“药呢?你上次开的药放哪儿了?”

“床头柜里……第二层。”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阿玲站在床边,没动。床头柜上了锁,钥匙在她那儿。

“第二层没锁。”她说,“锁的是最上面那层。”

我疼得顾不上多想,她弯下腰,从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摸出一板药,又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我吞了两片药,靠床头躺着,等药劲上来。阿玲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最上面那层抽屉打开了。

“我找找有没有胃药备着的。”

她说着,手在抽屉里翻动。我躺着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抽屉里的东西,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压在几盒药下面。

阿玲翻了一会儿,拿出两盒药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把抽屉关上,锁好。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我盯着那个抽屉,心里忽然跳得厉害。

那叠纸。叠得那么整齐,放在药盒底下。阿玲刚才翻的时候,手指明显在那叠纸上顿了一下,像是刻意避开。

阿玲端着水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再喝点水,药劲上来就舒服了。”

“嗯。”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胃里的痛慢慢缓下来,可心里的疙瘩越拧越紧。

那叠纸是什么?为什么放在上了锁的抽屉里?阿玲为什么碰都不碰?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后背对着阿玲。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我总觉得,她没睡着。

第二天中午,阿玲出门了,说去趟社区医院拿降压药。我在家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她走远了,然后走进卧室,蹲在床头柜前。

锁着。

我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黄铜色的挂锁,不大,但很结实。我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我蹲在那里,心里那股痒劲儿越挠越难受。那叠纸就在里面,离我不到一尺远,可我打不开。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客厅的电视柜抽屉里有把螺丝刀,我拿起来,又放下。

不行。阿玲回来看到锁被撬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法过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卧室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阿玲锁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