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封特急绝密电报,差一点把上海的中共中央机关送进险境。
一九三一年四月的南京,徐恩曾不在,机要室里只剩钱壮飞值班。电报一封接一封送来,落款急,密级也急。
他把电文译开,顾顺章在汉口被捕叛变。
纸很薄。
命很重。
顾顺章知道的,不是一个住址、两个人名。他长期参与中央特科工作,熟悉上海许多机关和负责人的活动线索。只要消息晚一步,周恩来、瞿秋白、邓小平、邓颖超等人都可能落入搜捕网里。
钱壮飞没有等。
他把消息送往上海,又用暗语催促胡底撤离:“胡底,克潮病笃。”
克潮,是钱壮飞的化名。
病笃,不是病。
是危险已经到了门口。
钱壮飞原本可以不是这样的人。
一八九五年,他生在浙江湖州一个商人家庭。后来考入北京医科专门学校,毕业后行医,也教过美术和解剖学。医生的药箱、画家的笔、无线电的技术,他都拿得起来。
可一九二六年以后,这些本事有了另一种用处。
他和妻子张振华利用行医作掩护,做秘密工作。药箱里不只装药,有时也装秘密文件。
那只药箱,后来换成了敌人机要室里的电报。
一九二八年夏,钱壮飞参加无线电训练班,以第一名录取。徐恩曾看中了他。到一九二九年底,徐恩曾接管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钱壮飞也被调到南京,做了机要秘书。
最危险的地方,成了他的位置。
周恩来领导的中央特科让李克农、钱壮飞、胡底组成特别党小组。上海、南京、天津,三个人分别扎进去,像三枚钉子,钉在对方特务系统里。
后来他们被称为“龙潭三杰”。
这个称号听着传奇,可真正的日子没有半点传奇的轻松。钱壮飞经手的是电文、名单、密码本、机构布置。桌上一张纸,可能就是一个同志的生死。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前后,那张纸真的来了。
顾顺章叛变的消息被他截获后,上海地下机关迅速转移。敌人的搜捕随后扑来,许多地点已经空了。
钱壮飞自己也暴露了。
他离开南京,辗转进入中央苏区。那个曾在机要室译电的人,又在瑞金做情报、保卫和技术工作。中央苏区的建筑设计、文艺演出、情报破译,他都参与过。
这样的人,活在暗处,却总能把事情做在明处。
可一九三五年春,长征走到贵州乌江一带,暗处的人忽然不见了。
三月末,红军南渡乌江前后,队伍行军急,敌机轰炸也急。钱壮飞与部队失去联系。周恩来得知后派人寻找,没有找到。
从此,名单上有了他的名字,墓地却长期不明。
一九五一年发给亲属的牺牲证明里,牺牲时间写着一九三五年三月,安葬地点是不明。
不明两个字,压了很多年。
关于他的牺牲地点,乌江两岸曾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在息烽。当地有人回忆,一个自称“夏树云”的红军干部与大部队失散,后来在没良坑一带遇害。
另一种说法在金沙。红军主力南渡乌江后,一个高个子、长脸、外省口音的红军还在乌江北岸行走,身背黄布包和小皮包,带着手枪,向当地人问路、买吃的。
这两个说法,都指向一个事实:钱壮飞没有倒在敌人的审讯室里,也没有死在灯红酒绿的特务机关中。
他最后走进的,是贵州山地的荒僻小路。
一九八四年,有关方面曾召开专题座谈会,问题仍未完全解开。之后,贵州党史部门继续调查。到二〇〇〇年至二〇〇一年,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和贵州省国家安全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再次到实地走访、排查、论证。
最后形成的意见是:在没有发现新的确定根据以前,钱壮飞烈士牺牲地确定为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牺牲时间为一九三五年四月一日。
这时,距离他失踪,已经六十多年。
金沙后山乡张家垭口,曾有一座无名红军坟。当地群众后来给它立起石碑,碑上刻着“红军烈士之墓”。
那一行字起初没有名字。
可清明有人来培土,有人来献花。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修水电站,当地又把烈士骸骨迁葬到张家垭口。
一个隐蔽战线的人,死后也沉默了很多年。
周恩来后来多次提起钱壮飞,大意是,如果没有钱壮飞,上海工作的许多同志很难幸免。
这不是一句空话。
一九三一年那间机要室里,六封电报从武汉发来;一九三五年乌江边,一个掉队的红军再也没有归队。
今天到贵州金沙后山镇,钱壮飞烈士墓前立着碑。山风从碑身旁掠过,石阶上有人放下花束,碑上的名字终于清清楚楚。
钱壮飞躺在这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