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老屋的阁楼闷得透不过气,灰扑扑的光线里,谢雨晴把那只锈死的铁皮箱拖出来。
箱盖上刻着个“余”字,漆皮翘了边。
余思妤站在楼梯口,手指绞着衣角。
马永康突然伸手按住箱盖,说有些事翻出来,对活着的人更残忍。
余思妤一把推开他,眼圈发红。
谢英飙从箱底摸出油纸包,一层层剥开。
发黄的纸条露出来。
谢雨晴念了第一行,余思妤猛地抬头,嘴唇直哆嗦。
没人说话。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慌。
谢英飙翻过纸条,脸色变了。
01
谢家兴是立秋那天走的。
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小米粥,跟谢英飙说了句“箱子里东西别扔”,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谢英飙给父亲擦身子的时候,发现他左手攥着把铜钥匙,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把钥匙谢英飙认得,是阁楼铁皮箱上的。
他想掰开父亲手指取钥匙,掰不动。
后来是陈银凤拿热毛巾敷了十几分钟,才一根一根松开。
谢雨晴从单位赶回来时,灵堂已经搭好了。
她是档案管理科科员,平时跟旧纸堆打交道,养成了个习惯,见着老物件就想翻翻。
守灵那两天,她翻遍了爷爷的书桌抽屉,净是些老花镜、半截铅笔、过期的降压药。
直到第四天,她才想起来阁楼。
阁楼门一推开,灰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手电筒光柱里,那只铁皮箱就搁在墙角,箱面上一层灰,箱扣上挂着把铜锁,锁孔都锈绿了。
她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
回去跟谢英飙一说,谢英飙沉默了好一会儿。
“爷爷临终前说,箱子里东西别扔。”
“里头是什么?”
“不知道。爸从来没打开过。”
谢雨晴觉得蹊跷。
谢家兴生前是离休干部,住的是老干所的房子,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唯独这只箱子他看得重。
有一年楼上漏水,他半夜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箱子挪到干燥的角落,拿油布裹了三层。
谢雨晴那时候还小,问爷爷箱子里是不是有金条。
谢家兴笑了笑,说比金条值钱。
这话谢雨晴记了二十年。
谢家兴的追悼会定在殡仪馆二号厅。
那天来了不少人,余思妤也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站在人群最后面,没上前鞠躬,也没跟谢英飙说话。
谢雨晴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盯着遗像的眼神不对劲,嘴角绷着,两只手把挎包带子攥得变了形。
谢雨晴凑过去,小声说了句“节哀”。余思妤转过脸看她,眼神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冷。
“你是谢家兴的孙女?”
“嗯,谢雨晴。”
余思妤没再说话,扭头就走。谢英飙追出去两步,被她抬手挡了回来。
那天晚上谢英飙跟谢雨晴说了实话。
谢家兴晚年住在医院,最后那几天一直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余则成。
有时候半夜惊醒,满头大汗,说“我对不起老余”。
谢英飙问过父亲,余则成是谁,谢家兴就闭了嘴,闭得死死的,像是多说一个字都能要他的命。
“余思妤是余则成的女儿。”谢英飙说。
谢雨晴在档案科干了八年,余则成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她回单位翻了翻旧卷宗,果然翻到一份发黄的履历表。
余则成,男,一九二一年生,一九四九年赴台,后失去联络,档案备注栏盖着个模糊的蓝戳:疑似变节。
“疑似”两个字,把一个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谢雨晴把那页档案复印了一份,夹在文件夹里带回家。
她给余思妤打了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她说明来意,想让余思妤来谢家看看那只铁皮箱,里头可能有跟她父亲相关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谢雨晴以为断了线,喂了两声。
“不用了。”余思妤的声音干巴巴的,“我爸是叛徒,没什么好查的。”
“余阿姨,我爷爷临终前一直在念你父亲的名字。”
“那又怎样?”
“箱子上刻着个‘余’字。”
余思妤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能听到呼吸声,粗一下细一下的。最后她说了句“再说吧”,挂了电话。
谢雨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给余承德打了个电话。
余承德是余思妤的弟弟,在供电局上班,说话比他姐痛快些。
“我姐这些年不容易。”余承德在电话里叹气,“我爸的事,把我们全家都害苦了。我妈下放那几年,我姐在学校天天挨批,同学往她书包里塞纸条,骂她是小叛徒。后来我妈平反了,我爸的事却一直悬着,连个说法都没有。”
“你爸去台湾之前,没留过什么东西?”
“留过几封信,后来抄家全烧了。我姐只藏了一张照片,我爸年轻时候的,背后写了个‘等’字。她嘴上说我爸是叛徒,可那张照片她一直带着,走哪儿带哪儿。”
谢雨晴心里有了数。她决定先开箱看看,如果真有跟余则成相关的东西,再想办法说服余思妤。
开箱那天是周六。
谢英飙请了假,还叫来了马永康。
马永康是谢家兴的老战友,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嗓门却大得很。
他一进门就问:“真要开?”
“爸的遗愿,总得看看里头是什么。”
马永康坐在沙发上,两手扶着膝盖,眉头拧成个疙瘩。
谢雨晴去楼上搬箱子,铁皮箱比她想的沉得多,她使了老大劲才拖到楼梯口。
马永康抬头看见箱子,脸色刷地变了。
“等等。”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楼梯底下,仰头盯着谢雨晴手里的箱子。箱扣上的铜锁已经让谢英飙拿钢锯锯开了,锁还挂在上面,歪歪斜斜的。
“老谢藏了这东西一辈子。”马永康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们真要看?”
“马叔,到底什么事?”
马永康没回答。他伸出右手,按在箱盖上。那只手青筋凸起,骨节粗大,像一把铁钳子。
“有些事翻出来,对活着的人更残忍。”
谢英飙急了:“马叔,我爸人都走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马永康还是按着箱子,不松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雨晴站在楼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抱着个死沉的箱子,胳膊直打颤。
这时候门铃响了。
02
谢雨晴去开门,门外站着余思妤。她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事,眼皮有点肿,像是哭过。
“我来看看。”她说,声音很轻。
谢雨晴侧身让她进来。余思妤走到客厅中间,目光落在马永康按着箱子的那只手上,又移到谢英飙脸上,最后停在谢雨晴身上。
“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还没开。”谢雨晴把箱子搁在茶几上,胳膊酸得直甩,“马叔不让开。”
余思妤转向马永康。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马永康先移开了目光。他收回手,退到沙发边上坐下,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开吧。”他说,“老谢啊老谢,你倒是躲清静去了。”
谢英飙拿螺丝刀撬开锁扣。
铁皮箱盖子紧得很,他使了把劲,嘎吱一声掀开。
一股霉味扑出来,混着樟脑丸的刺鼻气息。
谢雨晴凑过去看,箱子里没几样东西,最上面是几本旧笔记本,封皮都发黑了。
底下压着个油纸包,包得四四方方,拿细麻绳捆着。
再下面是一摞发黄的信封,还有几块旧怀表的零件。
谢英飙先把油纸包捧出来,放在茶几上。
麻绳已经脆了,一扯就断。
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张对折的纸条,纸质发黄发脆,边缘都碎了,得小心翼翼地展。
谢英飙不敢使劲,拿指甲一点一点挑开折痕。
余思妤凑了过来。她盯着那张纸条,呼吸变浅了。
纸条展开了,上面是钢笔写的字,字迹清瘦,墨迹已经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谢雨晴站在谢英飙身后,伸长脖子去看。第一行写的是:“则成吾弟,此去台岛,归期难料。”
谢雨晴念出了声。余思妤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起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接着念。”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谢雨晴继续往下看。
纸条不长,统共七八行字。
她一行一行念出来,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声音和窗外知了的叫声。
念到最后一行,谢英飙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马永康的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死死盯着谢英飙手里的纸条。
余思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茶几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抬手去擦。
“不可能。”她说。
谢雨晴把纸条轻轻放在茶几上。余思妤弯下腰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墙边,额头抵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英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余思妤身边,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余阿姨。”
余思妤没回头。她的声音闷在墙里:“他为什么不早说?谢家兴为什么不早说?”
马永康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你和你妈都活不到今天。”
余思妤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吓人。她盯着马永康,盯了足有半分钟。
“你早就知道。”
马永康没否认。
“你早就知道我爸不是叛徒。”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马永康站起来,走到茶几前,看着那张纸条。他伸出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碰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答应了老谢。他说等他不在了,让我把箱子交给你。我没想到他藏得这么深,连我都不知道纸条背面还有字。”
谢英飙把纸条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写得更小,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谢雨晴凑过去看,念道:“若余则成有信至,交其女,万勿示人。”
余思妤走过来,把纸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最后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弯下腰,蹲在了地上。
谢雨晴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余思妤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纸条递给谢英飙。
“还有一封信。”她说,“马叔,你说我爸托人带过信。”
马永康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旧信封,边角都磨毛了。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这是你爸从台湾托人带回来的。带信的人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等信到我手里,已经过了两年。老谢说先别给你,等你妈身体好些再说。后来你妈身体一直没好,再后来,就来不及了。”
余思妤拿起信封,手指抖得厉害,拆了半天没拆开。谢雨晴递了把剪刀过去,她接过去,剪开信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很短。余思妤看完,把信纸递给谢雨晴,自己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知了声一下子涌进来,震得人耳膜发胀。
谢雨晴低头看信。信上写:“雅文吾妻,见字如面。我在台岛一切安好,勿念。组织事大,个人事小。若我不能归,望你带好两个孩子。则成绝笔。”
日期是一九五零年三月。
谢雨晴把信纸轻轻放在茶几上。谢英飙拿起来看了一遍,又递给马永康。马永康没接,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余思妤站在窗前,外头的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清晰的泪痕。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他说的组织事大,是什么意思?”
马永康转过身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叹了口气。
“你爸去台湾,是带着任务的。”
03
谢家兴的日记缺页的事,是余思妤发现的。
那天开箱之后,谢英飙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清点,笔记本一共五本,从一九五零年到一九六五年,一年一本,每本都不厚。
余思妤坐在沙发上翻看,翻到一九五七年那本时,发现中间撕掉了十几页,断口很齐,像是拿刀片裁的。
“谢英飙,这几页呢?”
谢英飙接过去看了看,摇头。陈银凤从厨房端了茶出来,听见这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年抄家,你爸连夜撕的。撕了扔灶膛里烧了。”
“为什么烧?”
“你爸说,留着是祸害。”
余思妤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她的脑子乱得很,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字还在眼前晃。
谢家兴亲笔写的“则成吾弟,此去台岛,归期难料”,这就说明父亲去台湾之前,跟谢家兴见过面,而且是带着任务走的。
可为什么后来所有人都认定父亲是叛徒?
谢家兴自己为什么不说清楚?
她问了谢英飙。
谢英飙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父亲晚年过得不好,有几年连老干所的院子都不愿意出,逢年过节单位来人慰问,他躲在屋里不见。
谢英飙那时候年轻,觉得父亲脾气怪,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父亲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
“马叔,你跟我爸当年是一个交通站的?”余思妤问。
马永康坐在角落里,一直在抽烟。他掐了烟头,点头。
“四八年到四九年,我在交通站跑腿。你爸是上面派下来的,负责情报传递。老谢是站长,单线联系你爸。”
“我爸去台湾之前,跟你们见过面?”
“见过。四九年六月,老谢让我送他去码头。那天晚上下着雨,你爸穿了件灰布长衫,提个小皮箱。老谢在巷子口等着,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说的什么,只看见老谢拍了拍你爸的肩膀,你爸转身上了船,再没回头。”
余思妤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她父亲上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回头看一眼岸上?
“后来呢?”
“后来交通线断了。你爸到了台湾,按照约定发了两次电报回来,都是加密的。第三次电报没来。老谢等了半年,又等了半年,一直没有消息。再后来,上边出了叛徒,交通站的人撤的撤、抓的抓。老谢把你爸的材料报上去了,但那时候联络人牺牲了,证明材料没人接。”
“所以就这么悬着了?”
“悬着了。后来运动一个接一个,老谢自己也被审查了好几回。他要是开口说你爸是派出去的,就得拿出证据。证据在哪儿?联络人死了,电报底稿在撤退的时候烧了。他拿什么证明?”
余思妤没说话。
她想起母亲赵雅文那些年受的罪。
一九五七年,赵雅文被下放到农场,白天干活,晚上写检查。
余思妤去看她,母亲瘦得脱了相,还偷偷跟她说,你爸不是叛徒,你别恨他。
余思妤那时候才十几岁,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恨得要命。
父亲走了,母亲受罪,她被人戳脊梁骨,这些账都记在了余则成头上。
“我妈到死都在等我爸的消息。”余思妤说。
马永康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妈走的那年,老谢在医院住着。他听说了,让我代他去送个花圈。我没去。我怕去了,忍不住把实话说出来。”
“你应该说的。”
“说了又能怎样?你妈那时候已经不行了,知道了反而添堵。老谢说,让雅文同志带着希望走,比知道真相强。”
余思妤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别过脸去,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谢雨晴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
她在琢磨那张纸条上的字。
谢家兴写得很清楚,“此去台岛,归期难料”,说明他当时就知道余则成可能回不来。
但为什么后面又补了一句“若余则成有信至,交其女,万勿示人”?
这句话说明谢家兴知道余则成会写信回来,而且信的内容不能让外人看见。
也就是说,余则成的信里,一定写了不能公开的东西。
“马叔,”谢雨晴开口,“我爸从台湾带回来的那封信,为什么不能示人?”
马永康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信上只写了家事,没写别的。为什么谢爷爷特意嘱咐不能给别人看?”
马永康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往外头看了一眼。楼道里没人。他把门关上,回到沙发上坐下。
“因为那封信,不是给你妈看的。是给组织看的。”
余思妤抬起头来。
“你爸在信里夹了东西。带信的人不知道,老谢也不知道,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跟箱子里那张不一样。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你爸在台湾发展的关系名单。他把名单藏在信纸夹层里,带回来的。”
谢雨晴愣住了。余思妤也愣住了。
“名单呢?”
“烧了。”马永康说,“老谢看完就烧了。他说名单上的人还在台湾,留着就是祸。但他把那张证明你爸身份的主纸条留下了,藏在箱底。他跟我说,等他不在了,让我把箱子交给你们。我没想到他还在纸条背面写了字。”
余思妤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她看着窗外老干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看了很久。
“所以谢家兴这些年被人骂,也是因为这个?”
马永康点头。
“有人怀疑是他把你爸派出去的,后来你爸断了联络,人家就说他用人不当,甚至说他故意把你爸送出去当叛徒。他一句都不辩。”
“为什么?”
“他说,辩了,就把你爸暴露了。你爸在台湾还有任务,还有关系。他要是坐实了是派出去的,台湾那边就会查。查来查去,你爸就活不成了。”
余思妤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茶几上那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很用心。
她想起谢家兴的样子,瘦高个,不爱说话,每次见到她,眼神里都带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以前以为那是心虚,现在才明白,那是愧疚和疼惜搅在一起,说不出口。
04
开箱之后第三天,谢雨晴回单位上班,心里却一直放不下那张纸条。
她把余则成的档案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备注栏里“疑似变节”四个字的蓝戳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她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认出来是“待查”两个字。
谢雨晴心里一动。
她去找科长郭欣怡。
郭欣怡三十出头,做事利索,在档案科干了快十年。
谢雨晴把情况说了,郭欣怡皱着眉听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汇编。
“你说余则成?我有点印象。前几年清理旧档,我见过一份关于他的内部通报,说他在台湾有活动痕迹,但具体情况不详。”
“通报在哪儿?”
“应该还在柜子里。你等等。”
郭欣怡去库房翻了半个多小时,抱出来一个纸盒子,里面全是发黄的油印材料。
两个人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底下,找出一张油印的通报,标题是“关于余则成同志在台情况的内部参考”,落款是一九八三年。
通报很短,说余则成赴台后曾通过秘密渠道传递过两次情报,后因交通员被捕,渠道中断。
通报最后写了一句:“该同志身份特殊,暂不宜公开。”
谢雨晴拿着通报的手有点抖。
“郭姐,这个能复印吗?”
“按规定不能。但你可以抄。”
谢雨晴把通报内容一字不差地抄在本子上,塞进包里带回家。
当天晚上她去了余思妤家。
余思妤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谢雨晴爬上去的时候,余思妤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谢雨晴把抄下来的通报递给她。余思妤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一九八三年。”她说,“那年我妈还在。”
“阿姨不知道?”
“不知道。那时候谁跟我说我爸的事,我都跟人急。我妈更不敢提,一提就哭。”
余思妤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铁盒子,比谢家那只小些,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漆皮掉了大半。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全是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
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像,穿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
“这是我爸。就这一张。”
谢雨晴拿起来看。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字:等。钢笔字,笔画很用力,纸都戳出了凹痕。
“我妈写的。”余思妤说,“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谢雨晴把照片放回去。
她注意到盒子底部还有东西,几张折起来的纸。
她指了指,余思妤拿了出来。
是两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但没有寄出去。
“这是我在我妈遗物里找到的。写了没寄。一封是我爸刚走那年写的,一封是后来。”
谢雨晴抽出第一封。信纸很薄,字迹娟秀,是赵雅文写的。信上写:“则成,你走了半年了,没有信来。邻居说你可能不在了,我不信。你说过会回来的。孩子会叫爸爸了,天天指着门口喊。你听见了吗?”
第二封是一九六五年写的:“则成,我今天被人叫去谈话了,问你在台湾的情况。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思妤在学校被人欺负,回来哭。我告诉她,你爸不是那种人。但我心里也怕。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在干什么?”
谢雨晴把信放回去,盖上盒子。余思妤坐在旁边,眼睛盯着茶几上的铁盒子,半天没说话。
“余阿姨,你爸去台湾之前,跟你妈是怎么说的?”
“我妈说,我爸走的那天晚上,跟她说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我妈信了。后来一直信。”
“那张纸条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余思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箱子里的东西整理一下,该交的交,该留的留。谢家兴背了一辈子黑锅,不能再让他背下去了。”
谢雨晴点头。
她想起谢英飙说过,谢家兴生前最怕的就是被人问起余则成。
有一年单位搞党史征集,让老同志写回忆录,谢家兴一个字没写。
人家来催,他就说记性不好,什么都忘了。
谢英飙那时候还埋怨过父亲,觉得他太不积极。
现在想来,他不是忘了,是不敢写。
第二天谢雨晴又去了谢家老屋。
谢英飙正在收拾父亲的书桌,抽屉里的东西摊了一桌子。
谢雨晴翻了翻,大多是些没用完的笔记本、旧报纸剪贴、几支干了的钢笔。
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掉出来一张折着的纸。
谢雨晴捡起来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粗,标注了几个地名,台湾的基隆、高雄、台北,还有几个小字,写着“联络点”
“备用”。
“这是我爸画的。”谢英飙凑过来看,“他什么时候画过这个?”
谢雨晴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则成所记,存参。”字迹是谢家兴的,比纸条上的字更潦草,写的时候手应该很抖。
“谢爷爷一直在关注台湾那边的情况。”谢雨晴说。
谢英飙拿起地图看了看,又放下。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的父亲。
“我小时候问过我爸,余则成是谁。他扇了我一巴掌。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
谢雨晴把地图收进牛皮纸信封。
她决定去找郭欣怡,看看能不能从档案里找到更多关于余则成的线索。
如果能证明余则成是带着任务赴台的,那谢家兴的沉默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余思妤的恨意也有了去处。
05
余思妤决定再去谢家一趟。这次她带了余承德。姐弟俩在楼下碰了头,余承德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一兜水果。
“你这是干什么?”
“给谢叔的。不管怎么说,谢家兴替我爸守了一辈子秘密。”
余思妤没说什么。
两个人上了楼,谢英飙开门见是他们,愣了一下,赶紧往屋里让。
陈银凤泡了茶,又端了盘瓜子出来。
余思妤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客厅。
谢家兴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黑框里的老人面容清瘦,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有话没说完。
“谢英飙,我想把箱子里的东西全看一遍。”
“行,都在阁楼搁着,我去搬。”
谢英飙上楼搬箱子,余承德跟上去帮忙。
两个人把铁皮箱抬下来放在客厅地上。
余思妤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笔记本五本,旧怀表零件三件,信封一摞,还有那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里的纸条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纸条已经拿透明塑料袋封好了,防止继续碎裂。
“就这些?”
“就这些。”
余思妤把笔记本一本一本翻开看。
一九五零年到一九六五年,每年一本,记的都是些琐事,天气、农事、开会、学习。
但翻到一九六二年那本时,余思妤发现中间有一页的字迹跟前后都不一样。
前页是谢家兴的字,这一页却写得很工整,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内容只有几行:“则成在台,化名陈永昌,以经商为掩护。四九年冬发回情报两份,后渠道中断。五零年春,曾托渔船带信及名单一份,至今未达。”
余思妤把笔记本递给谢英飙。谢英飙看了半天,摇头说不认识这笔迹。
“马叔可能认识。”谢雨晴说。她今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谢英飙给马永康打了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马永康到了。
他进门看见茶几上的笔记本,脚步顿了一下,走到跟前,弯下腰看了那页字。
看了很久,他直起身来,眼圈发红。
“这是我写的。”
“你写的?”余思妤站起来。
“六二年,我去找老谢,跟他说我在旧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说台湾那边破获了一个地下组织,里面有个人叫陈永昌。老谢听完,让我把知道的情况写下来。我就写了这一页。老谢说,留着,万一将来有用。”
“陈永昌就是我爸?”
“应该是。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到了那边会用化名。陈永昌这个名字,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过。”
余思妤坐回沙发上,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页纸,纸面粗粝,能摸到钢笔洇开的墨迹。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父亲在台湾的样子。
化名陈永昌,以经商为掩护,在陌生的地方,说着陌生的话,做着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
而她这些年,一直在骂他是叛徒。
“马叔,我爸最后是怎么牺牲的?”
马永康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遗像轻轻晃了晃。
“五零年春天,他托人带信和名单回来。带信的人是个跑单帮的,船在海上遇到巡逻艇,被扣了三天。等放出来,信已经丢了。那个人怕事,没敢说。后来辗转找到我,已经过了两年。他说信丢了,但记得你爸交代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老谢,我还在。”
余思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谢英飙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几天,翻来覆去说的那句“我对不起老余”。
以前他以为父亲是愧疚没照顾好余家,现在才明白,父亲是愧疚没能把余则成的消息传出来。
“六二年那页之后,还有别的吗?”谢雨晴问。
马永康摇头。
“后来我没再见过老谢。他搬了家,我搬了家,断了联系。直到前些年老干所的人找到我,说老谢病了,想见我。我去医院看他,他已经不太认人了。但看见我,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箱子在阁楼,钥匙在枕头底下。”
谢英飙想起来,父亲走的时候,左手攥着那把铜钥匙。他掰不开,是母亲拿热毛巾敷开的。钥匙后来搁在床头柜上,谢英飙收进了抽屉里。
“那把钥匙,开的就是这个箱子。”谢雨晴说。
余思妤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她站起来,走到谢家兴的遗像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余承德也跟着鞠了躬。
“谢英飙,”余思妤转过身来,“箱子里的东西,我想整理一份,交到档案馆去。”
“行。”
“还有那张纸条,我想留个复印件。”
余思妤看着谢英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不容易。”
谢英飙低下头,嗓子有点堵:“你爸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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