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肋骨断了几根,脑子嗡嗡响,我只知道自己被推进了手术室。
主刀医生戴着口罩进来,低头翻看片子。
她抬头时,我和她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是薛菁,我结婚八年的妻子。
她手里的笔“啪”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麻醉药开始往我血管里灌,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听见她用发抖的声音对护士说:“这台手术,我做不了。”
01
摔下去的那一刻,说实话我脑子是空的。只记得手里的对讲机飞了出去,然后整个人重重砸在钢管架上。
是工友老谢先反应过来的。他扔了安全帽,踩着满地的碎砖头跑过来,扯着嗓子喊人。
我躺在水泥地上,胸口像被一锤子砸穿,喘不上气,嘴里一股铁锈味。老谢蹲下来抓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工地旁边就是市三院的分部,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听见老谢在边上喊:“向东,你别睡,听见没有!”
我是想睁眼的,可眼皮子像灌了铅。
昏过去之前,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早上的画面:厨房里,薛菁背对着我在洗碗。
我走过去拿外套,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她没吭声。
我走到门口了,才听见她扔了一句:“你哪天回来吃过饭?”
我没接话,摔门走了。那是我们结婚八年,唯一一次吵到摔门。
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急诊的处置室里。
白炽灯挂在头顶,晃眼。
护士拿了个夹子让我签字,我一看上面写的是“心脏瓣膜损伤,需紧急手术”。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医院让我家属签字,我拨了薛菁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后来是护士从我手机翻出她的号码,又打了一遍。
我听见护士说:“是家属吗?对,需要手术,麻烦您尽快过来。”那边大概说了什么,护士脸色有点为难,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您是这个患者的家属吗?他叫曹向东。”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因为胸口又涌上来一阵刺痛,护士赶紧给我加了镇痛。
我被推去做检查的时候,走廊尽头有脚步声,走得很快。
我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人推进了CT室。
半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护士来推人。
我迷迷糊糊被挪上手术床,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冷气越来越重,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手术室的门在我头顶上方合拢时,发出一声很沉的闷响。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女医生站在器械台前,正低头看片子。
巡回护士递给她一支笔,说:“薛主任,麻醉师这边准备好了。”
她接过笔,转过身来。我半睁着眼,看见她摘下口罩,下巴绷得很紧。
薛菁。那一刻我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躺在这,也忘了胸口那要命的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在这儿?
她站在灯下,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麻醉师都察觉出不对劲。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过一会儿,她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地说:“这台手术,我做不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就乱了。
麻醉师一头雾水,巡回护士来回看我们两个。
我的嘴唇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可麻醉药已经顺着管子涌进来,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我看到的画面,是她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
02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病房里的阳光闻起来是一股消毒水和窗外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妈陈慧贤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醒了,赶紧攥住我的手,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了句:“你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声音像砂纸磨的:“薛菁呢?”
我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没接话,只是拿了根棉签蘸了水,往我嘴唇上擦。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说:“转院了。你爸联系了市一院的老同学,连夜把你转过去了。”
我没再问。
脑子里的画面停在了手术室那盏灯下面,薛菁摘了口罩看着我,她的眼神说不上来是恨还是怕。
我认识她八年,从没见她那样看过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一件让她害怕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警方那边来了个人,说是流程需要做笔录。
问我事发经过,我回了一部分,脑子不太清醒,也没多说话。
临走的时候,那人留了一张名片,让我想起来了再联系。
第五天,薛菁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脸色有点白。
没提手术室的事,也没问我身体怎么样。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了一眼那封面上印的字,心里一下子沉到了底。
离婚协议。
她一句话没说,放下来就站起来要走。
我喊住她:“薛菁。”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说:“你把话说清楚。我做错什么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很僵硬,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没做错什么。是我不配。”
然后她就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像我早上摔门那次一样,只不过声音小得多。“不配”两个字让我胸口堵得慌。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妈来送饭,我忍不住提了薛菁来的事。
我妈一听,脸色很难看,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说什么“先养病,别的以后再说”。
我心里起了疑。
我爸曹德贵自从来医院露了一面之后就一直没出现过。
以前我住院哪怕是感冒,他也会每天来转一圈。
这回倒好,手术转院他忙前忙后张罗,但人却一直没露面。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
躺在病床上的那几天,我反反复复想薛菁在手术台上的眼神,想她手里那封离婚协议,想我妈躲闪的样子,想我爸不出现的反常。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第六天一早,我趁护士没注意,自己拔了引流管跑出了医院。打了个车直奔家里,翻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的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
薛菁的拖鞋不见了,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也不见了,衣柜里她的衣服空了一大半。
只有女儿郭小芸的房间里,东西还整整齐齐的。
她的床头贴了一张画,画了三个人,一个大人在中间牵着两个小人,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我们家。”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03
我在家待了一个多小时,把自己这些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想不明白薛菁为什么要走。那天晚上,我去我妈家接女儿郭小芸。
小芸见到我第一句话是:“爸,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没有的事儿,妈妈出差了。”小芸低着头,用手揉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跟我说:“爸,妈妈偷偷哭过好几次。”
我心里一紧,问:“什么时候的事?”小芸想了想,说:“上个月。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坐在客厅里看什么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就在哭。”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她看的是什么,你看见了吗?”小芸摇摇头:“一张照片。很旧很旧的那种。”她说她只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她也不认识,有男的也有女的。
我让女儿先去写作业,进了厨房找我妈。
我妈正在灶边择菜,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背过身去。
我在她身后的凳子上坐下:“妈,你跟我说实话,薛菁到底为什么走?”
我妈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也没去管。
过了好一阵,她说:“你爸年轻时的事,我本来不该瞒着你,只是那会儿怕你知道了心里不好受。”我问她是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你去问你爸吧,我实在是张不开这嘴。”
问不出个所以然,我把小芸带回了自己家。
哄完女儿睡下,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薛菁的闺蜜马璟雯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我去了一趟我爸家。
我爸曹德贵在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
看见我来,他掐了烟,站起来,没看我,转身进了书房。
我跟进去,他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见我进来,手里动作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爸,你和薛菁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愣了一下,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她走了。留了份离婚协议。你说我该不该问?”他没吭声,低下头翻弄抽屉里的东西。
我在书房站了一会儿,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旧纸盒。
里面有一张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旧楼前面,上面印着“矿工医院全体医护人员合影”。
人群里,我认出了我爸,那时候他年轻得多,站在第二排。
还有他肩膀上搭着胳膊的那个人,那个人的脸,让我忽然顿住了。
那张脸,让我觉得莫名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走出书房时,我爸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向东,有些事……你别打听太多,都是为了你好。”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上搭着我爸肩膀的人是谁。
直到晚上给小芸辅导作业时,我随手翻开她的绘本,里面夹着一张薛菁大学时代的照片。
我盯着照片里站在薛菁旁边的那个男生,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那张脸,和矿工医院合影里搭着我爸肩膀的年轻医生,一模一样。
04
那个周末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不断翻着薛菁以前的照片,大学毕业照、同学聚会照、甚至婚礼上的合影,试图找出更多关于那个男人的线索。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一张合照都没留。
周一上午,我直接去了市三院。我挂了心胸外科的号,在走廊里等到快中午,马璟雯才从诊室里出来。她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她看到我时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怎么来了?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说:“好多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问清楚。”
她眼神有些闪烁:“什么事?我还要过去开个会。”我掏出手机,把矿工医院合影的照片翻出来,放大到那个年轻医生的脸上,举到她面前:“这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马璟雯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大半。
她低头了很长时间,快步走到楼梯间的拐角,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小声说了几句。
挂掉电话后,她走过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医院外面的小茶馆里,马璟雯坐在我对面,面前的茶一口没喝。她绞着手指头,半天才开口:“那个人叫刘新霁。”
“薛菁的初恋男友。大学同学,感情很好,大概好到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程度吧。”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马璟雯接着说:“毕业那年,刘新霁分配到矿上医院。有一次矿井出了事故,刘新霁跟着去救援,受了伤。送到医院做手术,当天晚上,人就没了。”我问:“什么手术?”马璟雯说:“好像是心脏方面的问题。”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有犹豫,也有小心:“当时主刀的医生,就是你父亲曹德贵。”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是想去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薛菁,她嫁给我,是为了什么?
马璟雯见我脸色不对,端着茶杯犹豫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向东,有些事我到今天都没敢问薛菁。但她这些年的反常,我是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的。”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茶馆。
站在路边,太阳很毒,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我想起薛菁这句话:“是我不配。”现在再琢磨这四个字,又是另一层滋味了。
晚上回了家,小芸已经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张合影的照片反反复复放大又缩小,盯着刘新霁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一个长得清瘦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笑容有几分腼腆。
我拨通了我妈陈慧贤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说:“妈,你知道刘新霁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妈说:“向东,你爸这一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他这些年心里也没有一天安定过。”
05
我妈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挂了。再打过去,她不接了。
那一宿,我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矿上医院的老院区。
那地方如今已经废弃了大半,门诊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不少,院子里长满野草。
我在门卫房找到一个看门的老头。
我递了根烟过去,问他:“以前的病案室还在吗?我想找一份十几年前的手术记录。”
老头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接过烟:“那都多少年的事了,档案早就拉走了吧,说是市里统一保管了。”他想了想,又说,以前负责管病案的王主任退休后,一直住在老家属区那边。
我按他指的路,找到了矿工医院家属院。
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王主任姓王,全名叫王建国,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
他听完我的来意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里面都是发黄的旧本子。翻了好一会儿,他抽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没有说话。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的封皮,患者姓名栏写的是“刘新霁”。
我翻到术前记录那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心电图报告。
报告单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早期复极波,待排除心室结构异常,建议进一步超声检查。”
而后一页的手术记录单上,主刀医师签字一栏是曹德贵的名字。但很显眼的是,最关键的结论那一栏里,三个字:“未见异常。”
这两个结论放在一起,让我脑子轰的一声。刘新霁的心电图指标明明有异常,但主刀大夫的结论是“未见异常”。
王主任坐在床沿上,看了我一眼,说:“当年出了事之后,院方开过会。那台手术的主刀大夫是你爸。术前他确实漏了那个指标,但术后刘新霁的应急反应也没想到会那么严重。”王主任压低了声音:“但当时院里怕惹事。医务科的洪科长做主,把病历里关键那页抽掉了,对外就说患者是自己突发心律失常。”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爸那会儿年轻,老洪跟他说,要是认了这个责任,他这辈子就别想吃医生这碗饭了。他没吭声。”
从王家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道牙上,坐了很久。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手里的档案袋捏得发烫。
十八年前,刘新霁死于我爸的疏忽,和院方的掩盖。薛菁知道这一切。然后她嫁给了我。她是来复仇的。
但这个复仇的女人,却跟我过了八年日子,生了一个女儿。有时候半夜我加班回家,还能看到她在沙发上等我,饭桌上是她留的菜,罩着一个纱罩。
我竟感到一丝疲惫。我坐在路边,把脸埋在手里,指缝间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06
我站在薛菁住院部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她值夜班。
我在住院部的走廊里等到十点多,才看见她端着杯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杯子差点脱手。
她稳住,转身想回办公室,我三两步跟上去:“薛菁,你等一下。”
她站住了。走廊的灯光压得很暗,我们之间隔了两米,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刘新霁的事,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但她端着杯子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我把那份病历复印件递过去:“这是当年矿上医院的术前记录和手术记录,你自己就是医生,你应该看得懂。”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依旧没接。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嫁给我,是为了报仇是吗?”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但没有掉下来。过了很久,她声音沙哑:“嫁给你那会儿,我确实是那么想的。”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砸在我心上,却像什么钝器一样重。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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