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眼,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医生第三次推开门,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手术同意书,问家属商量好没有,还抢救吗。

大哥一巴掌拍在墙上,砖灰簌簌往下掉,红着眼吼:“救!必须救!砸锅卖铁也得救!”小姑子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把鞋底看穿。

我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随他折腾。

没人注意到,我攥在手心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角,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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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是下午两点半倒下的。

牌友刘婶后来在电话里跟我学,说婆婆那会儿手气正好,连坐了三庄,刚摸上一张红中,人就往旁边歪。

麻将牌哗啦啦撒了一地,她嘴里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冷库清点酸奶。手机屏幕上“大姐”两个字跳了十几下我才接。冷库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听到“晕了”

“送医院了”几个字,我愣了两秒,才把手里那箱酸奶放下。

跟主管请了假,围裙都没脱就往医院赶。

路上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让她自己热饭吃。

女儿问谁出事了,我说你奶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就挂了。

到急诊大厅的时候,大哥朱国栋已经站在抢救室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来回踱步,看见我来了,冲我点了个头,又继续对着手机压着嗓子说话。

“对,那个房子,先别动……我知道,我知道,我再想办法……”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面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骨头里钻。

抢救室的门开开合合,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小姑子朱国芳是四十分钟后到的。

她从邻市打车过来,眼睛红肿,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一进走廊就先往抢救室门上的玻璃窗里看了一眼,然后才走到我和大哥跟前。

“妈咋样了?”她声音哑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瞥见“逾期”两个字,她飞快地把屏幕按灭了。

大哥把手机揣进兜里,叹了口气:“还在里面,大夫说脑出血,出血量不小。”

朱国芳在离我两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手不停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她张了几次嘴,每次都是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问了一句:“那……大夫说没说,得花多少钱?”

我没接话。大哥也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滴滴声。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推门出来,白大褂下摆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

他手里捏着几张纸,扫了我们三个一眼,问谁是家属。

大哥往前迈了一步。朱国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我也站起来了。

医生把CT片子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管,指着一片白色的阴影说,出血位置不好,压迫了脑干,现在病人深度昏迷,需要马上做开颅手术清除血肿。

但即便手术成功,最好的结果是偏瘫失语,最坏的结果下不了手术台。

保守治疗的话,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时间拖不起。”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让人眼晕。

大哥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不到十秒,突然抬起头,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墙壁上。闷响把走廊里几个等号的病人家属都吓了一跳。

“救!必须救!”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声音又急又冲,“那是我妈!砸锅卖铁也得救!”

朱国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睛盯着地面,始终没吭声。

医生把目光转向我。

我低头看着那张同意书,看着上面“术后可能植物人”几个字,脑子里全是五年前丈夫住院时签过的另一份同意书。

那时候婆婆来医院待了不到十分钟,放下一千块钱就走了。

朱国梁在病床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什么话也没说。

“家属尽快商量好。”医生又催了一遍。

朱国栋又拍了一下墙:“还商量什么?我说救就救!”

我往后退了一步。嘴角的冷笑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像一根绷紧的线,再拉就要断了。

“那你折腾吧。”我说,“我随你。”

朱国栋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朱国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东西。

护士推着婆婆从抢救室出来,往手术室方向走。

婆婆头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嘴唇乌青。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朱国栋跟在推车旁边小跑,嘴里喊着“妈,妈你别怕,大哥在呢”。朱国芳也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心里全是汗。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有一张五千块钱的住院押金条,刚才趁他们俩在走廊里争执的时候,我悄悄去收费处交的。刷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

收好押金条,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短信:晚上你自己吃,妈晚点回。

然后我转身往医院大门方向走。大哥刚才那句“砸锅卖铁也得救”还在耳朵里嗡嗡响。砸谁的锅,卖谁的铁,他说得倒轻巧。

半年前婆婆在我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一直没当回事。现在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我突然想起来了。

衣柜上面那个铁盒子。

02

我叫郭丽萍,嫁进朱家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二十四岁,在纺织厂当挡车工。

朱国梁是厂里的机修工,人老实,话不多,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介绍人说他家兄弟两个,他是老二,家里条件一般,但人本分。

我第一次去朱家,婆婆朱玉蓉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娘家陪嫁能出多少。

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红着脸说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书,陪嫁可能不多。

婆婆没说什么,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吃饭的时候,大哥朱国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红烧肉,婆婆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朱国梁面前只有一盘炒青菜,他一声不吭地扒饭,像是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大哥那时候已经在镇上开了个建材铺子,能说会道,逢年过节给婆婆买金耳环金戒指,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朱国梁在厂里拿死工资,每月攒下的钱都交给婆婆,但婆婆还是看不上他,说他“没出息”。

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两床被子,一对枕巾,说家里没钱,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和朱国梁租了一间筒子楼,自己买了张二手床,就算成了家。

第二年我生了女儿雨桐。

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听说是个丫头,脸上的笑就淡了。

月子里她只来过一次,煮了一锅小米粥,放下就走了。

我妈从老家赶来伺候了我半个月,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这婆婆不是善茬,往后日子得靠自己。

再后来大哥的建材铺子越做越大,在镇上买了两套房。

婆婆逢人就夸大儿子有本事,把老家的临街铺面也给了大哥,说是“给孙子攒的”。

朱国梁去找婆婆理论,说那间铺面当年是父亲留下的,兄弟俩应该一人一半。

婆婆拍着桌子骂他:“你哥给朱家生了孙子,你生了个赔钱货,你还有脸来要铺面?”

朱国梁回来那天喝了不少酒,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抱着雨桐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从那天起,他就很少回婆婆那边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朱国梁在厂里上班,我在超市打工,雨桐一天天长大。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三口平平安安,我觉得也够了。

五年前,朱国梁查出了肝癌。

那天下着雨,我拿着诊断报告站在医院门口,雨点打在纸上,把“肝细胞癌”几个字洇得模糊。

我哭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我去找婆婆借钱。

婆婆坐在大哥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大哥刚买回来的车厘子。

听完我的话,她眼皮都没抬,说:“我年纪大了,手里哪有钱?你大哥做生意也难,不能什么都指望家里。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茶几上那盘车厘子红得刺眼,颗颗饱满发亮。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几天,婆婆有一笔十万块钱的定期存款到期,她取出来直接借给了大哥周转生意。

这事是邻居王婶告诉我的,她说在银行碰见婆婆取钱,婆婆还跟她说“大儿子急用,先挪一下”。

我咬着牙四处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凑了十五万。

朱国梁做了手术,肝叶切掉了三分之一,术后恢复得还算顺利。

那段时间他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头还行,说等好了要好好谢谢我。

可八个月后,癌细胞扩散了。

朱国梁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窗外有人放鞭炮,病房里他的心跳监测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握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他,他站在纺织厂车间门口,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问我:“你就是新来的郭丽萍?”

葬礼上婆婆哭得比谁都响,趴在棺材上不肯起来。

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那几天我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结账、安排饭菜,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才捂着脸哭了一场。

朱国梁走后第三天,婆婆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千块钱。她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让我给雨桐买点东西。我没接,她就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后来我听说,朱国梁三七还没过,婆婆就把大哥叫回家,说要把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过户给大哥。

那套房子是公公去世前留下的,说好了两个儿子一人一半。

但婆婆说:“国梁不在了,丽萍迟早要改嫁,房子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没去争。

那时候我身上背着十五万的债,雨桐刚上初中,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饭店洗碗,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争房子?

我连争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件事,我记在心里。

这些年婆婆一直住在那套老房子里,大哥偶尔去看看,朱国芳逢年过节回来住两天。

我每周末带雨桐去看婆婆,给她买点菜,帮她洗洗被子。

婆婆对我还是不冷不热,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刻薄了。

有时候我给她削苹果,她会盯着我看一会儿,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半年前那个下午,婆婆突然来了我家。

她很少来我这儿,那天却坐了很久,看着雨桐写作业,又翻了一会儿电视,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留她吃饭,她也没推辞,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碗冬瓜汤。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客卧的方向,说了一句:“衣柜上面那个铁盒子,等妈不在了你再翻。”

我当时正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没太听清,随口应了一声。

等我擦完手出来,她已经走了。

后来我去客卧拿换季衣服,看见衣柜顶上确实有个红色铁皮饼干盒,印着牡丹花,以为是婆婆以前随手放的旧东西,没当回事。

这半年来,我偶尔会看到那个盒子,但从来没想过打开。

婆婆活得好好的,我没事去翻她的东西干什么?

再说了,她说的那句“等妈不在了”,我听着就不吉利,不愿去碰。

可现在,站在医院门口,我突然想起来了。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皮盒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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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上走,到三楼时跺了两下脚,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打开门,屋里黑着灯,雨桐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约有翻书的声音。

“妈?你回来了?”雨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嗯,你吃过了?”

“吃了,泡面。”

我没再说什么,径直进了客卧。

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够到衣柜顶,手指在灰尘里摸索了几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边角。

红色铁皮盒子拿下来的时候,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鼻而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盒盖有点紧,我抠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布上别着一根针,针上穿着半截白线。

布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米粒粘着。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撕开封口,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和一个小小的存折。

先打开那张纸,是一份打印的遗嘱,上面有婆婆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字,旁边盖着公证处的红章。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正是婆婆来我家那天。

遗嘱内容很简单:朱玉蓉名下定期存款二十万元及现居住的六十平米老房子,全部赠与孙女朱雨桐,由郭丽萍代为管理至女儿成年。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不认识似的。二十万。老房子。给雨桐。

手有点抖,我放下遗嘱,又打开那个存折。

开户行是镇上的农业银行,户名朱玉蓉,余额二十万零三千多,最近一笔交易是半年前存入的二十万整。

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婆婆的字,歪歪斜斜的,有些笔画戳破了纸面。

丽萍,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国梁和你。钱不多,房子也旧,给雨桐上学用。别告诉国栋,他会闹。妈知道你恨我,妈认。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那行字,我忽然想起婆婆来送信封那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我到现在才看明白。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起朱国梁生病时婆婆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她说“你哥给朱家生了孙子”时的不屑,想起葬礼上她趴着棺材哭的样子,又想起这些年她偶尔看我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

雨桐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不开灯?”

“没事,想点事情。”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没多问,倒了水就回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打开灯,把遗嘱和存折重新装回信封,放进自己包里。

然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水杯烫手,我两只手轮换着捂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婆婆现在还在手术室里,这些东西,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大哥那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今天在医院走廊里他拍墙喊“砸锅卖铁也得救”,有多少是孝心,有多少是别的,我心里有数。

他这些年从婆婆手里拿走的东西不少,两套房子,一间铺面,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周转”。

如今婆婆一倒,他手里那些东西会不会出问题,他比谁都急。

朱国芳呢?

她嫁到邻市这些年,逢年过节回来,嘴上说是看妈,实际上哪次走的时候不是大包小包?

婆婆的退休金存折她拿着,说是帮妈管着,管了三年也没见还回来。

我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大哥的短信:手术做完了,妈在重症监护室,你来不来?

我回了两个字:就来。

把杯子放进水槽,拿起包出门。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卧的方向,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子还放在椅子上,盖子没盖。

我想了想,回去把盒子放回了衣柜顶上,盖子盖好,又用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

这个盒子,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好。

04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三楼,走廊比急诊那边安静得多,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在电脑前录入什么。

大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刷手机。

朱国芳站在监护室门口的玻璃窗前,往里张望。

我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婆婆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嘴里插着管子,身上连着好几根线。

她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要不是那些仪器上的数字在跳,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大夫怎么说?”我问。

朱国栋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手术算是成功,但人没醒。大夫说这两天是关键期,看能不能挺过来。挺过来了也是偏瘫,左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了。”

朱国芳转过身,眼睛又红了:“妈这辈子要强,这往后可怎么办……”

谁也没接话。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轮子声,一个护工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吱呀的,跟急诊室那边一样。

我靠在墙上,看着监护室里婆婆那张蜡黄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朱国栋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丽萍,今天那个押金,是你交的吧?

我没否认。

“多少钱?”

“五千。”

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行,回头我给你。”

“不用了,妈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再说。”

朱国芳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妈以后的治疗费、护理费,咱们三家怎么摊?”

她这话说得不急不慢,但眼睛一直盯着朱国栋看。

朱国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眉头皱起来:“国芳你什么意思?妈还没醒呢你就谈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朱国栋声音高了起来,“你在邻市过你的日子,一年回来几次?妈这边都是我在照应,你跟我谈摊钱?”

朱国芳脸色变了:“你照应?你照应什么了?妈上回感冒发烧,是谁送她去的医院?是丽萍!你人在哪儿?你在海南旅游!”

“行了。”我开口打断他们,“妈还在里面躺着呢,你们要吵出去吵。”

两人都不说话了。朱国栋瞪了朱国芳一眼,转身走到走廊那头去了。朱国芳咬着嘴唇,低头抠手机壳。

我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的边角。硬硬的,硌手。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护士出来说家属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朱国栋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朱国芳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今天是不是回家了一趟?”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什么表情:“回去拿换洗衣服。

“哦。”她看了我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昏睡不醒的婆婆。

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朱家,就是这双手,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后来这双手抱过雨桐,也推开过雨桐。

给大哥递过钱,也拒绝过朱国梁。

现在这只手一动不动地搁在白色床单上,指头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夜班护士叫住了我:“朱玉蓉家属?刚才医生留了话,说如果明天病人醒了,需要家属配合做一些肢体活动,你们谁方便过来?”

“我来。”我说。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飘起了细雨。

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像一根根斜斜的银线。

我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短信:奶奶住院了,这几天妈可能顾不上你,你自己照顾自己。

雨桐秒回:知道了妈,你别太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碰到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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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给雨桐留了早饭钱,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往医院赶。到的时候朱国栋已经在了,坐在监护室门口啃一个塑料袋装的包子。朱国芳还没到。

“大夫说了,妈夜里醒了一次,又睡了。”朱国栋把包子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说是好事,能醒就有希望。”

我嗯了一声,去护士站问了问情况,又交了五千块钱的后续治疗费。收费的小姑娘看我一眼,说:“你们家怎么都是你一个人来交钱?”

我没接话,拿了收据就走。

上午十点左右,婆婆又醒了一次。

护士叫我们进去一个人,朱国栋抢先一步套上隔离衣进去了。

我在玻璃窗外看着,朱国栋趴在婆婆床头,嘴凑在她耳边说什么。

婆婆的嘴动了动,朱国栋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妈说什么了?”朱国芳正好赶到,开口就问。

“没说什么,就是哼哼。”

朱国芳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我在旁边看着朱国栋的脸,他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从婆婆那儿没得到想要的东西,脸上就是这副样子。

嘴角往下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到处乱飘。

朱国栋坐了一会儿就说铺子里有事走了。朱国芳接了个电话,说是孩子学校老师找,也急匆匆走了。走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下午两点,婆婆彻底醒了。

护士让我进去。

我套上隔离衣,走到床边。

婆婆的左半边身子一动不动,右手在被子外面微微颤动。

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我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她的右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妈,你别急。”我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好好养着。”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着急,又像是害怕。嘴唇还在哆嗦,我隐约听见她在说一个字,来来回回地重复。

“信……信……”

我心里一沉。她是在说那个信封。她知道我可能已经发现了,她在问我。

“妈,你安心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攥着我手腕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她闭上眼睛,眼泪还是一直往外渗。

从监护室出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我从包里把信封拿出来,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存折、遗嘱、那封短信。

半年前婆婆来我家,特意把东西塞在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就是为了防着大哥。

她太了解她那个大儿子了,知道一旦自己倒下,朱国栋第一件事就是翻她的东西。

可婆婆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倒得这么突然。

我把信封重新收好,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

大哥和朱国芳现在急的是什么?

是妈手里还有多少钱,是那套老房子以后归谁。

如果他们知道遗嘱的存在,知道婆婆把东西都留给了雨桐,会是什么反应?

朱国栋能拍着墙喊“砸锅卖铁也得救”,就能拍着桌子让我“把东西交出来”。

我不能现在说。

雨桐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奶奶怎么样了?”

“醒了,左边身子不能动了。”

雨桐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是不是得有人照顾她?”

“嗯。”

“你去照顾?”

我看着女儿,她今年十七了,个子已经比我高了,眉眼间有几分朱国梁年轻时候的样子。

朱国梁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从来没抱怨过。

“妈还没想好。”我说。

雨桐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去照顾奶奶,我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别让自己太累。”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朱国梁还活着,坐在客厅里削苹果,雨桐在写作业。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说今天包饺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06

婆婆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左边身子彻底动不了了,左手蜷成拳头状,左腿僵硬地伸着。

说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发出啊啊的单音,偶尔能蹦出一两个模糊的字,要凑近了仔细听才能分辨。

朱国栋在转病房那天来了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临走前把我拉到走廊里,问了一句:“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钱啊房子啊之类的。”

“没有。”我说,“她说话都说不清楚,能说什么?”

朱国栋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试探:“丽萍,你要是知道什么,别瞒着。妈现在这样,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大哥说的打算,是什么打算?”

他没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朱国芳倒是每天都来,但每次来都待不久。

来了就给婆婆擦擦脸、喂点水,然后坐在旁边刷手机。

有一次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太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公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妈这边我问了,她说不了话,但我知道她肯定有东西……嗯,那套房子怎么也值个几十万……我知道我知道,高利贷那边你再拖两天……”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给婆婆擦身的热水,等她打完电话进去,她冲我笑了笑,说嫂子你辛苦了。

那天晚上,朱国栋和朱国芳在病房里碰上了。

我在给婆婆按摩右边的胳膊,防止肌肉萎缩。

朱国栋坐在窗台上,朱国芳坐在床尾的椅子上。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朱国芳先开口了:“大哥,妈住院这些天的费用,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朱国栋从窗台上跳下来:“算什么账?我不是说了吗,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

“回头是什么时候?”朱国芳的声音尖了起来,“妈住院都十来天了,你交过一分钱吗?都是嫂子在垫!你从妈手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

“你少跟我提这个!”朱国栋的脸涨红了,“我拿东西?我是儿子!妈的东西本来就是给我的!”

“那我也是女儿!”

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

朱国芳腾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婆婆被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按住婆婆的手,转头看着他们。

“要吵出去吵,别在病房里闹。”

朱国栋不理我,指着朱国芳的鼻子:“我告诉你,妈现在这样,她的东西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算老几?”朱国芳往前逼了一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套房子早抵押出去了,你欠了一屁股债!你就是想把妈的东西拿去填你的窟窿!”

朱国栋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愣了一下。朱国栋抵押房子的事,原来朱国芳也知道。

“你胡说什么!”朱国栋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胡说?我老公在银行有朋友,你抵押合同都签了半年了,人家都催收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朱国栋忽然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冒着火:“丽萍,你天天守着妈,妈肯定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存折呢?退休金卡呢?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放下婆婆的胳膊,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是那天交押金的收据。

“这是妈住院我垫的钱,一共一万二。”我把收据拍在床头柜上,“你们谁先把这钱给我报了,再谈别的。”

朱国栋看都不看那张收据,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上面的水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片。

“郭丽萍你别跟我来这套!妈的东西呢?交出来!”

我退后一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个画面,和那天手术室外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我心里有底了。

“大哥,”我的声音很平,“妈的东西,等她好了你自己问她要。她要是愿意给你,我一个字不说。她要是不给,你拍桌子也没用。”

朱国栋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朱国芳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眼神里既有意外又有些别的什么。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请问,朱玉蓉女士的家属在吗?”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我是陈律师,受朱玉蓉女士委托,来处理她的遗嘱事宜。”

朱国栋的脸色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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