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视频准时亮了。女儿果果趴到屏幕前,小手戳着平板。“妈妈,那只鸟怎么一动不动?”
我凑过去。灰白色的机械鸟立在雪堆上,翅膀张开,像被冻住了。屏幕里,丈夫胡俊悟还在笑,说极地风大,鸟卡住了。
可第二天,那只鸟还在原地。第三天,连雪粒的位置都没变。我翻看录屏,手开始发抖。过去三个月,视频背景一模一样。
果果又喊:“爸爸背后有个人,怎么只有半张脸?”
我放大截图。丈夫身后玻璃反光里,有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那晚我拨通了极地研究中心的电话。对方沉默几秒,说信号故障。
信号故障?可那只鸟,为什么一直不动?
01
胡俊悟去南极那年,果果刚满一岁。
那天早上,我把果果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看他收拾行李。
他把棉袄塞进箱子,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果果伸手去抓他行李箱上的贴纸,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蹲下来,在果果额头上亲了一口。果果咧嘴笑了,口水流到他鼻尖上。他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看我。
“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我说,知道了。
他拎着箱子下楼。我站在门口,听见轮子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那年他三十一,我三十。
他在极地研究中心做设备维护,签了两年合同,去南极长城站。
单位的人说,满两年就能轮换回国。
我想,两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头半年最难。
果果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
急诊室里排了四十多号人,我抱着果果站了两个钟头。
旁边一个老太太帮我拎着包,问,孩子爸爸呢?
我说,在南极。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果果退烧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个钟头。哭完了,去药房拿药,回家。
胡俊悟每天晚上八点打视频。
雷打不动。
不管那边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总能找到信号。
屏幕里他穿着厚棉服,脸被风吹得粗糙,嘴唇干裂,一笑就出血口子。
果果第一次看见他穿棉服,问,爸爸你不热吗?他笑了,说,爸爸在南极,全是冰。果果不懂,转头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去有冰的地方?
我说,爸爸在工作。
两年到了,他没回来。单位说项目延期,需要他再待一年。他打视频跟我说的时候,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说,行,注意身体。
挂了视频,我把厨房的碗洗了三遍。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第三年,合同又延了。
第四年,还是没回来。
到第五年,我已经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问也没用。
他总说快了,快了。
可快了是多久,谁也不知道。
果果六岁生日那天,胡俊悟在视频里给她唱生日歌。果果高兴得直蹦,举着蛋糕给屏幕里的爸爸看。
胡俊悟说,果果,爸爸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他从镜头前拿过一个东西。灰白色的机械鸟,翅膀张开。他说是自己做的,放在窗外雪地上,每天太阳出来,鸟就会扇翅膀。
果果盯着屏幕看。那只鸟立在雪堆上,一动不动。
“爸爸,它怎么不扇翅膀?”
胡俊悟看了眼窗外,说,今天风大,卡住了。果果哦了一声,继续吃蛋糕。我没在意,催她吹蜡烛。
挂了视频,果果又问我,妈妈,那只鸟明天会扇翅膀吗?我说,会吧。
那天晚上,把果果哄睡后,我坐在客厅翻看手机录屏。
我有个习惯,每次跟胡俊悟视频都录下来,想着以后果果长大了,能看看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翻到三天前的录屏。
窗外那只鸟,一动不动。
再翻到五天前,还是一动不动。
我把画面放大,盯着那只鸟。
翅膀张开的角度,尾巴翘起的高度,跟今天一模一样。
又看了看背景。雪地上的雪粒,堆在鸟爪旁边的形状,也一模一样。南极风大,雪应该会吹走,会重新落。可那三天的画面,像复制粘贴。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往前翻。十天前,半个月前,一个月前。背景里的雪,有时候厚一点,有时候薄一点。但那只鸟,从来没动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果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妈妈。我应了一声,去给她盖被子。
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只鸟旁边,有一片雪,形状像个小狗。我往前翻了三十多天,那片雪一直在那。三十多天,南极的雪,怎么会没变化?
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路由器的蓝光一闪一闪。
我想,可能是画面循环了。单位不是说了吗,极地信号差,有时候会卡。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卡也不会卡三十天。
02
第二天早上,我送果果去幼儿园。路上她一直在念叨那只机械鸟。
“妈妈,爸爸说鸟会扇翅膀,为什么它不动?”
我说,可能坏了。
果果想了想,说,那爸爸为什么不修?
我没接话。把她送进幼儿园大门,看她跑向滑梯,才转身去上班。
社区医院上午人不多。
我坐在护士站,把手机里的录屏又翻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只鸟的翅膀角度,确实分毫不差。
我截了三十张图,放在一起对比。
连鸟爪旁边那片像小狗的雪,边缘都没变过。
中午休息,我给极地研究中心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挺客气。我说我是胡俊悟的家属,想问问他的情况。
对方让我等一下。过了大概一分钟,换了一个人接。
“周女士是吧?我是联络处的林芹。”
我说,林主任,我丈夫在南极五年了,最近视频有些问题,想问问是不是设备故障。
林芹说,极地信号确实不稳定,画面卡顿、重复都是正常现象,让我别担心。
我说,可是画面背景三十多天没变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站里。有消息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不踏实了。她没问我具体情况,没问我截图,只说“帮你问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下午下班,我去接果果。她一出幼儿园大门就喊,妈妈,今天老师问我们爸爸是做什么的,我说我爸爸在南极。
旁边一个家长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拉着果果走了。
晚上八点,视频准时响了。胡俊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窗外,那只机械鸟立在雪堆上,一动不动。
“今天忙不忙?”他问。
我说,还好。果果凑过来,喊了声爸爸。胡俊悟笑了,问果果今天学了什么。果果说学了唱歌,然后开始唱,唱得跑调了,胡俊悟笑得更厉害。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五年的极地生活,他瘦了不少,颧骨高出来,眼角有了纹路。可他的笑容,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趁果果去拿画给爸爸看,我凑近屏幕,问了一句。
“那只鸟,怎么一直不动?”
胡俊悟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可能只有半秒。
“站里放的假鸟,装饰用的。风大,卡住了。”
我说,你之前说是你自己做的。
“哦,我做的,放在站里的。这两天忙,没顾上修。”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镜头,往旁边瞟了一眼。
我没再问。果果拿着画跑回来了,举给爸爸看。胡俊悟夸她画得好,又说了几句,就说那边信号不好,挂了。
挂之前,我盯着屏幕的背景。玻璃反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把刚才的视频录屏截了一张图,放大。
玻璃反光里,有一张人脸。只有半张,另外半张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半张脸,不是胡俊悟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下巴有点宽,眉毛很浓,眼睛是单眼皮。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坐在客厅里,手有点凉。果果在旁边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妈妈,你看我画的爸爸。”
我低头看。果果画了一个穿棉服的人,站在雪地里,旁边有一只鸟。
那只鸟,翅膀是合上的。
03
第二天,我把果果送到我妈家,请了半天假。
回到家,我打开胡俊悟的书房。
他走之后,这间屋子基本没动过。
书架上摆着他的专业书,桌子上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机密码我试了果果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最后试了他的工号,进去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我一个个点开看,大部分是工作文件,设备参数、检修记录、站里排班表。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用”。
里面有一个加密的文档。密码我不知道。试了果果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试了他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到果果说的那只鸟。我输入了“bird”三个字母。不对。又输入了机械鸟的拼音“jixieniao”。文档打开了。
里面是一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我。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晓菲,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出事了。站里设备有隐患,我报了几次,没人管。我预感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录了一些视频。如果视频里的机械鸟不动了,就是我的电池用完了。别等我。”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
三年前的十一月。那个时候,他还在每天跟我视频。
我翻了翻文件夹里的其他东西。
有一个子文件夹,里面全是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
我点开最早的一个,是他坐在镜头前,穿着棉服,背景是那个熟悉的房间。
“晓菲,今天果果会走路了吗?我昨天梦见她走路了,走得特别稳。”
视频里的他笑着,可我知道,这个视频录的时候,果果已经会跑了。
我一个个视频往下翻。他录了三百多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是给果果的生日祝福,有的是给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有的是日常的闲聊。
“晓菲,今天站里吃了饺子,猪肉白菜的,没你做的好吃。”
“果果,爸爸给你唱个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晓菲,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些视频一个一个看完。窗外的天从亮到暗,我忘了开灯。
最后一条视频,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他对着镜头,表情很平静。
“晓菲,我要出外勤了。如果顺利,回来我就把视频发给你。如果不顺利,你别等。把果果带好,别让她忘了我。”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后面全是黑屏。
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手机响了,是公公胡德福打来的。他问我晚上过不过去吃饭。我说,爸,我明天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想起一件事。
胡德福每个月都会收到胡俊悟的短信。
上次我去他家,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备注是“俊悟”。
我问了一句,他说是儿子报平安。
可那条短信的语气,不像胡俊悟。
胡俊悟从来不说“一切都好,勿念”。他说话总是带着点啰嗦,会问果果吃没吃饭,会问我腰疼不疼。
可那条短信,就六个字。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把果果送到我妈家,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去了胡俊悟的单位。极地研究中心在城东,一栋灰色的楼,门口挂着牌子。
我跟门卫说找林芹。等了十几分钟,林芹下来了。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走路很快。
她把我带到一楼会客室。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南极的照片。
“周女士,电话里不是说了吗,有消息会通知你。”
我说,林主任,我丈夫到底在不在南极?
林芹推了推眼镜,说,当然在,上个月还跟站里通过话。
我说,那为什么视频背景三十天没变过?为什么玻璃反光里有陌生人的脸?
林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给我倒了杯水,说,极地环境特殊,信号传输会有压缩和缓存,画面重复是正常现象。至于反光,可能是站里其他同事。
“那能不能让我跟站里通一次话?直接跟他本人说。”
林芹说,极地通讯资源有限,不能随便用。
我说,我是他妻子,五年没见面了,通一次话不过分吧?
林芹看了我一会儿,说,这样,我帮你申请。有消息通知你。
又是这句话。
我站起来,说,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林芹也站起来,语气变了,说,周女士,我劝你冷静。极地项目是国家重点,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手机里翻找极地站的公开信息。长城站每年会公布越冬人员名单,虽然只是名字和岗位。我找到去年的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翻。
设备维护:胡俊悟。后勤主管:苏荣轩。随队医生:蒋韵文。
蒋韵文。这个名字我见过。胡俊悟以前提过,说站里有个女医生,比他小几岁,人挺好。
我找到蒋韵文的名字,搜了一下,发现她在国内一家医院有执业记录,状态是“暂停执业”。
我记下了她的名字和医院地址。第二天,我请了假,坐车去了那家医院。人事科的人说她一年前就停职了,留了一个联系方式。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这回接了。
“喂?”
我说,是蒋医生吗?我是胡俊悟的妻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别在电话里说。下午三点,城西人民公园南门。”
挂了电话,我看了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一直在抖。
05
下午三点,人民公园南门。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一个布袋。我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公园里面走。我跟上。
走到一片没人的湖边,她才停下来。
“你找我,是为了胡工的事吧。”
我说,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蒋韵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低下头,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胡工的工牌。三年前,他出外勤的时候,掉进冰裂隙了。我们找了三天,没找到。”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有胡俊悟的照片和名字。卡片的边角磨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的十二月。那天暴风雪,他非要去修设备。我说等风停了再去,他说不行,数据断了。”
蒋韵文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后来呢?”
“后来风停了,我们出去找。只找到他的手套。站里报了事故,可上面压下来了。”
“谁压的?”
“林芹。她说项目正在申报重大成果,不能出事故。让我们对外说胡工回国了。”
我攥着工牌,手指头捏得发白。
“那些视频呢?每天给我打的视频,是谁?”
蒋韵文咬了咬嘴唇。“苏荣轩。胡工出事前,自己录了很多视频。苏荣轩用那些视频和AI换脸,每天给你发。林芹安排的。”
“那只鸟呢?”
“那只机械鸟是胡工自己做的,放在窗外。他跟我说过,如果鸟不动了,就是电池用完了。他让你别等。”
我蹲在地上,站不起来。蒋韵文也蹲下来,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个U盘。
“这是胡工出事前一天的视频。原始文件。我没删。”
我接过U盘。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我该走了。你别说见过我。”
她走了。我蹲在湖边,看着手里的工牌和U盘。湖面上有只野鸭游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晚上回到家,我插上U盘。视频里,胡俊悟坐在镜头前,身后的窗户外,那只机械鸟的翅膀还在动。
“晓菲,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怪站里的人。他们也有难处。”
他顿了一下。
“把果果带好。别让她忘了我。还有,帮我照顾爸妈。爸心脏不好,妈血压高。别跟他们说我出事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还有,别等。”
视频结束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黑掉的屏幕。
果果在我妈家,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听见冰箱嗡嗡地响,听见楼上有人在走路,听见窗外有小孩在喊妈妈。
我坐了很久。
06
第二天,我去了胡俊悟父母家。
公公胡德福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婆婆曾淑婷在厨房包饺子。我把果果放在客厅看电视,然后坐到胡德福对面。
“爸,我有事问你。”
胡德福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他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你说。”
“俊悟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报纸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胡德福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不看我。
“三年前,林芹来找我。她说俊悟出了事故,但项目不能停。她给我看了俊悟录的一段视频。俊悟在视频里说,让我别追责,别告诉你们。”
“所以你就瞒了三年?”
“她说如果事故曝光,项目下马,所有人都得处分。俊悟的抚恤金也拿不到。果果还小,用钱的地方多。”
我看着他的脸。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爸,那是你儿子。你亲儿子。”
胡德福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厨房里,婆婆还在哼着小曲包饺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儿子在南极,每天视频报平安,再过两年就回来了。
“妈知道吗?”
胡德福摇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得很快,老头在后面喊。我攥着阳台栏杆,手冰凉。
“周女士。”
身后有人叫我。我转头,一个男人站在客厅门口。三十多岁,瘦,脸色发黄,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胡德福站起来,叫他小苏。
苏荣轩。
“你来干什么?”我问。
苏荣轩看了胡德福一眼,又看我。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胡工出事前,让我保管的。我留了一份。”
“你每天发的那些视频呢?”
苏荣轩低下头。“林主任让我发的。她说项目不能停。我欠了钱,她帮我还了。我没办法。”
我看着他。他的手在抖,指甲缝里有黑泥。
“那只鸟呢?为什么不动了?”
“电池用完了。胡工说,电池能撑三年。前几天,刚好三年。”
我拿起茶几上的U盘。苏荣轩往后退了一步。
“林主任知道我来找你。她让你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抚恤金没了,你工作也保不住。”
我没说话,把U盘装进口袋。苏荣轩看了看胡德福,转身走了。
婆婆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阳台上,问,晓菲,吃饭了。我说,妈,我不吃了,果果还在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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