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4 月 29 日，一位 79 岁老人的离世，在科学界和商业界同时掀起波澜，他叫约翰·克雷格·文特尔。
图源：Nature
人们大多称他为「基因组学先驱」「科学狂人」，但若仔细梳理他的一生，你会发现一个更耐人寻味的真相：这位科学家的终极身份，或许是一位被科学耽误的营销天才。
加州的叛逆少年
文特尔的起点，跟「科学家」三个字毫无关系。在他的自传《解码生命》中，文特尔讲述了他的过去。
图源：豆瓣读书
1946 年生于美国盐湖城，高中成绩一塌糊涂，全靠游泳特长才勉强毕业，毕业后他没有接受大学奖学金，反而跑到南加州海滩冲浪喝酒。
改变他命运的，是越战征兵。他加入美国海军，被送去医护兵学校，派往越南岘港海军医院。
在那里，他目睹数百名年轻士兵的死亡，精神几近崩溃。他曾试图自我了断，只身游向大海深处游去，一条满嘴獠牙的鲨鱼现身，意外激发了他的求生意志，他想活下去，「比过去二十一年任何时刻都想」。
图源：网络 南加州海滩
战后他进入社区大学，他用七年半拿下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生物化学学士和生理学药理学博士学位。
在业界耕耘九年后，他成功进入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在那里他开发出了「表达序列标签法」，利用该方法，他在 NIH 一举成名。一篇Science，一次性鉴定了 337 个新基因。
按道理说，如此突破性的进展，哪怕他此后再没有比之更高的成就，也足以让他顺利在 NIH 工作到退休，但恰恰相反的是，在这项工作发表的第二年，也就是 1992 年，他就从 NIH 离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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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他想把基因申请专利。
如果真的成功了，全世界研究这些基因的人都变会变成文特尔的打工人，他将得到源源不断的专利费。
况且大家担心的也不只是这 337 条基因的专利问题，按照文特尔的打捞基因的速度，不用多久，他能把整个地球的基因据为己有。
果不其然，这一举动惹怒了当时的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中心主任詹姆斯·沃森，也就是 DNA 双螺旋的发现者。沃森认为基因不该被专利化，两人关系随即破裂。
图源：网络 詹姆斯.沃森
科学界在此时也出现了两种声音。支持文特尔的人认为，专利能吸引资本进入基础研究；反对者则称他为「基因海盗」，指责他试图为自然界原本存在的东西标价。
总之，1992 年，文特尔离开 NIH。此后，他便在营销「科学」这条路上一路狂飙。
商人文特尔
1990 年 10 月 1 日，美国正式启动「人类基因组计划」，该项目的目标是 ——
在 15 年内，花 30 亿美元，把人类 24 条染色体上 30 亿个碱基对的顺序全部读出来。
图源：网络
这个项目有多大呢，与他并列的其他两个项目是曼哈顿原子弹计划和阿波罗登月计划。拿到了钱，相关的研究者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展开工作，经过八年的努力，终于成功完成了测序任务的 3%。
其实大家可能当时也并不着急，毕竟项目么只要在结题前完成就没事，deadline 就是源动力在什么时候都一样，不过这个时候，文特尔来了，直接打了官方的脸。
1998 年，文特尔创立了塞雷拉基因组公司，宣布要用他的「霰弹枪法」（鸟枪法）在三年内完成人类基因组草图——这比官方的计划快五倍，成本还低了一个数量级。
图源：网络 霰弹枪法全基因组测序流程
一个从 NIH 离职的人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公司总裁呢，这是因为他讲了一个足够有魅力的故事。
文特尔对华尔街说：塞雷拉要做「生物学界的彭博社」——建立独家的人类基因组数据库，制药公司每年付高额订阅费才能访问。
等到文特尔完成了这些数据的专利申请，这就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永续现金流。
正如叙事经济学创始人罗伯特·席勒说的那样：重大经济事件的背后，往往有一个故事像病毒般传播。
一时间，资本疯狂涌入，珀金-埃尔默公司更是投入了 3.3 亿美元来支持他的计划。
据Nature报道：塞雷拉股价 12 月初还在 $50-60 左右，到 1 月初涨到$186，翻了三倍多。到 2000 年 2 月，股价一度冲上 $276，公司市值甚至突破了 140 亿美元。
可仅到了 6 月份，他为资本许下的承诺就被自己亲手驳回了。
图源：网络
白宫东厅，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站在中间，右边是弗朗西斯·柯林斯——NIH 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中心主任、官方「人类基因组计划」的负责人。左边是克雷格·文特尔——塞雷拉基因组公司的创始人。
总统克林顿宣布了人类基因组草图完成，并说道：
「人类基因组数据必须被公之于众，不能被任何私人公司专利化。」
这句话，直接让塞雷拉的股份蒸发了 83%，而文特尔本人也被塞雷拉公司董事会解雇。
而那时的批评者早就指出一个尴尬的事实：文特尔的「霰弹枪法」之所以能快速推进，本质上是在「国家队」多年积累的公开数据基础上「搭便车」。他并非白手起家，而是站在了纳税人的钱铺就的道路上，然后掉头向商业市场收费。
不管怎么样，这场比赛「白宫」才是最终的裁判。
「扮演上帝」「兜售永生」
文特尔并没有因为一时的失败而彻底消失，他始终在抛出一个又一个疯狂的故事，不断的站在台前。
2010 年 5 月 20 日，文特尔在华盛顿特区召开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了一个消息：他的团队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由人造基因组控制的细胞——辛西娅。
图源：百度百科 辛西娅
他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是第一个以计算机为父母的、可以自我复制的物种。」
如果说在塞雷拉时期，文特尔是在向华尔街贩卖「垄断权」，那么在「辛西娅」诞生之后，他则转向了对全人类贩卖「终极想象」——
他将生物学的术语，翻译成了资本听得懂、媒体爱传播、普通人感到震撼的「神话语言」。
「基因组移植」可上不了头条，但「扮演上帝」可以。
图源：2007 年 6 月 3 日出版的美国《新闻周刊》（Newsweek）国际版封面
如果回到科学层面，他的团队是将人工合成的蕈状支原体基因组，移植入另一种山羊支原体的细胞中，合成的新基因组会完全取代受体细胞的原有基因组，从而创造出一种受人工合成基因组控制、能自我复制的新细胞。
整个过程的核心是对基因组进行重编程，而非无中生有地「创造」一个完整的生命系统。
图源：百度百科
2013 年，文特尔于美国圣地亚哥成立了 Human Longevity Inc（人类长寿公司），A 轮和 B 轮融资共吸纳 3 亿美元，到了 2024 年 4 月，该公司以 71 亿人民币估值连续两年入选胡润全球独角兽榜单。
图源：网络
该公司花费数千万美元收集基因组数据，宣称发现了仅在年轻人身上存在而在年老的人身上不存在的基因突变，这可能会有助于发现延长寿命的方法。然而，公司始终也未能拿出任何实质性的延寿或治病成果。
如果从科学界的视角来看，这就是欺骗，但是从营销学的角度说，未兑现并不等于欺骗，他聪明地将大众对永生的「遥远幻想」，锚定成了「只要付费就能触摸的当下科技」，这就是经典的「锚定效应」。
那个「抢注基因」的人，也在无偿公开数百万基因
看起来，克雷格文特尔就是个十足的商人，甚至可以说是「投机者」，依靠给企业家讲故事，吸金无数，不小心就成为了亿万富翁。
图源：网络
然而，他却一直在运行着纯科研的非盈利机构，正如他所认为的那样：
「我认为长远来看，人们能够在我创造的环境中不断进步，部分原因是我们没有设终身职位。我们不像政府机构或高校，不会用这种奖励让一些人过早放弃奋斗。我们都知道，超越昨天的自己才是正道。真正优秀的人不会为获得安全感而奋斗，他们奋斗的动力是在学术上取得突破。」
1992 年，他从 NIH 离职后就成立了基因组研究所（TheInstitute forGenomic Research，TIGR）。
在 TIGR 时期，文特尔团队的主要成果是，他们使用霰弹枪技术，首次解码了流感嗜血杆菌（Haemophilus influenzae）的全基因组序列，这是基因组学史上的里程碑事件。而该技术后来也成为了基因组学测序的标准工具之一。
2006 年，文特尔又将旗下多个关联机构合并，成立了克雷格·文特尔研究所（J.Craig Venter Institute，简称 JCVI）。
图源：维基百科 约翰.克雷格.文特尔研究所
在这时期，JCVI 诞生了「辛西娅」（JCVI-syn1.0)，2016 年，又开发出了最小合成细胞 JCVI-syn3.0。
在传染病学研究方面，JCIV 测序了超 17000 个流感病毒基因组，以及登革热传播媒介埃及伊蚊的基因组。
与此同时，文特尔还驾驶着他改造的游艇「魔法师二号」，开启了全球海洋采样探险，发现了数百万个新基因和成千上万个新的蛋白质家族，而这些数据全部无偿公开。
图源：nature 首次出航的「魔法师二号」风帆游艇
其实，早在 2016 年文特尔就被诊断患有「高级别前列腺癌」，他自己也认为，如果不进行手术就很难活过五年，随后他于同年 11 月接受了治疗，并对媒体宣布：「文特尔博士用他创立的公司治好了自己的前列腺癌。」
如今看来，至少当时的治疗确实有用。但谁知道呢，毕竟他被诊断患有癌症也是在自己公司做的。
在 23 年 9 月，《Nature》的采访中，文特尔曾说：「我认为退休就等于死亡。我有自己的研究所和一支令人难以置信的团队，我想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我们不再产生有趣的想法。」
图源：nature
文特尔这次是真的退休了，愿那个世界没有专利局，也没有董事会，否则，他又要去给天使投资人讲故事。
其实，科学本身不需要谁成为富翁。
但没有钱，科学寸步难行。这件事人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挑明。而文特尔把它摆在了台面上——让科学的方向从「探索未知」变成了「谁出钱谁说了算」。
《柳叶刀》讣告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克雷格·文特尔因其对科学目标的执着追求以及利用最新技术实现这些目标的能力而赢得赞誉。同时，他因一意孤行的决心，以及将人类共同遗传遗产商业化的明显意愿而树敌无数。」
看来，直到最后，科学界也没想好怎么安放他。
所以，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配叫科学家？
这个问题，比文特尔的一生更难回答。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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