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这句诗，大部分中国人都读过。但很少有人认真想过一个问题：那两只从豪门屋檐下飞走的燕子，后来到底飞去了哪里？王家和谢家，这两个曾经站在东晋权力最顶端的家族，究竟是怎么从天上掉到地上的？
东晋的时候，这两家有多牛？先说王家，王导拥立司马睿建立东晋，当时的说法叫“王与马，共天下”。王导在内管朝政，族兄王敦在外掌兵权，司马家的皇帝说白了就是个盖章的。司马睿登基那天，甚至拉着王导一起坐龙椅，王导死活不肯，这事才作罢。
谢家起步比王家晚，但势头一点不差。谢安在淝水之战中指挥八万北府兵，打退了前秦号称百万的大军，保住了东晋半壁江山。战后谢家“一门四公”，风头一时无两。
但巅峰之后，麻烦就来了。
先是皇帝不干了。 司马家的皇帝当傀儡当了几十年，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淝水之战打完，谢安的声望高得离谱，孝武帝坐不住了，开始拉拢谢家的政敌，处处掣肘。谢安是什么性格？名士做派，不爱争权夺利，干脆自请北伐，出居广陵，没多久就病死了。谢安一走，谢玄也被迫交出兵权。谢玄的引退，标志着谢家门阀政治的黄金时代正式落幕。
王家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王敦当年造反失败后，王家虽然没被清算，但皇帝对他们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后面几朝皇帝都在想方设法削弱门阀的权力，重用身边的寒门亲信来分权。王谢两家虽然还挂着高官厚禄，但实权已经被一点一点抽走了。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一个叫侯景的人。
侯景是北方东魏的叛将，被打了之后逃到南方投靠梁武帝。他到了梁朝以后，想给自己找个靠山，就向梁武帝提出来：我想娶王谢家的女儿。梁武帝的回答很直接：“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翻译过来就是：王谢家的门第太高了，你配不上，从低一档的家族里挑吧。
侯景是什么人？心高气傲，睚眦必报。你嫌我配不上？好，那我就让你看看我配不配。后来侯景起兵叛乱，攻入建康城，把梁武帝活活饿死在台城。紧接着，他开始了血腥报复，王谢两家因拒绝联姻而被他大肆屠杀，几乎满门被杀。
侯景之乱持续了四年，建康城被打成了一片废墟。那些曾经住在乌衣巷里锦衣玉食的王谢子弟，有的被杀，有的饿死，曾经富可敌国的家产化为乌有。这场浩劫之后，王谢两家的元气再也没缓过来。
但要说两家就此彻底消失，也不准确。
琅琊王氏底子厚，分支多，旁支里还有些人活了下来。隋唐时期，琅琊王氏虽然退出了政治中心，但靠着家学传家的传统，在唐朝还出过四任宰相。不过那时候的“琅琊王氏”更多是一个郡望标签，跟东晋那个王导、王羲之的王家，已经不是一回事了。真正显赫起来的是太原王氏，那是另一个分支。
谢家的情况更惨一些。侯景之乱后，陈郡谢氏基本就没了。到了唐朝，谢家的后代虽然在苏州一带还有聚居，但已经沦为地方上的普通家族，跟“门阀”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了。
王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有人说是因为侯景杀人太狠，有人说是因为皇帝打压。这些都对，但根子上的原因是门阀制度本身走到头了。
门阀政治的本质是世家大族和皇权共治天下。这个平衡能维持，是因为皇帝需要世家的支持来稳定政权，世家也需要皇帝的授权来行使权力。但一旦皇权有了足够的实力，或者有了新的统治工具，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
南朝的几个朝代，皇帝越来越依赖寒门出身的官员处理实际政务，士族被高高挂起，有名望没实权。到了隋朝，科举制正式确立，选官不再看门第，而是看考试成绩。这一刀，才是真正断了门阀士族的根。你王家谢家再有底蕴，架不住朝廷从全国范围内考试选人，寒门子弟靠读书就能当官，凭什么还要看你世家的脸色？
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时候，已经是唐朝中晚期了。他站在秦淮河边，看着乌衣巷的断壁残垣，感叹的不仅是两个家族的兴衰，更是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门阀时代，被科举制度和皇权集权联手埋进了历史。
所以王谢两家去哪了？他们哪也没去，只是从天上落到了地上，从史书的主角变成了诗里的典故。就像那只燕子，飞出去的时候是豪门的堂前燕，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普通人家的屋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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