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香港发生了一件过去很难想象的事。

行政长官李家超在立法会公布香港首个五年规划,时间跨度从2026年到2030年,直接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

香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强调长期规划?这是否意味着过去那套发展方式已经走到了必须调整的关口?更值得追问的是,当香港开始把五年后的路提前画出来,真正被改变的,到底是谁的游戏规则?

规划明确提出五个主要目标:经济发展取得新突破、国际竞争力和影响力持续提升、北部都会区建设加速提效、民生福祉显著改善,以及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取得重大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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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关注的是,五年规划并没有取代每年的施政报告。恰恰相反,两者被绑到了一起。五年规划负责决定方向,年度施政报告负责把长期任务拆成每年要干的事。

李家超明确表示,施政报告是落实五年规划的年度报告,两者一脉相承、关系密切。

这意味着香港以后看政策,不再只是问“今年政府修多少房子、推出什么补贴”,而是多了一层追问:今年做的事情,究竟是在解决眼前问题,还是在为三年、五年后的目标铺路?

这个变化看起来很技术,实际上触碰了香港过去很深的一套治理习惯。

香港长期擅长什么?规则清楚、税率低、资金流动快,政府把营商环境和制度维护好,企业自己去寻找机会。这套办法当然不是错的。香港过去相当长时间的成功,本身就证明市场机制能够产生巨大效率。

但问题在于,资本最擅长判断的是“哪里现在能赚钱”,却未必会主动解决“十年以后这座城市靠什么吃饭”。

创新科技就是典型。从大学实验室到科研平台,再到企业落地、人才集聚、供应链形成,周期往往不是两三年。私人资本可以投资其中某一个环节,却很难替整座城市把土地、交通、教育、科研和产业政策一起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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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都会区更加明显。按照此次规划,北都已经不只是一个住宅和土地开发项目,而是被赋予大学城、创新科技、产业发展和城市建设等多重功能。

“南金融、北创科”被写进空间布局,新田科技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香港园区等项目也被放在同一套发展逻辑中。规划提出,要把北部都会区建设为香港深度参与粤港澳大湾区建设、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的主平台,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新引擎。

到了这一步,仅仅告诉市场“你们自由竞争”,已经不够了。政府必须先回答几个问题:路往哪里修?科研资源往哪里放?哪些产业值得连续投入?大学、人才和企业怎么聚到一起?

这就是五年规划出现的现实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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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不是今天才知道产业结构需要调整。问题是,以前旧优势足够厚,很多矛盾没有那么迫切。

金融、贸易、航运、地产,再加上连接内地与海外市场形成的特殊位置,长期支撑着香港经济。市场自己往利润最高的地方聚集,从商业角度看完全合理。

但副作用也很明显:越容易赚钱的行业越容易吸走资本,回报慢、风险高的新产业就越难长大。

规划里出现的几个具体数据值得细看。香港2024年本地创新活动总开支占GDP的比例为1.63%,规划提出力争2030年后达到3%,年均开支增长约10%;制造及新型工业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例,则希望从2024年的3.8%力争2030年后达到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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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字透露的信息很直接。香港并不准备扔掉金融,而是想在金融之外,再把科技和新型工业这条腿接起来。

这就带来了一个现实的利益重新分配。过去,对一部分资本来说,最熟悉的玩法是围着土地、物业、金融资产和传统服务业寻找回报。现在政府把越来越多注意力放到北都、创科园区、科研机构、新型工业化和人才政策上,新的资源入口就出现了。

谁更有优势?掌握技术、研发、产业化能力,能够连接内地供应链和香港国际资本网络的企业,筹码显然在增加。谁会感觉旧玩法越来越难?那些主要依赖香港原有空间格局和资产升值逻辑的行业,至少不能再假定未来资源分配永远围着老模式转。

这不是谁取代谁,而是香港经济增长的重心正在被人为拓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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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香港不是自己关起门来搞产业。香港选择把自己的五年周期和国家“十五五”规划放在同一个时间框架内。这意味着很多项目从一开始考虑的就不是“香港单独能不能做”,而是香港能拿出什么,再和整个粤港澳大湾区拼起来。

香港有什么?金融、大学科研、国际人才、专业服务、普通法制度和全球商业网络。深圳有什么?科技企业、工程师、产业化能力和完整得多的制造供应链。广东其他城市还有庞大的制造业基础和市场空间。

过去这些优势当然也在合作,但现在差别在于,它们被正式装进了一套中长期规划里。规划明确提出,要深化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推进前海、南沙、河套重大合作平台建设,加强科技创新、产业协作、基础设施和规则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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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向内地看齐”真正值得看的,并不是香港要不要照搬某一个内地城市,而是香港开始采用更明显的战略规划思维,同时把自己的发展坐标放进国家整体产业布局中重新计算。

这给香港增加了一张过去没有被充分使用的牌:不是单独和深圳抢产业,也不是只和新加坡、纽约争金融业务,而是利用自己的国际属性,把内地产业能力变成香港竞争力的一部分。

过去香港公务体系最擅长的是按程序办事、维持规则、管理风险。但产业发展不是这样,投科技项目意味着有失败的可能;抢人才意味着政策需要快速调整;建设产业园区意味着政府得懂产业周期,甚至要比市场更早看到一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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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治理能力的要求完全不同。以前遇到问题,可以说市场环境发生了变化。

现在有了105个指标、五年时间表、北部都会区、创科投入和产业发展的明确方向,到了2030年,很多事情都可以一项一项翻出来对账。

土地到底有没有准备好?产业园里到底来了什么企业?大学和科研机构是不是形成了真正的产业转化?创新投入提高之后,有没有形成可以持续赚钱的新产业?这些才是硬指标。

李家超对此也有清醒认识,表示需要五份施政报告去落实五年规划,达成五个主要目标。

国务院港澳办发言人在规划发布当天发表谈话指出,这是香港特区首次对经济和社会发展进行整体性的顶层设计,对深入推进“一国两制”实践具有里程碑意义,必将引领香港加快由治及兴,在更好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中实现高质量发展。

五年规划仍然明确写入自由开放的经济体系,强调资金、货物、人员和资讯自由流动,继续发挥普通法、简单税制和国际化监管体系的优势;作为国际贸易中心,香港也明确提出继续奉行自由贸易并维持零关税。

这说明香港真正想做的,不是把过去推倒重来,而是给过去那套优势加一副新的骨架。市场继续负责灵敏度,政府负责方向感,国家发展提供更大的纵深。三者如果能够拼在一起,香港确实可能找到一套不同于过去二三十年的增长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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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不干预”更准确的意思,不是香港从此告别自由市场,而是那个认为“只要市场够自由,长期问题自然会解决”的时代正在过去。

香港开始承认,有些事情必须提前布局,有些资源必须跨年度配置,有些产业必须等很多年才能看到结果。

首个五年规划,给香港增加的首先不是答案,而是一套坐标。从前更多依靠市场自己寻找航向,现在政府把2030年的方向先标在地图上;从前香港更多考虑自己怎样守住优势,现在还要考虑怎样把自己的优势嵌进国家更大的发展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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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主心骨不是护身符。五年之后,人们不会只看那份规划当初写得多漂亮,而会看北部都会区长出了什么,科技产业留下了什么,普通人的收入、住房和就业又改变了多少。

到了那个时候,香港这次转向究竟是一次真正改变增长方式的起点,还是又一份被现实磨平的宏大蓝图,自然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