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江西吉安坪里村,开国中将余秋里回乡探亲。村里人盼着这位从山沟里走出去的老乡,能为家乡说句话、办件事。可当弟弟余财发当面埋怨:“你官当得这么大,怎么从来没为家乡办过事?”余秋里没有发火,只是沉默片刻,随后解释了自己的难处。
这句话并不轻。
余秋里出生于1914年,家在吉安县农村,兄弟几人都曾务农。少年时期,他亲眼见过乡亲们缺衣少食,也知道家乡地势低洼,水患频繁。按常理说,一个从贫苦乡村走出来、后来担任重要职务的人,完全可以给亲属和乡里提供一些便利。
但余秋里偏偏把这条路堵住了。
他的侄子余黑古曾考上军校,想请伯伯打个招呼,争取进入条件更好的学校。余秋里没有答应,只说:“考到哪里算哪里。”后来侄子复员转业,也没有得到特殊安排。侄女余满秀想参军,文化成绩却没有达到军校要求,打电话求助时,余秋里回答得很干脆:“能上就上,不能上,回家种田也很好。”
话说得重,原则更重。
当时余秋里已经是党和国家的重要干部,先后担任过石油工业部部长、国家计划委员会主任、国务院副总理等职务。他并非没有能力帮助家乡,而是不愿把公权力变成亲属谋求便利的工具。
坪头村迁村一事,更能说明问题。1987年,当地因地势低洼、经常受灾,县里考虑整体搬迁,但工程涉及国家批准和资金安排。乡亲们让余黑古进京,请余秋里帮忙推动。
余秋里见到侄子,先问他来做什么。侄子说家里生活苦,他回答:“全国种田的老百姓都很苦。”侄子又说村里年年涨水,他仍没有马上答应,只让他们按程序报省,再由省里逐级上报。
“这事不能绕开程序。”
在余秋里看来,家乡确有困难,就应该把情况讲清楚,把材料准备齐全,把问题交给有关部门研究,而不是因为自己是吉安人,就直接拍板拨款。这个分寸,许多人嘴上明白,真正遇到亲情和乡情时却未必守得住。
余秋里的原则,并不是晚年才形成的。
1936年长征途中,他在战斗中左臂两次中弹,伤势严重。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有限,他拖着伤臂继续行军,走了两万多里,直到数月后才因感染被迫截肢。成为独臂将军后,他仍坚持独自划火柴、点烟,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尽量不麻烦别人。
这种作风,也带到了政治工作中。
抗战时期,他在八路军一二〇师任职,后来担任三五八旅政治部主任。解放战争中,他针对部队中俘虏兵较多的情况,组织开展“诉苦三查”,让战士和经过教育改造的人员讲述旧社会遭遇、阶级苦难以及思想变化。1948年1月,毛泽东在杨家沟听取余秋里汇报,连续听了三个小时,对这项工作评价很高,认为它解决了教育俘虏的实际问题。
余秋里善于做思想工作,却不是靠空话。他曾把经验比作放羊:羊群往哪里走,关键看“头羊”。抓住典型,树起标杆,队伍就有了具体的学习对象。后来部队中的先进连队、英雄人物,常被他用来教育官兵,抽象的道理因此变得具体起来。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他长期重视实际工作,贺龙、彭德怀等以严格著称的领导人,都曾公开肯定过他的能力。1947年晋绥军区开会时,贺龙指出,许多高级干部未必真正了解基层,而余秋里能够掌握连队和支部的情况。1948年西北野战军会议上,彭德怀也称赞他能够反映群众意见、具体解决问题。
1958年,余秋里从军队转到石油工业部担任部长。面对石油工业没有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局面,他选择把勘探重点放到东北松辽盆地,并亲自参与大庆石油会战。那时的大庆条件极其艰苦,他把家搬到萨尔图草原,住进简陋的干打垒房屋。
从军队政工干部到石油工业负责人,跨度很大。余秋里没有把过去的经验简单照搬,而是把组织动员、干部管理和现场调研结合起来,推动形成了大庆会战中的许多做法。“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句话,后来成为石油战线广泛流传的口号。
所以,弟弟的埋怨,余秋里听得懂。
他对余财发说:“我是全国的计划委员会主任,不是江西的,也不是吉安的。”随后又解释,如果每个干部都只照顾自己的家乡,国家的制度就会失去公道,那些没有干部在中央工作的地方,又该怎么办?
不过,他没有因此对家乡撒手不管。
当地干部来请他游览井冈山时,余秋里拒绝了。他把时间用在了座谈上,详细了解吉安的经济、交通、水利和群众生活情况,并与地方干部研究发展办法。该走的程序,他一步不省;能提出的建议,他也没有推辞。
这正是余秋里处理乡情的方式:不为亲属开后门,不替家乡搞特殊,但对家乡的发展,愿意花时间、动脑筋、担责任。对他而言,真正的帮助不是把某个亲戚安排得更好,而是让地方按规矩争取应有的政策和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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