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9月6日晚上,海宁盐官,潮城艺术中心的荣誉典礼散场,词曲作者和音乐人们有一场After Party,老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到很晚。

第二天上午十点,黄舒骏在潮乐之城的会客室里坐下,和音乐财经聊起了这场盛典落幕后的“百感交集”。这一次,他见到了太多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比如,范晓萱从十几岁起他就认识,中间经过好长一段人生岁月,见面时往事一起涌上来。

两个人上一次出现在同一份录音作品里,是1995年。那年3月16日,制作人杨明煌因车祸去世。杨明煌是黄舒骏首张专辑《马不停蹄的忧伤》的制作人,也是把王菲、辛晓琪、范晓萱的声音推上去的那双手。

当年9月,福茂发行纪念专辑《杨明煌制作精选 一生的爱》,其中《用尽一生的爱》的群星合唱版由15位歌手完成,名单里有辛晓琪、周慧敏、张清芳、童安格,也有黄舒骏和范晓萱,开头第一句保留了杨明煌生前的原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六年之后,黄舒骏写下《改变1995》,歌名里的那一年就是杨明煌离开的年份,他像跟老友闲谈一样,在歌里交代这些年的变迁。如今,三十一年过去,老朋友站在同一座城里,一个带着自己的乐团来领奖,一个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呼大家。

这是他入职盐官后正式落地的第一个音乐大赏。9月5日到6日,第四届浪潮音乐大赏在这里举办,主题是潮流之向、品质生长,荣誉典礼、唤新音乐节、创作人论坛、特别策展四块内容首次面向公众开放。

典礼之前的创作人论坛上,他演讲的题目是“品质音乐与城市文化场景的共生”。他说这次与腾讯音乐的合作,是顶度集团从文旅运营向音乐产业纵深走的一步,双方在音乐品质与城市文化塑造上的判断一致,这件事对整个行业有它的分量。

“我们这代人从黑胶时代开始做音乐,一路做到流媒体。人生苦短,可是回头一看又很长,我们竟然经历了看得见音乐到看不见音乐。”黄舒骏说,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人不用做音乐、机器也能生成音乐的时代,这个改变相当巨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黄舒骏1966年1月11日出生在中国台湾台中,父亲是公务员。七岁开始练书法,同时接触国画与素描,吉他和钢琴都是自学。高中读的是台中一中,高二当上学生会主席,在校期间他演的戏比唱的歌多,还写过关于舞台剧的论文。高三那年他用椭圆参数方程参加数学竞试,差一点拿到数学系的保送资格,最后因为想读建筑放弃了。

1984年他报考台湾大学土木系,被录取的却是大气科学系。多年后,他在上海哈佛中心的一场演讲里解释过这件事,理科生和文科生的分类是大学体制加给人的第一道限制,而他后来所有的折腾,都像是要把这道限制拆掉。

转折发生在大三。他把自己写的两首歌送去参加台大的音乐创作比赛,一首第一,一首第二,包办了前两名,之后经朋友引荐认识了歌林唱片的负责人。1987年7月4日他签约歌林,1988年3月,首张专辑《马不停蹄的忧伤》发行,词曲全部由他自己完成,编曲交给陈志远,这张专辑后来入选台湾百大唱片。第二年《雁渡寒潭》推出,20天里卖掉20万张卡带。那几年台湾乐坛流传过一种比较,说他的词第一、曲第二、唱第三,“罗大佑接班人”的说法也在这个时候出现。

1992年他转签福茂唱片,为电影《青少年哪吒》做配乐,26岁拿到第29届金马奖最佳电影配乐。1995年,29岁的他出任EMI科艺百代唱片音乐总监。按后来多家媒体一致的表述,他是第一位坐上国际五大唱片公司音乐总监位置的华人创作型艺人。

那几年,他经手的名单里有张国荣、王菲、张惠妹、Beyond和那英,监制的唱片超过七十张。他早年的专辑几乎每隔一两年就出一张,《何德何能》《山盟海誓》《我是谁》《为你疯狂》,一直到1998年转入丰华唱片。

2000年前后,唱片业开始下行,他离开唱片界去做了互联网,在台湾创办DV8网络公司,是早期视频网站的试水者之一。2001年9月,他用六年的时间写成《改变1995》,7分26秒,804字歌词,提到了22个人名和13个地名,拿到第二届华语音乐传媒大奖十大华语歌曲榜首暨最佳作词人奖。再往后他回到台大读EMBA,2006年拿到国际企业管理硕士学位,也在同年开始在内地综艺里当评委。

2011年,他接替高晓松坐上《中国达人秀》第二季的评委席,2012年与SMG东方娱乐签约,出任东方娱乐音乐总监。那些年,他在评委席上留下的“黄式语录”,一度超过了歌曲本身在内地的影响力

2018年是他出道30周年,他回归自己对舞台剧的热爱,把自己的18首旧作改成一出音乐剧,还是叫《马不停蹄的忧伤》。这出戏后来参加第13届大邱国际音乐剧节,拿到评委会大奖。此前,他与黄磊合作制作专辑《似水年华》,再往前,他为赖声川的舞台剧《十三角关系》做过音乐设计,也为丁乃筝的《绝不付账》配乐。

舞台剧在他出道之前就是他花力气最多的事情,绕了三十年,又回到那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今,黄舒骏与盐官的缘分要从乌镇说起。

乌镇戏剧节十几年前刚开始的时候,他去过,是黄磊邀请的。他原本打算去三天,去了之后非常惊艳,三天变成五天、七天,从第三届起几乎全程参与,一路到今天。这中间他和发起人陈向宏渐渐熟起来。

五六年前,陈向宏跟他说,“有个地方要做音乐,到时候要找你”。他说“好啊”,但当时的想法还比较模糊。

盐官古城潮乐之城的集中建设从2018年开始,疫情那几年也没有停。2025年,陈向宏请他实地来看,他看完很震惊,想不到硬体建设竟然已经到了那样的规模。此后半年,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今年1月1日正式上任,出任潮乐之城首席音乐官,全权负责景区内所有音乐工作,同时以顶度集团副总裁的身份,接管整个集团的音乐内容工作。

“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黄舒骏说自己考虑过三件事,有没有兴趣,能力能不能支撑,能不能做得到?最终的答案是“能”。

黄舒骏对文旅项目的观察,是从两种资产的差别切入的。音乐是轻资产,资产都在创作者的脑子里,写A写不下去,一念之间可以写B。文旅是重资产,硬体建完基本定型,能变动的只有比例很小的内容部分,而内容恰恰决定一个项目能不能与众不同,这就是国内古镇同质化的根源。

绝大多数音乐小镇的逻辑是,“我有个小镇,我放音乐,找人来表演,这就叫音乐小镇,但是潮乐之城定位是音乐之城,差别落在完整度上。”

盐官这两年攒下的东西也在印证这个方向。国内第一支古镇职业交响乐团嘉兴大潮爱乐乐团已经在此扎根,亚洲首家维也纳音乐之家授权互动博物馆已经落地。今年五一,郎朗与指挥家俞潞为大潮歌剧院奏响开幕音乐会,随后捷杰耶夫率马林斯基交响乐团登台。

作为一个运营不到两年的新项目,这些内容的密度不算低。“在中式古城中呈现世界级音乐内容,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对话。”黄舒骏说。

2026年,音乐财经看到,盐官潮乐之城的景区里有为背起吉他的音乐人准备了能容几十人的街头实验剧场,往上是数百人的livehouse,目前已经投入使用的潮城艺术中心有2700个座席,再往上是一座规划中的2.6万座超大型室内专业演唱会场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硬件之外,往上游走的那一段被他称为“孵化与养成”,接下来的落点是这次在大赏期间发布的“潮留音乐人计划”。

这一次,“潮留音乐人计划”项目第一期面向有一定自我表达能力的音乐人,自由报名,通过选拔进场,食宿由潮乐之城承担。与其说这是集训,不如说是一次被压缩的行业人生,导师不做旁观者,他们会陪着这30个音乐人走完整个过程。最后每个人要在景区里自选一处场景完成现场演绎,民谣风就去挑适合民谣的角落,摇滚就去找适合摇滚的地方,作品会被拍成视频。

当然,冠军拿到的东西也和音综不一样。以往音乐比赛的第一名,奖金之外最多跟着节目去做盛典和巡演,个人能决定的事情很有限。他给的是景区里一间已经投入百万建设的livehouse,这个空间会交由冠军自己打理,怎么布置、演什么、请谁来,都是主理人的事。

黄舒骏说:“我参加过太多音综和比赛,冠军拿了奖金就没有下文了。这一次,我们想给音乐人的是一个职业生涯的起点。

钱塘江的潮水每天涨落两次,从不为人停留。如今,黄舒骏坐在离江不远的地方,六十岁,再度冲上音乐浪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话:

“这个时代的门槛很低,出头的几率也低”

音乐财经: 这几天词曲作家们聚在一起,大家都在聊什么?

黄舒骏:寒暄之外,最多的感慨是我们这一辈人还在往前走,新一代的焦虑比我们重。我们也焦虑,但我们经历过几波同等量级的冲击,知道过程长什么样。很多人都把第一波摧毁实体唱片的账算在MP3头上,这个账我不认同。比MP3早得多的是盗版光碟,是CD烧录机。CD和CD烧录机的出现是唱片界真正的分水岭,MP3是后来跟着互联网起来的。

黑胶和磁带的时代叫模拟时代,磁带翻拷一次,效果和清晰度就递减一次。那时候也有大量盗版,但盗版和正版在听觉上分得出来,消费者只是在花更多钱买正版和花更少的钱买盗版之间做选择。CD把行业带进数字时代,数字时代的拷贝在音质上没有递减,你买了便宜的盗版,听起来和正版没有两样。既然没有两样,那为什么要买正版?这才是历史上真正重要的划分点。从MP3到流媒体,对我们来说其实已经不是等量级的冲击。

音乐财经:AI这一轮爆发,在你眼里属于什么量级?

黄舒骏:接近当年CD烧录机的量级,我把它叫作等量冲击。AI自动生成的音乐和人去创作的音乐,基本上已经很难分辨,可分辨的部分只剩人类自己的执念。我听过,也试过,它已经超越90%以上的人类,只有最顶尖的、非常小的一部分人还能挣扎一下。两年后会怎样?我真的不知道。

这很像AlphaGo。人类以为围棋千年走下来,棋谱都留在那里,路数已经走完了。AlphaGo出来之后不跟人类下棋了,它自己跟自己的进阶版下,开发出人类从来没有下过的走法。将来AI写歌会不会也变成自己跟自己玩?不跟人类玩,我也不知道。

音乐财经:你自己现在还写歌吗?

黄舒骏:以词曲发表来界定,很少。但创作有很多种,做评委也是创作,你唱得很好,讲三次就无聊了,要用100种方式,形容你为什么唱得好,这也是创作。我做的事情始终围绕音乐,从个人创作,到做制作人,到进唱片公司做经营,到音乐总监,再到音乐综艺,这条线没有断过。

有意思的是,这几天音乐人彼此都在问,你还在做歌吗?你在用AI吗?到了我们这个阶段,创作的能力还在,创作的动机没有了。你问我写不写歌,我突然百感交集。

腾讯音乐在研讨会上公布,他们一天入库十几万首新歌,这个数字已经不是我们能想象的量级。以前,一首新歌有一个ISRC编码,像身份证一样,数得出来。现在光有编码的歌,全世界一天肯定超过10万首新歌,更不要讲Suno对外声称的日生成量700万首。当供给膨胀到这个地步,可以想见明年会怎样。回到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你是写歌的人,一天700万首新歌出来,你写不写?

音乐财经:所以这个时代的新人要被看见,比你们当年到底难多少倍?

黄舒骏:我们那个时代入行的门槛高,但出头的几率反而高。那时我坐在办公室里,左右各一袋磁带小样,两个助理负责换碟,每个小样听十几二十秒,下一个,下一个......现在回想,每一个下一个,等于扼杀了一个新人的机会,那个人是谁,我到今天都不知道。当年是1000个人里选10个。

这个时代的门槛很低,出头的几率也低。现在是腾讯音乐人85万,85万人里选几个,能入围浪潮大赏,已经是奇迹。大家要问,这85万人的意义是什么?我从潮乐之城的视角看,反而看到希望。他们不管85万还是850万,都没有一个真正可落地的地方,没有一个在流量数字之外真正可以表达的地方。

音乐财经:粉丝语境里的“神仙打架”,你怎么看?

黄舒骏: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年代是神仙打架。我参与了将近40年,客观讲,还是要数90年代。00年代之后的神仙,其实已经少了。你告诉我,周杰伦跟谁打架?我遗憾的就是这个,过去25年,周杰伦没有对手。

放历史上看,他前三肯定有,但他前面有齐秦碰上王杰,有张国荣碰上谭咏麟,那才叫棋逢对手。你们讲的那些盛况,很大程度是粉丝集中力气制造的局部热闹。选秀火的那几年,有一个歌手在台上唱一首歌,全场大合唱,我坐在评委席上心里一沉,我完蛋了,我竟然不知道这首歌,那时候我还在行业之内,她一退场,台下一下子就走了600个人。哦,我发现,原来这首歌只有600人会唱。

现在很多歌曲很受欢迎,但你能不能把它和阿妹的《姐妹》、张学友的《吻别》、刘德华的《忘情水》摊开来,在历史上称一称?这就是每个时代的人对自己的执念。

音乐财经:在AI时代,真人表演的价值在哪里?

黄舒骏:这是我做这件事的底气。不管天上飘着多少各种各类的音乐,真人的演绎是独一无二的。一个街头艺人背着吉他唱首歌,那个时刻无可替代。从一个人到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真人之间的这种传递,我认为是音乐最终要保住的东西,潮乐之城想做的是给人类留一个“音乐体验”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