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璧山中学高三三十班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特殊的学生。她坐着轮椅上课,身边的“同桌”是她的妈妈,负责给她翻书。
她叫陈思颖,半岁被确诊脊髓性肌肉萎缩症(SMA),医生曾说她“活不过3岁”。
17年过去,陈思颖如今坐在轮椅上读高中,成绩稳居班级前列。而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妈妈韩凤都一直坐在她身旁的课桌陪读。
你也许觉得这个故事是一场母爱书写的“奇迹”,但其实很多人都参与其中:父母、老师、同学、街坊,还有学校,以及国家政策的支持,都参与过她的故事。
她自己那一笔,是她最爱的史铁生书中的一句话:“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陈思颖读了12年书,妈妈韩凤就这样在身边陪了12年。
妈妈从小学开始陪读
陈思颖的手,翻不动厚书;笔握久了,会抖。
从小学起,妈妈韩凤就坐在她旁边,替她翻书、展平试卷、把橡皮递到指尖。别人陪读多是照看,韩凤却要替女儿完成那些她做不到的动作。
女儿一点点长大,抱起来越来越沉。为了能抱得动女儿,韩凤跟着手机里的健身视频练臂力,举哑铃、做拉伸、练核心。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的肌肉比很多年轻男子都结实。“没办法,抱得动才能活。”她笑着说,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妈妈不是铁打的。韩凤从小有耳疾,右耳失聪,只有左耳能听见。陈思颖说话声音小,呼吸微弱。这么多年来,韩凤睡觉时总是让左耳对着女儿,遇到女儿生病的时候,更是整夜不敢沉睡,生怕错过女儿的任何动静。
SMA患者一次普通感冒,都可能往下发展成肺部感染、呼吸衰竭。2013年,陈思颖因发烧住院,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是跟韩凤说:“妈妈,我好好的。”
2022年,陈思颖经历了从出生以来最大的考验——脊柱侧弯矫正融合手术。一次手术,经历了三次生死:肺部感染、血液感染、伤口清创,每一样都足以致命,但陈思颖挺了过来。
韩凤最不愿回想那段日子,陈思颖却因此变得更加坚强。她对妈妈说:“妈妈别伤心了,我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手术后在家休养的日子,她爱上了散文和诗歌。她读史铁生《我与地坛》,抄下那句“命运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她也写自己的句子——“丢弃,而后向着我,发起明日的冲锋。”“打不败我的,我仰视自己。”“我绕着自己走了一圈时间,庆幸自己又一年。”
陈思颖爸爸在璧山太阳堡夜市里摆摊,除了女儿生病,他从不休息。
爸爸摆摊只为能随时照顾女儿
韩凤提起女儿时既心疼又骄傲:“这个孩子特别积极。很多人问我有没有想过放弃,但她那么努力向上,那么好,我和她爸爸觉得,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她活着。”
陈思颖也说:“我最骄傲的,是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爸妈。”
爸爸陈安勋以前打过很多零工,回璧山后,最终在太阳堡夜市摆了个小摊,卖抄手和面。
别人问他为啥不找个厂里的固定活?他答得很无奈,女儿随时要人,固定班不能请假,不能说走就走,那就只能做“自己当老板,时间自己安排”的活。
夜市摊的活不轻松:烟熏火燎、吆喝不停,下雨天急着收摊,凌晨还得刷锅。可陈安勋就守着这个小摊,一勺一勺地舀,一家人的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璧山中学的师生和家长有时候会“顺路”来吃一碗抄手,有些人还会悄悄多付钱。陈安勋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政府帮他把摊位的事理顺了,街坊在陈思颖病重时也凑过钱、送过菜。这些好,他都记着。
陈思颖在班里有着自己的社交圈。
学校把教室从五楼搬到一楼
陈思颖能在学校里安心读书,背后也离不开学校的精心安排。璧山中学为她做的,都是从最实际的问题开始的:
教室从五楼调到一楼;母女被安排住进一楼单独的宿舍;学杂费、伙食费减免;考试设备用考场,妈妈可陪同;课堂上,师生会自发帮她拿书、传课件、把笔记拍给她。
班主任衡文利说,陈思颖的成绩在班里长期都是第一名或第二名,“她不是靠别人同情走到今天的,是自己咬着牙一步一步拼出来的。”在老师看来,有陈思颖在,班级凝聚力都比其他班更强一些。
在同学眼里,陈思颖也不是“可怜人”。“她身上有股劲,看到她那么努力我们不好意思不努力。”有同学说,陈思颖是榜样;也有同学说,最喜欢和她一起去操场晒太阳。
陈思颖最怕生病。“课件同学会发,老师也会补,但落下的感觉不一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倔强。她心里明白,大家是在帮她,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想让自己掉队。别人补上是一回事,她自己没落下,是另一回事。
母女在上学路上。
她想学药理帮助更多人
早些年,治SMA的药一针要近70万,后来纳进了国家医保,陈思颖这才用上了药,病情也稳住了。药费之外,低保、特殊疾病保障、地方帮扶这些政策,也一直托着这个家。
韩凤说:“国家把药纳进医保,她才有药可用。低保这些我们都有,不然她读不到现在。”
这座城市也在出力。各种无障碍设施,每天都被陈思颖用到:轮椅能进门,能上厕所,能去操场,能被推着出去看看外面。
“我想多读点书,想上大学去体验更丰富多彩的生活,想做一个有意义的人。”
她有一个很大的梦想:想学药理,研究出一种药,把自己的病治好,也治好许多像她一样的人。她也有一个不大的愿望:考个好学校,靠知识赚钱,让家里的日子松快一点。
韩凤听女儿说起这些,眼泪就下来了。“特别感动,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她好好活着。”
这些愿望不算惊天动地,却和许多普通人的梦想相通。一个女孩在轮椅上写诗、追梦,背后是家人的坚守、学校的照顾、街坊的善意,还有国家的托举。
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微小愿望,被接住,被实现。
上游新闻记者 宋剑 见习记者 杨逍扬 摄影 甘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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