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南城这条老街开麻将馆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赌客。有打得倾家荡产还要拿房本抵押的赌徒,有把这里当成避风港消磨退休时光的大爷大妈,也有满嘴跑火车、赢了就请客洗浴、输了就骂骂咧咧的小包工头。麻将桌是个四方城,围坐一圈,百态尽显。
我很少对哪位客人产生过太深的好奇心,直到林夏成为这里的常客。
林夏今年刚好三十岁,是个长相极其普通的女人。她不爱化妆,总是穿着颜色极素的衣服,夏天是灰白色的棉麻短袖,冬天是一件黑色的宽大中长款羽绒服。她的头发总是随意地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脸色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一开始,馆里的男人们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娱乐场域里,一个年轻女人敢坐上带点彩头的牌桌,往往会被视作待宰的羔羊,或者是某种带有暧昧色彩的点缀。刚来的几个月,总有自诩为高手的男客主动凑到她那桌,有的想赢她的钱,有的想借着打牌占点口头便宜。
比如经常来打牌的建材老板老王,仗着自己口袋里有几个闲钱,打牌时总爱虚张声势。牌不好时故意把麻将拍得震天响,牌好时又喜欢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面对这样的对手,林夏从来不搭腔。她只是安静地摸牌、切牌,那双眼睛像深潭一样平静。
她记牌的潜台词,更记人的微表情。老王只要听牌,右手大拇指就会不自觉地搓弄自己的食指关节;街对面的修车工小赵如果要做大牌,呼吸就会变得比平时重,连烟灰掉在裤腿上都察觉不到。林夏就像一个极其沉得住气的猎人,看着这些男人在牌桌上暴露自己最原始的贪婪、焦躁和侥幸。
她从不打险牌,计算着概率和赔率,在该放弃的时候弃得干脆利落,在该搏杀的时候毫不手软。每当男人们因为冲动而点炮(输牌)时,他们总会懊恼地拍着大腿,而林夏只是淡淡地把赢来的几百块钱折好,整整齐齐地放进自己那个起球的帆布包里。
她打麻将几乎没输过,久而久之,男人们开始忌惮她。他们叫她“铁娘子”,既敬畏她桌上的狠辣,又对她的冷淡无可奈何。
除了赢率高,林夏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的铁律:她从来不跟女人同桌打牌。
有一次,馆里常来的李大姐因为三缺一,看到林夏那桌刚好差个人,便兴冲冲地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林夏原本正在码牌,看到李大姐坐下,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只是站起身,把面前的筹码塞进包里,转头对我说:“老板,今天有点累,先回了。”
李大姐愣在当场,觉得很下不来台,甚至在背后抱怨林夏清高、看不起人。之后又有几次,只要有女客试图加入她的牌局,她要么直接换桌,要么直接走人,理由永远是“有事”、“头疼”这类毫无诚意却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
这让我在心里暗暗琢磨,她到底是对女人有偏见,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但我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少问多看,所以一直把这个疑问埋在心底。
直到那年深秋的一个夜晚,这个谜底才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被揭开。
那晚下着很冷的阴雨,麻将馆里的人比平时少,空调打得很高,暖风吹得人有些发闷。林夏坐在靠近窗户的那一桌,和她同桌的有一个叫大猛的男人。大猛是个开送货货车的,三十五六岁,平时喜欢喝两口烈酒,脾气比较暴躁。
他老婆当时刚生了二胎还在哺乳期,原本他只打个十块二十块的休闲麻将,但那阵子据说送货生意不好,他不知怎么染上了想在牌桌上翻本的毛病,越打越大。
那天大猛的运气极差,连着几局大牌都被林夏截胡。他的眼睛因为熬夜和充血变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油汪汪的。
“再来!老子就不信今天邪了!”大猛咬着牙,把手里的一张“三万”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林夏面无表情地推开面前的牌:“胡了,清一色。”
大猛的脸瞬间变成了铁青色,他死死地盯着林夏的牌,重重地喘着粗气,手紧紧抠着桌子边缘,指节都泛白了。那把牌他输得不小,加上之前的积累,他半个月的跑车钱已经全进了林夏的口袋。
我在柜台后面看着,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大猛输急了眼闹事。就在大猛准备拍桌子飙脏话的时候,麻将馆那扇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股混杂着雨水的寒风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紧紧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服,胸前用婴儿背带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隐约传出婴儿微弱的哼唧声,那是他的老婆和他的二胎孩子。
女人没有带伞,鞋子上全是泥水。她站在门口,原本呆滞的目光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搜寻,最终落在了大猛身上。
那一刻,整个麻将馆的声音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洗牌机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轰鸣声。大猛看到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种被当众落面子的恼怒盖过了心虚,他粗着嗓子吼道:“你来干什么?下这么大雨你把老二抱出来,疯了吗!”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她一步步走到大猛身边,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她伸出一只常年浸泡在冷水里、冻得红肿开裂的手,声音嘶哑而麻木:“房东刚才来敲门了,说再不交房租,明天就把我们的东西扔出去。老大明天的幼儿园伙食费也没交,你把钱给我。”
大猛的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她的手,硬撑着面子说:“等我打完这把,马上就赢回来了。你先回去!”
“你把钱给我。”女人像个没有灵魂的复读机,重复着这句话,眼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从她干瘪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婴儿包袱上。她没有大声哭闹,也没有撒泼打滚,就是那种绝望到了极点、连吵架的力气都被抽干的无声崩溃。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冰冷的泪水,也开始小声地抽泣起来。
大猛猛地站起来,扬起手似乎想要推搡他的老婆以掩饰自己的窘迫。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让大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抓着一把厚厚的钞票——那正是大猛那晚输给她的所有钱,她用力把那沓钱拍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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