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苏北麦田刚泛青,县文史办的老周和小陈骑车一路颠簸到了龙苴镇前埠村。他们此行要寻访一位老人——耿玉梅,四十多年前那场惨案的幸存者,如今是村里的老支书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着抽烟。老周上前一打听,那人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说:"我就是耿玉梅。"

老周说明来意,耿玉梅没急着接话。他低头把烟头按灭在鞋底,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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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事,得从四七年说起。"

耿玉梅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指了指村东头那片荒地,说那里从前是他爹的家。

"我爹叫耿宝佩,是咱前埠苴乡的村长。那时候打日本人,后来打老蒋,我爹领着乡亲们分田分地,闹减租减息,把周围几个地主恨得牙痒痒。"

一九四七年入冬,局势乱了。国民党部队反扑,地方上的地主武装——老百姓叫"还乡团"——趁势杀回来报复。今天这个村抓人,明天那个村放火,人心惶惶,到了晚上连狗都不敢叫。

十一月初八那天夜里,耿玉梅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枪响炸醒。他睁开眼,屋里已经着了火,房梁上噼啪作响,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爹一把将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塞到墙根底下。他娘抱着八个月大的妹妹,跌跌撞撞往外跑。

还乡团的人堵在门口,见了人就开枪。他爹挡在前面,胸口中了弹,身子晃了一下还没倒地,后头又是一梭子。他娘抱着妹妹扑倒在门槛上,血顺着台阶往下淌。

七岁的耿玉梅缩在墙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还乡团的人随后放了火。

火越烧越旺,浓烟把他熏得眼泪直流。他看见爹倒在地上不动了,娘和妹妹也不动了,可他还不敢动——不是不想,是腿软了,站不起来。

等还乡团的人撤走,庄上的乡亲才陆续赶回来。有人挑水救火,可那两间茅草屋已经烧塌了大半,根本救不回来。

几个胆大的凑到门口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一家三口躺在血泊里,只剩下墙根底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那孩子就是我。"耿玉梅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烟盒。

这时候,七十多岁的耿宝书老汉赶了过来。他原本也在跑马墩坟地那边躲着,听见庄上出了事,拄着根柳树棍子颤颤巍巍跑来。一瞅见门口那光景,老汉眼圈就红了。

他没多说话,弯腰把耿玉梅从墙根底下抱起来。孩子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截没了骨头的布条。耿宝书脱下老棉袄将孩子裹住,闷头就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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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人小声劝他:"宝书叔,这家人惹了还乡团,你沾上了脱不了干系。"耿宝书头也不回:"宝佩替大伙儿卖命,他留下的苗,我不能不管。"

到家之后,老伴什么也没问,烧了热水,拿旧衣裳给孩子擦身子。耿玉梅那时候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发直,喂他稀饭他也不张嘴。老两口守了他半宿,到天快亮时,孩子总算合上了眼。

可麻烦说来就来。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跑来报信:村中地主把耿宝书收留孩子的事,捅给了敌乡长田华帮。

田华帮这人,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他的。心黑手毒,杀人不眨眼。他一听这消息,二话不说点了十几个乡丁就奔前埠村来了。在他看来,耿宝佩全家都得死绝,留一个活口就是留一颗钉子。

耿宝书得了信儿,倒没手忙脚乱。他把耿玉梅从炕上抱起来,出了后门,送到隔壁赵老三家里。赵老三家灶台后头有个放柴草的地窨子,口小肚大,塞个孩子进去,外头再堆上草,谁也看不出来。

安置好了耿玉梅,耿宝书回来路上,拐到东头,将自家九岁的孙女金凤抱了回来,抱到了炕上,随后套了件玉梅穿过的旧褂子,拿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耿宝书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到院当中,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上一锅烟。

也就一炷香的工夫,院门被踹开了。田华帮叉着腰站在门口,后头跟着十几个端枪的乡丁,枪口齐刷刷冲着院里。

"老不死的,耿宝佩那个崽子呢?交出来!"

耿宝书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田华帮:"乡长找谁?我耳朵背,您再说一遍?"

田华帮火往上蹿,上前一步,差点把烟袋从他嘴里打掉:"少跟老子磨牙!有人亲眼见你抱回来一个娃,赶紧交出来!"

"哦——"耿宝书拖长了声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您说那个孩子啊,那是我孙女金凤。昨晚上放枪,孩子吓得不轻,我接她来住一晚。您不信,进屋看。"

田华帮朝后头一挥手,两个乡丁踹开门冲进去。金凤正坐在炕上啃一块干饼,见进来两个端枪的人,吓得"哇"一声哭起来。

田华帮进去瞅了一眼——炕上是个小丫头,八九岁,跟线报里说的七岁男娃对不上号。他把屋子犄角旮旯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搜到。

"走!"田华帮阴着脸出了门,临走撂下一句,"查清楚了再来收拾你!"

一帮人呼啦啦走了。耿宝书坐在板凳上没挪窝,端烟袋的手一直在抖,烟灰撒了一裤子也没觉出来。直到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老汉才长吐一口气,浑身像散了架。

邻居赵老三瞅着人走远了,悄悄把玉梅从地窨子里抱出来送回来。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炕上,一个还在抽噎,一个瞪着大眼睛不敢出声。耿宝书把两个孩子搂过来,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们的小脑袋,半天说了一句话:"不怕了,有爷爷在。"

"有爷爷在。"耿玉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打那天起,耿宝书老两口就把玉梅当自家孩子养。白天不敢出门,天黑了才让孩子出来活动。有一回还乡团又进村搜查,耿宝书把玉梅藏进屋后的红薯窖里,上头盖上石板再压一捆草,愣是蒙混过去了。

这一藏就是两年多,直到一九四九年大军南下,地方上彻底解放了,耿玉梅才真正站到太阳底下。

讲到这里,耿玉梅停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老周和小陈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催他。

"宝书爷爷走了好多年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了下去,"他活着的时候,我每年正月初一都去给他磕头。他总说,别磕了,地上凉。我说地上不凉,我心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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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望着村东头那片早已变成麦田的老宅基。麦苗在风里轻轻摇晃,绿油油的一片,看不到边。

"那片地上,从前是我爹的家。宝书爷爷把我从火里抱出来,走了百十步路,救了我一条命。百十步路,他走了七十多年的人品和良心。"

老周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了本子。小陈低头整理录音机,发现磁带已经跑到了头。

谁也没再说话。槐树上一只老鸹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麦田里风还在吹,吹得人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