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的海风从早到晚不停。清晨去蓬莱,路上经过成片的葡萄园,藤叶在风里翻动,绿得发暗。蓬莱阁在丹崖山顶,要登一段石阶,两侧有古柏。走到半山腰回头,海已经横在眼前。那座阁楼并不高大,红柱灰瓦,被海雾浸得有些旧。八仙过海的雕塑立在海边礁石上,八个人形姿态各异。吕洞宾负剑,铁拐李倚杖,汉钟离袒腹。浪水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传说里他们用各自法器渡海,不乘船。站在这里看海,容易相信那些故事。海面平阔,远处长山列岛若隐若现。海雾来得快,几分钟内就把远处的岛吞没。蓬莱阁一带的雾很浓,走在城墙根下,雾气从海面扑来,衣服很快潮湿。阁前有一块石碑,刻着蓬莱阁三字,漆色剥落大半。登阁望海,下面城墙临崖,海浪拍击岩石,声音沉闷。八仙过海处就在阁东侧,海水在礁石间来回涌,形成漩涡。风吹雾散时,能看见快艇在远处飞驰,拖着白色尾迹。
乘船去长岛。蓬莱港的船分两层,上层甲板露天。船刚离岸,就有海鸥出现。这些海鸥认得船,知道有食物。海鸥的翅膀展开后很宽,灰白分明,嘴角有一抹黄。它们在船尾上方停住,翅膀稍稍调整角度,就能借风力悬在空中。有人向半空抛面包,海鸥冲下来叼住,又飞回高处。几十只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又尖又细,和引擎声混在一起。
船加速后,风很大,海鸥反而更活跃。它们跟着船一直飞到长岛,中途没有离开。海面颜色从黄绿转为深蓝,海水清得能看见水母。长岛码头两侧是石头堤坝,海鸥停在堤坝上,一排排的。
长岛的日落最好。夏天日落晚,七点以后太阳才慢慢接近海面。西边天空堆着薄云,被太阳照成淡金色。太阳落到一半,海面有一条明晃晃的反光,从太阳下方一直铺到岸边,随浪晃动。近岸的海水是青灰色,远处被晚霞染成橙红色。海鸥此刻安静下来,三三两两贴着海面飞过。
礁石湿漉漉的,落着海鸥粪,白一片。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刻,天边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岛上灯光亮起来,海面变成深黑色。浪声越来越清楚。坐在海边礁石上,看最后一抹暗红消失,空气转凉。长岛的日落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海浪和偶尔的海鸥叫。天黑后星子出来。海面渔船亮着灯,和天上的星混在一起。
张裕葡萄酒的醉意来得慢。烟台市区的张裕酒文化博物馆离海边不远。地下酒窖很凉,顺着台阶下去,温度一下子低了很多。橡木桶整齐堆着,每个桶上都标着年份。木桶表面有深色酒渍,酒液透过橡木微孔蒸发,空气里有酒精和木香。酒窖里灯光昏黄,地面铺着青砖,有些湿滑。
展厅里有早年张裕创始人的照片,还有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奖状。品尝区设在出口处,每人可以选一杯。赤霞珠的颜色深红带紫,在玻璃杯里晃动,杯壁上留下缓慢下滑的酒液。闻起来有黑樱桃和香草味。入口先酸,酒体再铺满口腔,单宁细密,不刺激。咽下后喉咙温热,酒的香气从鼻腔里返上来。张裕的葡萄酒胜在醇和,酒精度不低,但不上头。工作人员不会催着喝,可以慢慢坐。从酒窖出来,外面的阳光很亮,人带着一点微醺。海风一吹,酒气散得差不多。
离开烟台那天上午,我又去海边走了走。海鸥在低空飞,海水涨到防波堤根部。烟台的海不如南方的蓝,却更沉。八仙过海的传说、长岛的日落、张裕的酒香,都跟这片海有关。海风还是腥凉,吹得人清醒。车经过葡萄园时,叶子在风里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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