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脱欧十年后最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当年伦敦高喊“拿回主权”离开欧盟,如今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的民族主义政党同时追问伦敦:既然英国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归属,我们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三个原本路径完全不同的地区,现在突然站到了一起?
答案首先要回到2016年,那场脱欧公投,英国整体51.9%支持离开欧盟,可英国四个组成部分的态度并不一致。苏格兰有166.1万人支持留欧,101.8万人支持脱欧,留欧比例约62%;北爱尔兰44.1万人支持留欧,34.9万人支持脱欧,同样是留欧占多数;威尔士则相反,85.5万人支持脱欧,77.2万人支持留欧。
矛盾由此埋下,英国脱欧的核心政治口号之一,是把更多决定权从布鲁塞尔拿回英国。但权力回来以后,新的问题立即出现:这些权力到底应该集中在伦敦,还是应该更多交给爱丁堡、加的夫和贝尔法斯特?
也就是说,脱欧解决了“英国和欧盟怎么分权”,却放大了“英国中央和地方怎么分权”。
更麻烦的是经济,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长期采用的假设是,脱欧导致的贸易强度下降,最终可能令英国潜在生产率相对于继续留在欧盟低约4%,英国进出口规模则可能比留欧情形低约15%。这并不意味着英国所有经济问题都是脱欧造成的,但民族主义政党获得了一个非常现实的政治抓手:既然离开欧盟没有消除增长压力,地方为什么不能重新讨论自己的欧洲关系?
苏格兰的逻辑最明显,2014年第一次独立公投没有成功,此后苏格兰民族党一直要求再次投票。问题是,法律大门掌握在伦敦手里。2022年英国最高法院已经裁定,苏格兰议会自行推动独立公投涉及英国联盟和英国议会等保留事项,不属于苏格兰议会单方面可以决定的权限。2014年的公投之所以能够举行,正是因为英国政府通过“第30条命令”临时赋予了相关立法权限。
所以斯温尼眼下最大的目标是先逼伦敦回答一个问题:到底达到什么样的民主授权,英国政府才会再次允许公投?
这也解释了苏格兰为什么需要威尔士和新芬党,苏格兰单独要求公投,伦敦可以把它处理成一个持续十多年的苏格兰地方争议;三地一起强调“自决权”,事情就被提升到了整个英国宪制安排的层面,联合的价值不在于三家一起建国,而在于互相增加政治压力。
可苏格兰还有一本非常难算的经济账,截至2026年3月的一年,苏格兰对欧盟商品出口约94亿英镑,欧盟占其国际商品出口约40%。最新完整地区统计显示,2023年苏格兰向英国其他地区出口约554亿英镑,占全部出口约60%。
这意味着什么?政治上,苏格兰民族党希望重新进入欧洲;经济上,苏格兰又无法忽略英国这个最大市场。
财政压力更加直接,2025至26财年,苏格兰名义净财政余额为负253亿英镑,相当于GDP的10.9%,而英国整体约为4.2%。
所以真正困难的问题全部在独立之后:货币怎么办?财政缺口怎么缩小?与英国其他地区之间是否出现新的贸易摩擦?如果加入欧盟,又怎样处理英国市场和欧盟市场之间的规则差异?
再看威尔士,情况正好反过来,威尔士的独立政治基础没有苏格兰那么强,但它与欧盟的商品贸易联系非常突出。截至2026年3月的一年,威尔士商品出口约191亿英镑,其中约110亿英镑流向欧盟,占57.3%。德国和爱尔兰都是重要出口目的地。
问题在于,2016年威尔士自己多数支持脱欧。
8月13日至24日调查显示,剔除未决定者后,支持独立的比例为32%,反对为68%。这组数字至少说明,威尔士独立目前仍不是多数选民的选择。于是威尔士党的现实目标非常清楚:先证明自己能够治理,再扩大地方在司法、财政和制度安排上的话语权。独立是长期方向,也是与伦敦谈判时增加分量的一张牌。
北爱尔兰又完全不同,严格来说,新芬党追求的不是建立一个“独立北爱尔兰”,而是推动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共和国统一。而且三家当中,北爱的法律路线反而最清晰。1998年《北爱尔兰法》规定,如果英国北爱尔兰事务大臣认为多数投票者可能支持北爱脱离英国并加入统一后的爱尔兰,就应启动相关公投。
欧盟因素在这里更加关键,2017年欧洲理事会已经确认,如果按照《贝尔法斯特协议》和和平民主程序实现爱尔兰统一,统一后的整个爱尔兰领土将属于欧盟范围。
这与苏格兰、威尔士完全不同,未来一个独立的苏格兰或者威尔士若希望加入欧盟,原则上需要按照《欧盟条约》第49条提出申请,经过谈判,并取得欧盟理事会一致同意和欧洲议会批准。
就在这个敏感节点,美国又突然插了一脚。9月12日至13日,特朗普访问爱尔兰期间连续公开表达对爱尔兰统一的支持,称自己“很乐意”看到统一,并将其描述为一件“很棒的事情”。
特朗普当然没有决定北爱前途的法律权力。但美国总统直接谈论这一问题,本身就扩大了新芬党议程的国际曝光度。
于是三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抱团,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斯温尼需要把苏格兰公投从一个地方问题升级成英国整体的宪制问题;约沃斯需要借苏格兰成熟的独立运动以及新芬党的政治基础,让威尔士独立议题进入更主流的公共讨论;新芬党则希望利用苏格兰和威尔士共同发声,让爱尔兰统一不再只是北爱内部的争论。
他们未必走向同一个终点,却拥有同一个阶段性利益:迫使伦敦承认,只要地方出现足够强的民主授权,英国中央政府就必须说明什么条件下可以启动宪制变化。
这正是伦敦最难回答的问题。伯纳姆政府希望增加地方权力,以更充分的权力下放维持联合王国。如果答应公投,可能产生连锁效应;如果长期拒绝,民族主义政党又会继续质疑伦敦到底准备把门槛设在哪里。
十年前,英国用“拿回主权”完成脱欧;十年后,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的民族主义力量开始用同样的主权逻辑重新讨论与伦敦的关系。脱欧把权力从布鲁塞尔带回了英国,却没有终结权力之争,反而把争论继续推到了英国内部。
英国真正难解的题,不是三地今天会不会离开,而是未来还能用什么方式,让它们愿意继续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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