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阎娜 卢志坤 凉山州冕宁报道

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过境今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彝海结盟写下民族团结的光辉篇章,红军在此建立入川后第一个县级革命政权,朱德以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名义发布的《中国工农红军布告》中首次提出“万里长征”。红色历史沉淀在冕宁的山水之间,也深刻影响着当地乡村的发展实践。

《中国经营报》记者在当地采访了解到,健美乡华坪村地处高山峡谷,地理闭塞,过去玉米、土豆是山地主要作物,此前尝试红豆杉、藏红花等产业均没能实现稳定变现。费从康曾任华坪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如今调任和爱乡副乡长。记者实地采访中,听他讲述华坪村引种黄桃、闯产业难关的真实经历。这位曾经在外做工程的本地人,回到家乡投身基层工作,带领村民在海拔高处摸索黄桃产业,直面交通、劳动力、品种适配、市场销售等一道道现实难题。

蹚出黄桃产业的试错之路

华坪村被当地人形容为一处高山秘境,四周多悬崖,仅一条道路进出。最大发展短板就是交通,冷链车只能开到乡政府,采摘后的黄桃需要小型车辆转运到乡上,再换装冷链车向外运输。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守人口以老年人为主。

据费从康介绍,在发展黄桃之前,村里山地大多种植玉米、土豆,收益微薄。村里也曾先后发展红豆杉、藏红花产业,红豆杉计划做绿化盆景,销路打不开;藏红花采摘花蕊耗费大量精细人工,留守老人难以操作,两次产业尝试都没能让农户拿到实实在在的收入。

选品阶段,费从康也做过多方考察,他曾调研辽宁瓦房店车厘子项目,但车厘子对运输、田间精细化管护要求很高,结合村里留守人口现状,很难落地。经过比对,黄桃管护门槛相对较低,更契合本村实际,再加上本地高海拔环境,多施用农家肥、人工除草,具备打造原生态果品的基础条件。

黄桃的引种之路充满试错。种苗从安徽砀山引进,但黄桃品种繁多,不同品种对海拔、气候适应性差异巨大。部分引进品种不适配高山环境,只能将不适配的品种全部砍掉,重新嫁接改良,最终只保留中秋成熟的单一品种。技术落地又遭遇村民固有种植习惯的阻力,该品种要求冬季栽苗,而老一辈习惯植树节前后栽种;嫁接适宜窗口期,也和村民认知里春节前后嫁接的经验不一样,需要反复沟通解释。

2023年,村里先建起8亩村集体示范田开启试种。桃苗刚下发时只有筷子粗细,不少村民在一旁观望打趣,笑称种下的是一把把筷子,并不看好新项目。合作企业明确约定,不按技术标准栽种的不保障成活率。费从康和企业签订合同,明确如果按技术标准栽种后成活率仍不达标,由企业承担相应责任,这才推动栽种落地,直到桃苗成活,村民的怀疑才逐步打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费从康带领村民首次试种。受访者供图

果品储运也是一步步踩坑摸索出来的。费从康告诉记者,第一年试种规模只有8亩,村干部人工采摘,没有磕碰坏果。第二年产量上来,村民习惯用背篓搬运,桃子会产生肉眼不易察觉的内伤,存放四五天之后就会发霉变质。反复实操之后,大家总结出经验:采摘必须轻拿轻放,没有磕碰损伤的黄桃存放周期可以达到40天左右。

目前全村黄桃种植面积500亩,其中200多亩还未挂果,要等到下一年进入投产期。2024年首次挂果,产量仅有一两吨。村民自家种植,不用承担地租,投入主要是肥料农药,人力以自家劳动为主。去年农户一亩地最高收入5800元,最低1400余元,平均每亩利润3000元,进入盛果期后,预估每亩净利润4000—6000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初挂果后采收的黄桃。受访者供图

采访过程中,记者也了解到费从康个人的经历。此前他在外经营工程生意,年收入约20万元。之后被劝回村任职,一开始他以为村支书只是挂名,还可以兼顾外面工程项目。回到岗位,森林防灭火、脱贫攻坚、疫情防控各项工作接踵而至,两头兼顾并不现实,他便停下手上两个工程项目,全职留在村里。

返乡任职后,每月工资3000元,一年收入三四万元,收入远不及从前做工程,部分工程款至今还没有收回,个人背上负债,工资大多用于车辆加油开销。身边不少朋友改善生活、更换车辆,也有人不理解他的选择。谈及个人想法,费从康向记者表示,自己没有宏大的追求,只希望孩子正常上学,家人生病能够就医,日子安稳就足够。村里完成换届之后,费从康调任和爱乡副乡长,不少村民和村干部不舍他离开,村两委班子反映,如果他不再牵头,其他人不愿接手相关工作。

构建产业防护链

“最怕种出来卖不出去,这是过去村里发展产业留下的教训。”费从康在采访中说道。为规避滞销风险,华坪村和农业企业开展订单农业合作,企业实行保底收购,树上产出多少就拉走多少,收购批发价随市场行情浮动;村民也可以自主零售,零售价格区间在10—15元一斤,果品销往北京、上海等市场。

周边不少乡镇发展产业,仅仅简单发放果苗,缺少技术指导和兜底销售体系。华坪村重点搭建起完整的产业闭环,用好30万元村集体经济专项资金成为关键。不少村庄的集体资金因为找不到稳妥项目,长期躺在账户上,费从康一开始也不敢轻易动用,担心投资失败辜负村民信任。

村里邀约在外本土能人返乡入股成立农业公司,村集体出资30万元入股占股30%,为第一大股东。针对集体资金安全,多方协商定下特殊协议:投产前两到三年村集体不参与分红,补偿个人股东;公司如果经营亏损,村集体30万元本金不受损失,亏损全部由个人股东承担;每卖出一斤挂果黄桃,提取0.1元划归村集体。这套模式,在凉山村级集体经济实践中并不多见。

产业发展同时直面用工难题。记者了解到,本地外出人员在工地务工日薪可达200—300元,周边农业用工普遍70元一天,华坪村把果园务工薪资定在100元一天。起初本村村民观望,期待继续涨工资,村里只能从邻村招募务工人员,本村村民才逐步愿意上岗。

2024至2026年,黄桃产业累计给本地村民发放务工工资10余万元。没有土地的村民,可以靠园区务工获得收入。村里一对年近七旬的老人无法外出打工,依靠基地务工一年收入接近2万元。全村现有土地流转规模200—300亩,土地租金每年每亩300元;如果不流转,土地几乎没有额外收益。当前参与种植农户53户,基地稳定务工77人。受华坪村带动,周边四五个乡镇引种黄桃,整体规模突破2000亩,统一接入同一家企业的收购销售渠道。

“产业每扩大一步,就会遇到新的瓶颈,遇到问题再想办法解决。”这是费从康在采访中反复提到的一句话。目前华坪村已经注册“健美凰桃”商标,有机认证流程复杂,还在循序渐进推进。受制于村内劳动力,500亩已是现阶段产业规模的上限,还没有做大规模线上直播售卖,不少客户主动上门采购,成熟果品常常被提前预订一空。闭塞的高山交通,曾经是发展的阻碍,如今高海拔原生态的种植条件,反倒成为黄桃产品的市场卖点。

立足冕宁这片革命老区县,华坪村的黄桃产业,从品种筛选、技术推广,到劳务协调、集体经济风险设置、果品转运外销,全部都是在现实条件下一点点试错、一步步调整出来的。当地没有追求盲目扩种,而是结合本村土地、人口、交通的实际情况,把技术配套、销路兜底摆在前面,实实在在带动当地农户增加收入,让高山上的群众在家门口获得就业机会。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