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很多年前我还在北大读书时,曾憧憬过某天生活安定下来,养一只名叫“塔缪”的猫。那时我的专业是埃及学,“塔缪”是一只古埃及猫的名字,因为觉得很可爱,所以暗暗把这只名存实无的猫安排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后来求学路上步移景换,赴美时改读了古代近东艺术史方向的博士。美索不达米亚与埃及虽说地缘上一衣带水,然文化气质差异之大,如苹果之于橘子,狗娃之于猫仔,唐人之于宋人。尽管心底对古埃及仍存着初恋般的情愫,但多年以后重返母校,故园回望,心中明了曾经那个“塔缪”的理想离我是越来越远。
再次想起这只猫,其实是近几年的事。于是就有了这组即兴而起、随心而作的小文,尝试从艺术史的视角来聊聊古埃及的猫,算是为之前人生里遗憾走失的“塔缪”,做一场切实的回望与弥补。
行走在艺术史中
全书共计七篇,从不同侧面写“捉猫”。首篇以伦敦大英博物馆的明星——“盖尔-安德森猫”起兴,尝试借由这只神猫的盛名,敲开古埃及艺术与文明的“穿越之门”;
次篇着眼于古埃及人“养猫”和“仰猫”的双重路径,以考古证据辅助图像阅读,对自然界中的猫走进古埃及人世俗生活与精神世界的轨迹和进程,进行历史梳理;
第三、第四篇讨论古埃及“神猫”的两面,一面作为日神拉的变身,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斩妖魔、护亡灵,一面作为女神巴斯特的本体,在热火朝天的世俗生活中安家宅、保平安;
第五、第六、第七篇进入专论,尝试以风格、母题、媒介等艺术史关键词为线索,将埃及猫主体之外散逸的视觉材料分组辑取、缀珠成串,并就“塔缪”之尾长所及,探究她所触碰到的一些视觉文化研究中的大问题——比如作品与作者(“常规与反常”篇)、情感与空间(“愿与谁同坐”篇)、身体与记忆(“身与名俱泰”篇)等。
如果说前四篇主要聚焦于古埃及人生前与死后的埃及猫,那么后三篇则更多关注埃及猫眼中与身侧的古埃及人。
我向来以为,既然自认所做的是“艺术史”研究,总须得让“研究”与“艺术”本身达成某种心气上的契合,表现在写作形式上,便要让文字与内容相互匹配。考虑到“埃及猫”题材本身的特殊性,以及特殊时期里,这个选题自始至终带有的悦己娱人的目的,从初篇起我即尝试采用一种稍显轻松的话语方式。尤其在叙述结构与语言节奏这些富于形式感的表层,我希望能将“学术论著”的那些规范框框打破些许,好让“塔缪”于字里行间自在行走,免得拘束了猫儿们天然灵动的本性,也恐冗长的注脚、晦涩的术语败坏了读者与埃及猫相识相交的兴致。
勾连人、神、兽三界
然而从形式及至实质,我仍希望能将这本取材轻快、体量轻盈的小书界定为一次纯粹的学术探索与写作尝试。在我看来,所谓“艺术史”研究,虽理论方法众说纷纭,中西方路径也差异显著,但总不外乎要想尽办法做到低头观物、抬眼见史,倘若能从视觉材料中进一步体察历史文化于艺术作品之上的投影、艺术观念在时空流转中的嬗变,俯仰得见人心,自然是最好的。
从这个理想出发,本书力图借文物与文献之力,从古埃及三千年文明史中幸得保存的猫的“形”与“像”处着手,由眼入心、循观至念地探寻“塔缪”遗留的绵长踪迹与深远意蕴,尝试捕捉千百年前尼罗河畔先民们日常生活、来世观念与世俗信仰的吉光片羽,以期在有限篇幅内建构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埃及猫的艺术史”。
这是一段关于艺术中所见的埃及猫如何登堂入“世”、超凡入“圣”、出神入“画”的历史,也是这本小书所希冀带读者进入的“塔缪的世界”。这世界既神且奇、亦真亦幻,充盈着跨越文化、交错古今的妙处与玄机。对古代埃及人来说,猫勾连了人、神、兽三界,跨越了圣与俗、生与死的边界,可以说埃及猫的世界就是埃及人的世界;对我们现代人来讲,寻访到埃及猫行隐的踪迹,便也如同找到了古埃及文明中一处可以穿越时空的门径、洞见天堂的花园。
受个人学识和笔力所限,我唯恐不能做好这奇幻世界的摹写者,将此间盛景以文字传移万一;但我深信只要能因“塔缪”之名引得读者翻开此书,古埃及那些会魔法的喵星人自会冲破时空藩篱,欣欣尔、跃跃然,在它们的世界中担起导引开路之责,正如初遇时它们待我一般。我也希望这本小书的读者和我一样,在这段奇妙的旅程中感到身心愉悦,流连忘返。
抚慰当代人心
学术寄望之外,这本书之于我还有些抛不开的情感寄寓。与埃及猫相逢之时,正值生活偏离常轨之际。这些穿越千年向我走来的猫儿,如同暗夜里的天降神兵,以适时的陪伴和适度的温暖,带我于晦暗的环境和低落的心情中突出重围,走过一段迷雾重重的时光。那些与“塔缪”为伴的日子如此美妙,让我不禁更加想要弄清楚,埃及猫抚慰人心的力量缘何而来?当下的我们为何仍能从“塔缪的世界”中汲取光亮?
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古今中外的猫奴爱猫,背后总能看出些个人或文化的因由。中国人爱猫,尝赞其超然通透:“有神之灵也,有仙之清修也,有佛之觉慧也!”日本人爱猫,曾叹其洒脱轻盈,行动间“宛如腾云驾雾,水中敲磬,洞里鼓瑟,又如尝遍人间醍醐味,不言冷暖我自知”。历史上以嗜猫如命著称的古埃及人,自然也少不了款款深情的“猫赞”传世,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三千二百多年前埃及首都底比斯一处工匠聚居的村落遗址发现的“双猫碑”上的文字,以下为笔者据碑铭义理所作诗意转译:
赞颂这“大猫”,
为日神亲吻大地,
愿伟大安详的神欣然复归,
使我洞悉造物之暗。
照亮我,让我看见您的美,
归向我,美丽而宽仁的神,
您若能复归,
我即得平宁。
致□□的卡,
生命、财富和健康。
这是一首热情洋溢的颂歌,其间“大猫”作为日神的变身,助人洞悉黑暗,获得光明,归于祥和,可见古埃及人对猫之温暖治愈的由衷感念。我很庆幸在人生堪堪步入不惑之年,内心常为忧虑惶惑困扰的日子里,能得到埃及猫的抚慰。它们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无压力的学术写作体验,让我找回二十年前步入远古世界时的初心——那是一种真实而轻巧的愉悦,一根压得住人心的羽毛!
作者:贾妍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长聘副教授、美术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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