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奇（沃德研究院研究员编整）
美国智库防务优先基金会高级研究员珍妮弗・卡瓦纳日前发布《亚洲第二岛链战略》研究报告。指出亚洲战略与经济价值突出，美国在该地区仅有两项核心利益，即保卫美国本土安全和保障进入亚洲关键经济市场、使用区域重要贸易通道的权利，而中国是美国唯一势均力敌战略对手，具备将美国挤出西太平洋潜在可能，因此美国长期以来一直对中国军力发展心存戒惧，在亚洲地区展开重兵布防，但第一岛链高密度前沿部署易受盟友事态裹挟，存在被动卷入对华大规模冲突风险。为此，建议推动美军力量重心由第一岛链向第二岛链转移，弱化对外军事承诺、削减前沿驻军，打造生存性更强、成本更低、冲突风险更小的区域军事布局。相关规划调整周期3至8年，主要计划2030年前落地，所有举措2035年完成。
一、美国当前亚洲防务责任与兵力部署现状
（一）主要防务责任。美国在西太平洋拥有四项正式共同防御条约，涉及日本、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规定盟友遭遇侵略或重大安全威胁时，美国必须提供直接军事支援。除正式条约义务外，美国长期对台湾维持战略模糊政策，虽未作出法定防卫承诺，但台海冲突属于美军基本作战想定，牵引着美国西太平洋兵力规划与军费投入；美国对关岛、北马里亚纳等海外领地，以及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马绍尔群岛、帕劳三个自由联邦承担全部防务责任。
（二）兵力部署现状。现阶段，美国在亚洲常驻兵力约9万人，具体包括：驻日美军，约5.5万人，包含陆军、海军、海军陆战队、空军人员，半数以上驻扎冲绳，主要为驻日陆战队员与大量前沿空中力量；三泽基地部署2个战斗机中队，横须贺港常驻航母打击大队，少量陆军承担作战支援任务，多数人员长期驻防，服役周期最长可达3年。驻韩美军，约2.5万人，低于法定28500人标准，主体为陆军斯特赖克旅级战斗队，配属3个战斗机中队及情报后勤单位，无常驻前沿海军，核潜艇常态化停靠韩国港口。驻澳力量，约7000人轮换部队，其依托“奥库斯”框架，后续还将部署美军核潜艇。驻菲美军，与菲律宾签署《加强防务合作协定》后，美军可在9个基地轮驻，重点在吕宋岛北部、巴拉望岛推进港口机场建设，常态化轮驻陆战队约3000人和通信情报陆军单位，2024年起在菲部署“堤丰”远程导弹系统。驻关岛美军，约8000人，随着冲绳陆战队迁驻，规模将进一步扩大，现主要包括部署5艘核潜艇，战略轰炸机保障任务部队。其他地点，为小规模短期派驻力量，台湾驻有约500名美军顾问；新加坡设置指挥保障机构，迪戈加西亚岛部署轰炸机保障力量；第二岛链沿线的自由联系邦、提尼安岛等拥有小型基地，还通过准入协议获得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基地使用权，未来将投入资金提升基地承载能力；在西太平洋，美军核潜艇活动频繁，相关信息对外保密。
二、美国亚洲地区防务承诺的利弊
（一）韩国。美韩同盟收益有限，成本与风险突出。即便由韩国分担部分防务开支，美国每年仍需投入约50亿美元维持驻韩军事存在，同时同盟协议要求美国保留超出需求的地面部队，承担卷入朝韩战争风险，驻韩部队固定部署，难以支援其他区域危机。韩国自身常规力量已具备抵御朝鲜常规进攻能力，远程导弹、火炮储备充足，战时作战指挥权移交延迟主要源于美国政治技术障碍，并非韩国军力不足，韩国短期内可补齐后勤保障短板。朝韩冲突即便爆发，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东亚力量格局，也不会切断美国区域经贸通道。朝鲜取胜概率极低；即便出现僵持局面，战争破坏对中美经济都将造成冲击，美国可调整贸易合作对象。半岛冲突整体发生概率持续走低，美军常驻反而降低韩国自主加大国防投入、推行缓和对朝政策的动力。此外，美韩同盟服务对华竞争的作用有限，韩国出于经贸利益，长期避免主动对抗中国。驻韩陆军机动能力弱，受条约约束调动困难，台海等海空为主的冲突场景下地面部队作用有限，基地使用权也无法得到永久保障。韩国少量情报后勤、海空力量可在危机阶段提供补给维修支持，但相关目标完全可通过战时本土调兵、依托第二岛链力量实现。美国建议终止《美韩共同防御条约》，后续仅通过谈判获得基地临时使用权，安排小规模轮换部队。
（二）日本。日本是东亚力量平衡关键变量，美国不应快速终止对日安全合作，但现有《美日安保条约》承诺范围过宽。条约将钓鱼岛等外围岛屿纳入防务保障，宽泛安全承诺削弱日本自主国防投入意愿。冲绳等外岛易遭打击，但日本本土依托海洋屏障，搭配拒止装备，自身防御条件较好。美国需防范两种极端情形，即日本失去安全保障后倒向中国；日本安全感缺失，加速推进军备甚至核武装。因此，对日调整节奏慢于其他盟友。美国分阶段缩减驻日兵力与防务承诺，配套长期安全协议，危机时提供情报、武器支援，推动日本最迟2035年实现国防自主。美国可通过单独协议谈判，保留日本北部、东海岸少量基地使用权，用于反潜、后勤保障，优先撤出冲绳承担台海支援任务的陆战队，逐步削减前沿战斗机、常驻航母。长期目标是取消日本境内全部常驻美军，仅保留基地准入权供海空力量轮换停靠。
（三）澳大利亚。《美澳共同防御条约》成本较低，澳大利亚没有直接安全威胁，条约把美国拖入战争的可能性很小，但战略收益有限。澳可协助保障区域航道安全，但该合作依托共同利益即可维持，无需条约绑定。美国可继续保留基地轮换驻军、“奥库斯”安全合作，取消共同防御条款，维持松散安全伙伴关系。
（四）菲律宾。《美菲共同防御条约》覆盖菲律宾本土及其南海岛礁主权主张。中国进攻菲律宾本土概率低，但南海岛礁极易因为误判引发中美直接冲突。菲律宾军队实力薄弱，难以守卫偏远岛礁甚至巴拉望岛，条约将美国置于为南海岩礁卷入对华战争的风险之中。依托条约获取菲律宾基地使用权是同盟支持者的主要论据。但条约无法保证危机期间菲律宾开放基地，历史案例证明驻在国可拒绝美军使用领土发起作战。吕宋岛北部基地距离中国大陆近，在导弹打击下生存能力差。即便没有美菲同盟，中国也具备限制南海航运的能力，同盟无法化解该风险。报告建议重新谈判《美菲共同防务条约》，大幅压缩防务承诺范围，将南海沙洲、巴拉望岛排除在共同防御范围外。美国可保留港口机场临时使用权，轮换部署海空力量，危机阶段提供有限支援，但不保留法定共同防御义务。
（五）关岛与自由联系条约缔约国。美国对关岛、帕劳、马绍尔群岛、密克罗尼西亚的防务义务建议保留。该区域基地远离中国大陆，生存能力强，是第二岛链主要战略支点，承担远程力量投送、后勤保障、海上通道护航等任务。自由联系条约每年资金成本约3.5亿美元，费用持续上涨。美军需要分散部署力量，避免兵力集中在关岛单点遭受打击，同时完善基地防空、加固设施。
（六）台湾。美国现行战略模糊政策风险持续上升，收益有限。报告认为，中国完成统一对美国造成的影响整体可控，美国不应为台湾与中国开战。但是，主张防卫台湾的美国官员与学界人士认为，中国控制台湾后可将岛屿作为潜艇、导弹雷达前沿阵地，改变地区力量对比，阻断区域海上贸易。对此，报告分析指出，台湾东海岸部署潜艇仅能规避部分近岸探测，中国卫星侦察体系将成为远程目标锁定主要手段；台湾距大陆仅100多千米，即便占据台湾，中国进攻日本、菲律宾仍存在巨大军事困难，无法全面掌控南海航道。经济层面，即便台海局势突变，南海航运受阻，美国商船可转道菲律宾海、印尼群岛水域维持通航。半导体供应链中断是最主要冲击，但冲击只是暂时的。美国掌握高端芯片设计知识产权，可在台湾以外重建芯片制造封装产能，韩国、日本具备成熟配套产业，能够分担供给缺口。美国可通过提前扩充本土芯片产能对冲该风险。与可控的经济冲击相比，台海战争代价极高。冲突或将造成数万至数十万人伤亡，还存在核升级风险，中美大量舰艇战机损毁，全球经济损失可达数万亿美元。当前，中国远程导弹力量大幅压缩第一岛链美军生存空间，美军导弹库存、无人机对抗能力存在短板。美军虽可增加中国统一行动成本，但长期对抗胜算不明，作战代价远超美国在台相关利益。为此，建议美国放弃战略模糊，转为清晰的不干涉立场，撤出驻台军事训练人员，消除美军人员遇袭直接触发战争的风险。
三、向第二岛链展开兵力部署调整建议
（一）实施分阶段兵力调整。第一阶段，撤出台湾美军训练人员；终止美韩条约，撤出韩国地面作战部队、常驻空军，仅保留少量情报后勤专业人员，以轮换战机、潜艇停靠为主，不再向韩国提供核保护伞。削减菲律宾基建投入，撤走“堤丰”中程火力系统，减少实弹演习频次，保留小规模轮换部队。维持在澳大利亚现有约7000名轮换陆战队规模，依托“奥库斯”协定增加核潜艇部署。驻日美军分步压缩，优先撤出冲绳全部陆战队，2030年前完成18000名陆战队撤回本土；回撤嘉手纳前沿轮换战斗机至美国本土；回撤横须贺常驻航母打击群至美国本土，改为轮换舰艇；保留三泽、横田基地空运、战机力量，座间营地保留少量后勤情报防空单位。将驻日美军2030年时缩减至约20000人，2035年进一步压缩至12000-15000人，最终取消日本常驻部队，仅保留基地准入权。
（二）打造第二岛链兵力部署核心。保留关岛常驻5艘核潜艇，优化调整现有8000驻军，将其分散部署至帕劳、马绍尔、密克罗尼西亚、天宁岛；将地面部队压缩至约5000人，以陆战队为主，配备机动反舰导弹、无人机；部署2个战斗机中队及一定数量的预警机、反潜巡逻机，搭配各类察打无人机；港口轮换部署驱逐舰、巡洋舰，扩充无人水面艇、无人潜航器。此外，在第二岛链基地全面推进加固机堡、防空系统、跑道抢修设施建设。
（三）确立兵力调整目标。兵力调整完成后，亚洲地区美军现役人员削减约85%，前沿部署战斗机削减约70%，前沿水面舰艇数量削减约50%，潜艇数量计划翻倍。整体部署放弃第一岛链大规模常驻作战力量，依托第二岛链生存性更好的基地，以海空、水下、无人力量为主，主要任务为海上航道护航、封锁反制，维持美国在西太平洋持续存在的信号，安抚日本，对冲海上贸易通道被封锁的低概率风险。
四、调整实施路径与风险管控
观点回应上，针对反对后撤，报告逐一作出说明。一是有关损害美国信誉，招致对手挑衅。报告方案不是全面退出西太平洋，而是更换防务模式，以灵活伙伴关系替代刚性同盟条约，保留第二岛链可靠军事力量，对冲经贸通道风险。二是盟友扩军引发地区动荡，诱发先发制人打击。报告承认核扩散风险客观存在，但不能为规避该风险持续承担第一岛链战争风险。美国需要联合国际社会搭建核扩散管控机制。日本国内民意、宪法约束、核项目成本技术门槛，将限制核武发展速度。三是盟友失去美国保护倒向中国，促成中国地区霸权。报告判断，日韩完全依附中国可能性较低，菲律宾政策容易随政权更迭调整。美国不应被盟友绑架，应当提前清晰告知盟友政策调整时间表，让盟友自主调整国防外交。
政策落实上，坚持分步推进，降低局势震荡与后勤压力，同步规避对华误判。实施顺序上，优先解除对韩防务承诺，两年内完成驻韩主力部队回撤，仅保留轮换准入；处理台海、菲律宾防务承诺上，快速撤出驻台人员，取消对台非正式安全承诺，撤走菲律宾远程打击装备，缩减吕宋岛基建投入；后续推进上，持续展开驻日兵力回撤、冲绳基地关闭，同步扩建第二岛链基地设施。整套调整大部分在2030年前落地，日本相关收尾工作2035年完成。在裁撤专门针对朝鲜半岛、第一岛链冲突场景的陆军、陆战队编制，退役老旧战机、生存能力弱的传统水面舰艇同时，将资源向潜艇、无人作战平台倾斜，释放军费投入新技术研发和美国国内建设。
外交关系上，持续与中国开展沟通，将兵力调整定性为维护战略稳定举措，而非战略撤退、抛弃盟友，防止中国误判美国全面撤出西太平洋。即便削减正式同盟义务，美国仍保留在东亚的经济和安全利益，维持有限度支援能力。
基地管理上，关闭冲绳等高风险基地，在日韩菲保留有限基地临时使用权，不再建设永久大型基地；拓展与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等太平洋岛国合作，获取更多备选小型基地。但是，部分国家在失去防务条约后，拒绝美军继续使用本国基地。美国依托第二岛链核心基地网络，即便失去第一岛链准入点位，仍可完成主要作战任务。
总的看，报告提出的亚洲第二岛链战略，相比现行第一岛链前沿部署模式，军费投入更低，冲突爆发概率更小，可持续性更强。美国现有部署体系大量资源用于承担盟友安全成本，由美国纳税人补贴他国防务，超出美国本土与经贸通道安全的最低需求。同时，削减亚洲前沿军事力量，是缓和中美战略竞争、管控大国冲突最重要的政策选项之一。但是，该方案存在局限性，即便保留第二岛链小规模驻军，也有观点认为该部分驻军同样多余。报告认为，中国谋求地区霸权、封锁西太平洋航道的概率较低。如果未来地区安全环境改善，中美关系稳定，美国可进一步削减甚至撤出澳大利亚、菲律宾、日本的轮换部队。
附：
原文标题：A second island chain strategy for Asia
作者简介：珍妮弗・卡瓦纳为防务优先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兼军事分析主管，研究方向聚焦于美国军事战略、部队编制与国防预算、国防工业基础，以及美国的军事部署和军事干预行动。加入防务优先基金会前，在兰德公司担任高级政治分析人员，主管陆军战略项目；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美国治国方略项目担任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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