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彻底戒掉了多年打麻将的嗜好,不是因为输钱亏损,而是常年混迹牌桌,让我看透了麻将桌上藏着的人性现实真相
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说出来都没人信,我戒麻将那天,手气正好得发热。
连着七把自摸,抽屉里红票子塞得关不上,对家脸色从铁青憋成猪肝。可我就是在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把牌一推,说你们玩吧,我以后不来了。
三个牌搭子愣住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今年四十三,开了十几年出租车,原来在厂里也干过,后来厂子黄了,就出来跑车。打麻将这事儿,我沾了快二十年。不是赌越大越上瘾的那种,就是街边棋牌室,五块十块,偶尔二十,图个热闹。你要问我这些年输了多少,真没细算过,大几万肯定有,但要说为这点钱戒,那我也太没出息。
让我彻底凉了的,是牌桌上的那些脸。
头一回感觉不对劲,是四年前一个雨夜。棋牌室在一栋老居民楼底层,窗户上糊着报纸,雨水顺着卷帘门淌成小瀑布。那天我跑完车过去,空气里一股湿鞋垫味混着烟味。坐我上家的姓周,具体名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大家叫他周师傅,五十来岁,穿件洗变形的深灰夹克,在附近菜场有个卖鱼的摊子。这人打牌有个毛病,爱较真,一张牌能捏在手里搓半分钟,搓得塑料牌面都起毛。
那天他手气背,输得厉害。我从反光镜一样亮的瓷砖墙缝里看见,他后颈窝的汗把衣领都浸透了。有一把,我出一张五筒,他眼睛猛地瞪了一下,那个瞬间,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嘴角抽了抽,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然后他低头去理牌,肩膀绷得像块门板。
过了两圈,他胡了。把我那张五筒拿过去,嘴里说“要不是等这张,早散了”。我就盯着他那双手,那手摆弄死鱼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姿态。
那天晚上他总共胡了四把,每把都和五筒有关。我嘴上没说,心里那根弦就绷了一下。
后来又发生过更直接的事。
有个在工商局帮人办证的中年女人,牌友们喊她一声“章姨”。她牌风很急,喜欢催人,口里总含了颗话梅,说话的时候梅核在牙齿后面滚来滚去。有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她把一张刚摸到手的牌塞进袖口,又顺手从牌堆里摸了一张。动作快得呀,就跟她帮人填表盖章一样利索。
我那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了,血流就往脑门冲。可我没拆穿。牌桌上有个狗屁规矩,谁抓了当面,谁就担着,旁边人拆穿,反而成了你的不是。我就把脸别向窗户,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铁青。
再后来,这种事儿见多了,都不叫事儿了。
有对家两个人用脚在桌子底下传暗号,有为了两块钱拍碎烟灰缸的,有借了牌资跑去海南旅游半年不还的。最恶心的一回,一个开小超市的,输多了,把才进的货、临期的火腿肠和洗发水,按进货价七折抵给牌友。大家还觉得他仗义。
我在那种地方泡了二十年,就像天天在阴沟边上走,鞋底早就沾满烂泥,自己还不觉得臭。
真正把我敲醒的,是去年秋天的一场牌局。
那天我跑夜班车,凌晨两点收工,被一个熟客拉到棋牌室。这些年,棋牌室搬到了社区活动中心旁边,门口挂个“老年日间照料站”的牌子,夜里比白天还热闹。进去烟雾缭绕,头顶的节能灯管一闪一闪,嗡嗡响。
牌桌上有个人,剃平头,穿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五十不到,眼神特别沉。听人喊他“路队”,说是附近一个工程队的小队长。这人不喜说话,赢了不笑,输了不恼,像块坐化的石头。
那天打的是包十块,他一个人输了一千八。一千八在我跑出租的看来,得跑上一天半,在人家手里,也就一摞钱往外走。我偷偷瞧过他掏钱的动作,从裤腰内衬一个袋里抽,抽出来的票子都是新钱,像刚从银行拿的那种,连折痕都没有。
他输到后半夜,额头上没汗,倒是我手心全是汗。因为我发现,他不是不会打,是真的没心思打。他眼睛老往门上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什么人。
大概快五更天,门口进来个大姑娘,二十几岁,扎个马尾,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她走到路队身后,小声叫了声“爸”。
路队没回头,手里还抓着一张牌,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叔们对不住。”那姑娘忽然就给我们鞠了一个躬,“我爸把明年我弟上大学的钱都输在这儿了,我求求你们,别再跟他打了。”
那一屋子人,突然静得就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当时手上正要做一副清一色,牌型儿顺得不行。可听完这话,我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盆冰水。我慢慢把牌扣在桌上,后背往椅背上靠。靠下去的时候,觉得后槽牙根儿发酸,像刚吃了一口变馊的东西。
路队开口了,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三个字:“你回去。”
姑娘没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磨白的水泥地上。我盯着那一小滩水渍,觉得它像张地图,把这一屋子人的模样全照得清清楚楚。
当天散了,钱我赢了一百二。我把那叠零票放在棋牌室门口的柜台上,跟老板说,给那姑娘吧。老板斜了我一眼,说路上慢走。
打那之后,我一个月没碰牌。
后来有晚,一个老牌友过生日,非要拉我凑脚。我架不住,去了。就是开头说的那个晚上,手气旺到邪门。
从坐下到散场,四小时,我赢了将近三千。对家的脸色一层层变,从客客气气到冷言冷语,再到摔牌骂牌。我天啊,我赢着钱,心里却是虚的,就觉得这钱拿着烫手。因为满桌人的表情我在后视镜里见过无数次——输了想翻本,赢了想抽身,嘴里全是运气,心里全是刀。
那天最后一把我胡了之后,忽然就站起来了。我听见凳子腿儿刮地面的声音,尖得浑身一凛。
我说:“我以后真不来了。”
为什么戒的呢?
真不是为了输钱。输钱是我这些年早认了的成本,就像跑车耗油,天经地义。我心疼的也不是钱被谁赢走了,而是我这二十年里,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进去的那些人,没一个因为麻将变好过。
麻将这玩意儿,很怪的。它不像喝酒,喝多了撒个疯,醒了还能交个真朋友。它也不像下棋,输赢全摆在明面上,服气就是服气。麻将一坐下来,四个人就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走,你防我,我猜你,连最熟的邻居对面一坐,都能闻出对方袖子里藏着的那点腥气。
我有个跑晚班的同行,姓付,人特别会来事,说话中听,我原以为能深交。有回一起打牌,他坐我对家。输了几把,脸色就不对了。我烟没了,他把自己的红塔山推过来,说“先抽我的”。
我点了烟。后来才发现,烟里有股子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抽完三根,头晕,手抖,那天晚上我输了平生最冤的一局牌。
第二天我问他,他笑得跟朵花似的,说“你多心了,我那便宜烟就这样”。
我再没接他那烟。
不打麻将以后,我忽然多出大把时间。晚上不出车的时候,去江边坐坐,看钓鱼的看半天。也有以前牌友打电话来,说我断了他们财路,三缺一。我在电话里笑,说:“你们那财路,我担不起。”
我媳妇起初不信,说我“又在拿嘴戒”。我没回嘴。我每天早上六点出车,下午回家睡觉,晚上在家泡脚看电视。她把削好的水果递过来,我吃得挺香。她看了我半个多月,有一天突然说一句:“你好像没那么累了。”
我愣了一下。我照照镜子,脸还是那张脸,眼袋一层。可我心里清楚,那股子累,正在慢慢往外走。
跑车的时候,常碰见以前牌友。在斑马线前等客,有个人走过来,拍拍车窗,问我还打不。我说不打了他就“切”一声,说没劲。
我心里想,没劲就没劲吧。牌桌上那一张张脸,我还没消化干净。
有一回,等红灯,我停在解放路和红旗路口。天刚擦黑,对面棋牌室的霓虹灯闪得刺眼。我透过玻璃看见里面人影摇晃,跟水里泡着的一锅饺子似的。以前我也是里面一只,翻滚,浮沉,自己把自己当成了馅。
现在呢,我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晚风吹进来。我突然想,人之所以会上瘾,是因为虚妄的希望在前面招手。可麻将桌上那个希望,是四个人共用的一盏灯,照得最亮的时候,也正是它该熄的时候。
我戒了,不是看破了什么大道理。就是有一天,我在牌桌上看见了自己。我揣着几百块血汗钱,却对着三个各怀心事的人,赔笑、心急、咒骂、祈祷。那一刻我胃里翻了一下,像晕车。
这种日子,我不想过了。
现在偶尔有人问我,是不是输急眼了才戒的。我摇头。还有人以为我找到别的乐子了。我也摇头。
戒就是戒了。没什么仪式,也没跟谁发誓。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会想起那姑娘给她爸鞠躬的样子。我就把身子侧过去,听着媳妇的呼吸声,心里跟自己说话。
我说,人家那点难处,比咱们的输赢,重多了。
可话又说回来,那些年,我自己的难处,又何曾因为多胡几把牌轻过半分呢?
想不通这个事。先不想了。
明天一早,我还要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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