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跟我说她老公三个月没碰她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开车，晚高峰，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她坐副驾，包放在腿上，两只手绞着包带。我不知道该接什么，眼睛死盯着前面那辆公交车的尾灯。红灯。车停了。她侧过头看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那个的。

那个是哪个，我没问。

她也叫我来家里吃饭。第三次了吧。第一次说顺路带我一程，到了楼下说上去坐坐，坐了就说饭都蒸上了。我那会儿刚来这个单位，三十一，有女朋友，异地。她是隔壁科室的，工位隔一条过道。

刚开始真没多想。谁没个需要帮忙的时候。她家跟我租的地方确实一个方向，绕不了八百米。上车聊工作，聊食堂难吃，聊领导又抽什么风。后来熟了，她就说起她那个家。

她老公干工程的，一年回来两趟。儿子住校，周末才回。她一个人住一百四十平，养了只猫。

家里是真干净。木地板能照出人影。我每次去都坐同一个位置，沙发靠左那个角。她给我倒水，水果切好端过来。有一回她弯腰放果盘，头发扫到我膝盖。我往后缩了一下。她直起身，像没察觉。

你写这个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我就是最近老想起这些事。想起她跟我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这房子太大。想起她说她老公上次回家，两个人背对背睡了一夜，第二天他走了，她洗床单的时候发现他睡的那一侧，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女朋友在杭州。

每天早上起来我们互发一个表情包。晚上视频，她敷面膜，我打游戏。偶尔她会问，今天有没有女生坐你副驾。我说有同事搭车。她哦一声，继续拍脸。

就这样。日子没毛病。

但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人说。

那天晚上从她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她留我吃饭，吃完看电视。她看综艺，我刷手机。她突然说，今晚别走了。

我说什么。

她说，你别误会。就睡客房。下雨，开车不安全。

外面是下雨。不大。我坐在那儿，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家的钟在墙上一下一下走。我听见自己说，不了，明天还有事。

出来的时候她没送我。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电梯里我照了一下镜子，脸有点红。

后来她就不再留我了。送她到楼下，她会说谢谢，然后下车。雨天她撑伞走，我坐车里看她转弯。

但我们还是什么都聊。

她跟我说她结婚十二年。说她最怕的就是过年。娘家觉得她嫁得好，婆家觉得她高攀了。两边的亲戚坐在一起，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她老公在牌桌上，从年三十打到初三。

她说这些的时候不看我的脸。看窗外。我就嗯。

她说，你不知道吧，我有段时间特别想找个男的聊天。就聊天。下载了个软件，头像都不敢放自己的。好多人打招呼，问的第一句都是约吗。

我说，后来呢。

她说，删了。没意思。

后来有次单位聚餐，她喝了点酒。我送她回去。到楼下她不肯下车，坐在副驾上哭。我手放在档把上，没熄火。她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自己抽纸巾擦脸，说对不起。说实在没人可说。说觉得活得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晾在那儿，谁经过都当没看见。

她下车了。我回家。那晚我女朋友发来语音，嘻嘻哈哈地讲她同事的八卦。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再后来，她申请调了岗位。

去楼上了。我们见面打招呼，还是笑。就笑一下。

有回中午在食堂碰见，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说，我挺好的。我说，那就好。

她低头夹菜。米饭上浇了番茄炒蛋，红红黄黄的。她说，谢谢你啊，那段时间。

我说，我也没做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夹了块红烧肉，说，这个不腻，你尝尝。

我结婚的时候她随了份子钱。我请大家吃喜糖，她抓了一把，说沾沾喜气。

婚礼上她坐在靠后的位置。我敬酒敬到那桌，她站起来，笑着说，百年好合啊。

我拍了拍她胳膊。薄薄一片。

行了。这些事情收在脑子里，平时不翻。翻出来干什么。

我是去年调到分公司来的。走之前跟个男同事吃饭。喝了两瓶啤酒。他突然说，你知道吗，阿玲那会儿对你挺上心的。

我说，别扯。

他说，真的。你调走前那半年，她天天问我要不要搭伙叫外卖，然后拐着弯问你吃什么。

我夹了颗花生米。没说话。

他说，不过你那时候有对象。大家也都不好说什么。

那天回家我跟我老婆说，我想起以前一个同事。她问，谁啊。我说，就一个同事。她没再问，给我倒了杯水。

我老婆那个人，心大。也可能不是心大，是不想知道。

这样也好。我最近老想，我算个什么呢。一个顺路的人。

她那时候跟我说那些私密事，到底是因为信任我，还是因为我是个安全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成年人了。有些问题不回答，日子才能过下去。

昨天晚上我开车回家，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旁边停着一辆车，副驾上坐了个女的，在补妆。主驾那个男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绿灯亮了。他们走了。

我坐在车里，突然就想起她家楼下的路灯。暖黄色的。她站那儿跟我挥手，说，明天见。

我摇上车窗，踩了油门。

有些路，顺一段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