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南京一家事业单位当处长。老伴五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到走不到四个月。她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啊,你一个人了,别亏待自己。我说你放心,我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可实际上,她走了以后我过得一塌糊涂,家里乱七八糟的,饭也不好好吃,血压药想起来才吃,想不起来就断了。儿子在苏州,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给我收拾屋子,走的时候冰箱里塞满东西,可他一走我又不正经吃了。
遇见小陈是在鼓楼医院的心内科。那天我头晕得厉害,儿子从苏州赶回来带我去看门诊,就是普通的高血压,开了点药。取药的时候我站在窗口排队,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周处长。我回头一看,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站在那儿,冲我笑。我不认识她,她看我愣着,说我是小陈啊,那年您来我们科室慰问,还给每个护士送了鲜花。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她笑了笑,说没事,您贵人多忘事,然后就推着车走了。
后来我去复查,又碰见她。她在分诊台后面坐着,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她问我血压控制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周处长您脸色不太好,要按时吃药,别不当事。我说好。她想了想,说要不我加您个微信吧,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说好,就把手机掏出来了。
这就是开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护士对一个老年病人多了一点关心。可后来聊得多了,我知道她离婚五年了,前夫是做生意赔了钱跑了,留下她和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她每天上班站八个小时,回来还得给闺女做饭,挺不容易的。我呢,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就这么聊着聊着,聊到了一块儿。
我儿子知道了,专门从苏州回来跟我谈了一次。他说爸,你六十三,她三十七,差二十六岁,你比她爹还大。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图什么。我说我图有个人跟我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口热乎饭。他说那你可以找个保姆。我说保姆能一样吗。他不说话了。后来他说,爸,你要是真想好了,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你身体不好,别拖累人家。我说我想清楚了。
小陈的女儿也反对。那丫头十四岁,正是敏感的年纪,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小陈跟她磨了两个月,她才勉强点了头,条件是我不许管她,不许到她房间里去。我说行,我不去。
去年秋天我们领了证。没办婚礼,就在家里做了顿饭,请了我姐和小陈的两个同事。我儿子没来,说单位走不开。我知道他心里还有疙瘩。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个微信,就一句话:爸,你好好的就行。
领完证第三天,小陈说想去趟三亚,说这辈子还没看过海。我其实不太想去,我血压高,飞机坐久了不舒服。可看她高兴,我就答应了。她说就在海边走走,晒晒太阳,不累的。我说行。
去三亚那天南京降温,我们穿着羽绒服上的飞机,到了三亚一下飞机,热浪扑面而来。小陈高兴得跟个小孩似的,在机场就把外套脱了,穿着里面的碎花裙子。我看着她笑,心里挺暖的。她三十七,可笑起来跟二十几岁一样。
酒店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头晕,就回屋躺下了。小陈换了泳衣要去海边,问我去不去。我说你去吧,我歇会儿。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坐飞机累的。她说那你睡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被电话吵醒的。小陈打来的,说她在海边认识了一个也是南京来的大姐,两个人聊得投机,晚上一起吃海鲜,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随便吃点就行。她说那行,我给你带点回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餐厅吃了碗面。吃完回房间看电视,看着看着又困了,就睡了。小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睡着了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我以为是昨晚没睡好,走到阳台上透气。小陈在卫生间化妆,喊我,说今天去天涯海角。我应了一声,可声音发不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扶着阳台的栏杆站着,觉得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三亚的医院,急诊室,白炽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小陈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穿着泳衣外面套了一件我的外套。她看见我睁眼,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喊我的名字。我想说话,可嗓子里插着管子。我听见她在哭,听见医生说血压太高,心脏负荷太大,加上长途奔波,突发心衰。
我在ICU躺了三天。小陈三天没离开医院,在走廊的椅子上睡了三天。我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油光。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是她闺女发来的消息,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她大概没来得及回。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我想起我儿子说的话,你身体不好,别拖累人家。他说得对。我六十三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好,我拿什么陪她看海。我拿什么跟她过日子。我能给她的,就是一个老头子,一身病,还有一屋子旧家具。她图我什么。她大概也说不清楚。
那天下午我让我儿子买了机票来三亚。他来了以后,小陈回家了一趟,洗了澡换了衣服,又赶回来。我儿子跟她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说了半天话。我躺在里面,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我能看见他们的影子。我儿子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小陈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来我儿子进来了,坐在床边,看着我。他说爸,我跟陈姐说了。我说你说什么了。他说我让她好好想想。我说想什么。他说想以后的事。我说以后什么事。他说爸,你这次是命大。医生说了,你心脏功能只剩一半了,以后得静养,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长途奔波。你让她跟着你,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犯病的老头子,你觉得公平吗。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不公平。
小陈后来进来了,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暖和和的,跟第一次在分诊台看见她的时候一样。她看着我,说周处长,你别听你儿子的。我说他不是我儿子吗。她说他是你儿子,可他也是你儿子。我说那你呢。她说我是你老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转。我想起我们领证那天,她穿着红毛衣,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特别好看。她那时候大概是真的高兴。可我不知道她想过以后没有。想过我走不动了怎么办,想过我犯病了怎么办,想过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我说小陈,你回去吧。
她愣住了。
我说回南京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俩的事,再想想。
她说周德明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我六十三了,心脏不好,血压不好,腿脚也不好。你三十七,年轻,漂亮,能找个比我好十倍的人。你跟着我,过不了几年就得给我端屎端尿。我不想拖累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我说我自私?
她说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意吗。你自己想好了就替我拿主意了。周德明,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聪明。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她没走。她就在病房里陪我,给我擦身子,喂我喝水,扶我上厕所。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里翻翻搅搅的。我想起我老伴走之前那几个月,我也是这么伺候她的。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她那时候跟我说,老周啊,拖累你了。我说你别胡说,你是我老婆。她说正因为我是你老婆,我才心疼你。你伺候我这么久,瘦了十几斤。我说我愿意。
我愿意。这三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可我愿意。我老伴愿意,我也愿意。现在轮到小陈了。她愿不愿意,我不该替她回答。她愿不愿意,得她自己说。
出院那天,小陈推着轮椅把我送到机场。我坐在轮椅上,她推着我,走得很慢。机场人多,她怕撞着别人,一边推一边说借过借过。她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场里显得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我攥着轮椅的扶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我想起来了,是我老伴最后那几天,我推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也是这么慢,也是这么小心。
飞机上她给我要了毯子,给我调了座椅靠背的角度。她自己没睡,一直看着我的脸色。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温热热的。我想,也许我错了。也许我该信她一回。也许她真的愿意。
回到南京那天,我儿子来接机。他看见小陈推着我出来,没说什么,接过轮椅自己推。小陈跟在旁边,没争。到了家,她把我安顿好,就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切在砧板上咚咚响,锅铲翻动的声音。那些声音,跟我老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儿子坐在旁边,看着我。他说爸,我跟陈姐说了,以后你身边不能离人。我请个长假,在家住一阵。我说你工作怎么办。他说我跟单位说了,远程办公。我看着他,他的鬓角有白头发了。我忽然发现我儿子也老了。他四十二了,有老婆有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夹在中间,两头顾不上。
我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他说爸你别犟了。
我说我没犟。我是说,有小陈在,你不用操心。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厨房的方向一眼。他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我儿子吃了两碗饭,说陈姐手艺不错。小陈笑了笑,说周处长教得好。我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她说你嘴刁,咸了淡了你不说,可你吃几口就不吃了。我观察出来的。我儿子笑了,说爸,你还跟以前一样难伺候。
那天晚上我儿子走了。小陈收拾了碗筷,给我倒了洗脚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蹲在地上给我洗脚,手在我脚背上轻轻搓着。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我说小陈,我问你个事。她说你问。我说你后不后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什么后悔。我说嫁给我。她低下头,继续搓脚,搓了一会儿才说,周德明,你要是再跟我说这种话,我就真生气了。
我没再说话。她给我擦干了脚,倒了水,把药递到我手里,又端了杯温水放在旁边。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吃了药,才回自己屋去了。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屋里亮着灯,她的影子从门缝里透过来,细细的一道。
我坐在床上,看着门缝里的光。想起蜜月那三天,她拉着我在海边跑,裙子被风吹起来,她笑得大声。那三天,她像个孩子。可回来以后,她像个大人。她把她自己收起来了,收进了围裙里,收进了药盒里,收进了这一日三餐洗洗涮涮的日子里。她没抱怨。她只是做。做完了,回屋,关门,留一条缝。
我今年六十三了。我不知道我还有几年。可我知道,只要我活一天,隔壁那间屋里的灯就亮着。那灯是给我留的。我知道她在。她知道我在。我们俩,一个老头子一个中年人,在这套房子里,搭伙过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吃饭,吃药,睡觉,说话。可这些事,一个人做和两个人做,不一样。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翻身的声音,听着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想起在三亚ICU那三天,我在昏迷里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老伴,她站在海边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冲我笑。我说你过得好不好。她说好。我说我找了个伴。她说我知道,我看见了,挺好的。然后她就走了,走进海里,不见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小陈正趴在我床边哭。我想跟她说我梦见什么了,可嗓子插着管说不出来。我就攥了攥她的手。她抬起头来,看见我睁着眼,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笑。
现在我回来了。日子还在过。我每天吃药,量血压,在阳台上走走。小陈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她闺女周末来住两天,还是不太理我。可那天她闺女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叔叔再见。小陈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我想,也许这就是日子。磕磕绊绊的,可还能往前挪。挪一步是一步。挪到哪天算哪天。我不去想以后了。想多了没用。我就想着明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想着药吃了没有,血压量了没有。想着小陈那件毛衣袖口磨破了,该给她买件新的了。
别的,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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