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爸把弟弟双脚绑着,倒挂在门框上,拿鞭子抽。弟弟的叫声从尖锐变成呜咽,后来连呜咽都弱下去了,只剩绳子勒着门框吱呀吱呀响。我站在旁边,一开始还哭着求我爸别打了,他一把把我推开,我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疼得眼前发黑。后来我不敢再出声了,就蹲在墙角看着。我爸打累了,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说去趟厕所回来接着打。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爬起来,手抖得解不开那个绳结,指甲抠了好几下才把弟弟放下来。弟弟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浑身是血。我把他往门口推,说快跑,跑去找奶奶,别回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二十八年。然后他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黑夜里。

我爸从厕所回来,看见门开着,弟弟没了,转过身就给了我一巴掌。他问我人去哪了,我说跑了。他又打,打完了问跑哪了,我说不知道。他打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我趴在地上起不来。第二天一早他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回来以后就没再找过。倒是我奶奶,从那天起天天拄着拐棍去村口等,等了整整一个月,人瘦得脱了相。过了一年,奶奶走了。

我妈走得早,奶奶是家里唯一护着弟弟的人。奶奶一走,那个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没多久我也跑了,跑到省城,捡过废品,在餐馆后厨洗过碗,睡过桥洞。后来碰到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娘,看我年纪小,让我在店里帮忙,管吃管住。我就这么活下来了。

那些年我一直在想弟弟。有时候半夜做梦,梦见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我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醒过来枕头湿一片。我恨我爸,也恨我自己。我放他走的时候他才十岁,什么都不懂,连路都不认识。我推他出门的时候想的是让他去找奶奶,可奶奶家离得远,中间隔着好几条路,黑灯瞎火的,他一个小孩怎么找得到。我后来才知道,他跑出去以后就一直往前跑,跑不动了倒在路边睡着了。醒了就流浪,捡人家吃剩的东西,喝了就趴路边喝井水。没过几天碰上一个男人,说带他去找家里人。他信了,跟着上了火车,被卖到了广东。

弟弟在广东那户人家过得不算差。养父母没有儿子,对他挺好,供他吃穿上他读书,后来还给他买了房娶了媳妇。可他说他从小到大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空的。他记得有个姐姐,记得姐姐在爸爸打他的时候会挡在前面,记得姐姐给他抹药的时候手很轻。他记不清家在哪,只记得家附近有个电影院,有个公安局,还有一条河。他就照着这些印象画了一张图,发到寻亲网站上。

那张图被邵阳武冈一个姓皮的民警看到了。他一看就觉得那个布局眼熟,像是自己管的那一片。顺着图上的姓去查,还真找到一户向家的人。可我爸的名字在户籍上已经被注销了,他在二零零六年就死了。民警又联系上我姑姑,我姑姑把我的电话给了他们。那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店里擦桌子,对方说找到你弟弟了。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蹲在桌子底下哭了很久。

见面的那天在派出所。他比我走的时候高了很多,也瘦,脸上有了皱纹。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是,姐姐,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我走过去抱着他,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我哭得说不出话,他就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我哄他那样。

后来我问他,你恨不恨我。他说不恨。他说姐,你是为了救我。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压了二十八年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我们俩去看了老宅。那地方已经变了很多,电影院拆了,公安局搬了,河还在,但河边的路修宽了。我们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他忽然指着不远处说,姐,那儿以前是不是有个卖糖的摊子。我说是,卖麦芽糖的老头,你每次路过都走不动道。他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现在我们偶尔通电话,他在广东过日子,我在省城过日子,隔得远,但心里踏实了。知道他活着,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偶尔也会想起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