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常说 “善因结善果”，以前总觉得是长辈劝人的客套话，直到听村里老人讲了老木匠张墨的故事，才懂这 “因果” 二字，从来都不是虚的。
张墨是明朝万历年间鲁地清河镇的木匠，干了四十年木工营生，最拿手的就是打寿棺。他打的棺木榫卯严丝合缝，漆面光得能照见人影，手艺在方圆百里都数得上。更难得的是人心善，碰到穷苦人家办丧事，常常只收半份工钱，遇上实在揭不开锅的，干脆分文不取，搭上工夫木料也乐意。
腊月初八那天，冷得邪乎，北风裹着雪碴子往脖子里钻，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窝在家里烤火。张墨拾掇好刨子、墨斗，正准备把铺门板上上歇业，就听见外头跌跌撞撞过来个人，推门就往地上跪。
是个穿薄布衫的年轻秀才，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嘴唇都紫了，声音打着颤：“老师傅，求求您跟我走一趟！我娘眼看就不行了，家里那口旧寿棺裂了道大缝，可我实在拿不出工钱，只有半袋去年的陈米，权当酬劳，您行行好！”
张墨连忙把人扶起来，看他冻得耳朵通红，身上连件棉袍都没有，心里先软了大半。他回屋抄起工具箱，揣了俩热窝头，跟着秀才就出了门。两人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近十里山路，才摸到山脚下的破茅屋。
屋里家徒四壁，老妇人躺在土炕上气若游丝，墙角靠着一口薄木棺，侧板果然裂了一道寸宽的长缝。张墨二话不说，点上油灯就开工。屋里冷得伸不出手，他哈着气搓搓手，刨木、补缝、上漆，手指头冻僵了就揣怀里焐焐，一直忙到后半夜鸡叫头遍，才把寿棺修得平整如新，看不出半点补过的痕迹。
秀才感动得直掉眼泪，把家里仅有的半袋陈米扛出来，硬往张墨怀里塞。张墨本想推辞，可看这家里实在没别的东西了，再推辞反倒让人家心里不安，只好收下米袋，趁着天色微明回了家。等他把米往缸里倒，哗啦倒到最后，滚出五文铜钱来。张墨捏着铜钱叹了口气，知道这是秀才家压箱底的家底，怕他不肯收，才偷偷藏在米底下。他随手把铜钱收进床头的木匣子，转头就忙别的去了，这事也就慢慢搁下了。
一晃三年过去，清河镇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头年秋天就没下透雨，开春又滴雨未落，连着八九个月，地里的庄稼全枯成了黄草，一捏就碎。粮价一天一个样，翻了十倍都打不住，家家都断了炊，不少人家拖儿带女往南边逃荒。
张墨家也熬得艰难。老伴常年卧病在床，离不了药罐子，十岁的小儿子饿得面黄肌瘦，天天扒着粮缸看。家里存粮早就见了底，他天天出去揽活，可灾年里谁还有闲钱做木工？跑了一整天，往往连个窝头都赚不回来。
这天张墨实在没辙了，打算把祖传的墨斗拿去当铺当了，换几斤糙米回来救命。刚走到街口，就见一队官差抬着粮车过来，前头站着个穿青袍的官爷，正盯着粥棚的伙计施粥，还时不时叮嘱两句 “给老人孩子多舀半勺”。
张墨缩着肩膀正打算过去排队，那青袍官爷忽然朝他这边看过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快步就走了过来。张墨还没反应过来，那人 “噗通” 一声就跪在了尘土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张恩公！学生找您找得好苦啊！”
张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凑近了仔细一看，眼前这官员，正是三年前那个雪夜上门的穷秀才李文秀。
后来才知道，当年寿棺修好，老母亲心里头踏实，竟硬生生挺过了那个寒冬。李文秀守着母亲苦读，第二年中了秀才，转年又高中举人，正巧这次被朝廷派回本地赈灾。他一到清河镇就四处打听张墨的下落，没想到竟在街上撞见了。
李文秀把张墨请到临时官署，让人装了满满两袋上好的白米，又拿出二十两银子，双手递到张墨跟前：“当年家母病危，若不是恩公冒雪走十里山路，连夜修好寿棺让她老人家安心，她绝对撑不过那个腊月。那半袋米里的五文钱，是我家最后一点积蓄，我知道恩公仁义不肯多收钱，才偷偷藏在米底。今日这点心意，比起恩公当年的雪中送炭，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张墨捧着银子，看着脚边两袋沉甸甸的白米，心里头百感交集。他当年就是凭着本心做了件小事，压根没往心里去，更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哪成想三年之后，全家走投无路的时候，当年这点善心，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成了救全家人性命的福报。
后来张墨带着徒弟们帮着搭建粥棚、修缮灾民的破房子，李文秀则开仓放粮、惩治哄抬粮价的奸商，清河镇的百姓慢慢熬过了这场灾荒。镇上的老人都说，这就是世间的因果：你给别人搭过的桥，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自己的路。
张墨后来也常跟徒弟们说：“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运？都是你从前种下的善因，到了该结果的时候。别小瞧一次伸手、一点善心，你今天给别人留的活路，说不定就是明天自己的退路。”
人世这一辈子，谁都有雨天没伞、难处没人帮的时候。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因果这东西，从来不会亏待每一个心里存善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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