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丽华,今年四十二,在城南那个大地保险公司当业务员,干了十三年了,从没换过地方。我老公叫赵志刚,开出租车的,白班夜班倒着上,我俩有时候好几天照不上一个完整的脸。我们有个儿子,叫赵一鸣,今年九岁,上三年级。我这个儿子,怎么说呢,是我做了五次试管才有的。
五次。你知道五次是什么概念吗?就是五年,从头到尾,年年做,年年失败。第一次取卵,医生说取了八个,配成三个,移了两个,剩一个冻着。移完躺了十四天,天天躺着,不敢动,吃饭都在床上,我妈来伺候我,端屎端尿的。十四天以后去验血,没成。医生说再试。第二次,取了六个,配成两个,移了,没成。第三次,取了九个,配成四个,移了两个,又没成。第四次,取了五个,配成一个,移了,还是没成。第五次,取了七个,配成三个,移了两个,成了一个。那个成的,就是赵一鸣。
生他的时候我三十三,剖腹产,七斤二两,哭声响亮。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老公哭了,我婆婆在产房外面哭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我躺在手术台上,肚子还开着,听见他哭,也跟着哭。那时候觉得,值了。五年,二十多万,身上扎了一千多针,肚子上一道疤,换来这么一个儿子,值了。
赵一鸣小时候挺正常的,甚至比别的孩子还乖。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一岁会走,一岁半会叫爸爸妈妈。我那时候高兴坏了,跟赵志刚说,你看咱儿子多聪明。赵志刚说随我。我说随你什么,你会什么。他说我会开车。我说那他也是个开车的。他说开车的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开车的挺好。
问题是从上小学开始的。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就找过我,说赵一鸣上课坐不住,老下位子,人家写作业他画画,人家画画他撕纸,撕完扔得满地都是。我说老师你多管管他。老师说管了,不管用,你说他他就哭,哭完还那样。我说我回去说说他。回去说了,他听着,点头,说知道了妈妈。第二天老师又打电话,说还是那样。
后来去医院查,医生说注意力缺陷,多动,开了药,让吃。我拿了药,看了说明书,副作用一大堆,什么食欲减退、失眠、头疼、情绪波动。我问医生能不能不吃,医生说你这个程度,最好吃。我就给他吃了。吃了半年,瘦了一圈,饭不爱吃,晚上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哭。我看着心疼,就把药停了。
停了药以后更厉害。二年级的时候,他打了班上一个小姑娘,把人家胳膊掐青了。人家家长找到学校,我去了,赔了不是,带人家去医院看了,花了三百多。回来我问他,你为什么打人家。他说她先打我的。我说她打你你告诉老师。他说告诉了,老师不管。我说那你也不能打回去。他说为什么不能,她打我我就打她。我说你是个男子汉,不能打女生。他说那她打我怎么办。我被他问住了,说不上来。
三年级上学期,他把学校厕所的水龙头拧坏了,水漫了一地,淹了半层楼。学校让我去,我去了,赔了五百。校长说这孩子管不了,让我带回家教育几天。我带回来了,在家待了三天,他挺高兴的,说妈妈你不用送我去学校了。我说明天就去。他说我不想去。我说你为什么不想去。他说老师烦,同学烦,都烦。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他说不知道。
这三年,我接到老师电话不下五十次。每次都是那几件事,上课说话,不写作业,跟同学打架,弄坏东西。我刚开始还去学校,后来都不好意思去了,看见老师的来电显示,手就哆嗦。赵志刚说你别接了,我说不接怎么办,人家打你电话你不接。他说那你接了我去。他去过两回,回来就说这孩子欠揍。我说你揍啊,你揍完了就好了?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不就得了。
赵志刚其实不太管他。他开出租车,早出晚归,回来就累得跟狗似的,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赵一鸣有时候凑过去,说爸爸你看我画的。他头都不抬,说嗯,好看。赵一鸣就站一会儿,走了。有时候我让赵志刚管管孩子,他说我管什么,我天天在外面跑,哪有精力管。我说我也上班。他说你那工作弹性,你不是能请假吗。我说我请假扣钱。他说扣就扣呗,孩子要紧。我说你倒是说得轻巧。
上个月,学校又打电话了。这回不是打架,是他上课的时候,忽然站起来,把裤子脱了,站在椅子上,冲着全班同学。老师吓坏了,把他拽到办公室,给我打电话。我去了,看见他坐在办公室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老师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说什么问题,他说他故意的。老师说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个事太严重了,影响太坏了。我说我知道,我回去教育他。
回家我问他,你为什么要那样。他说好玩。我说好玩?他说嗯,他们都看我,都笑。我说你觉得这样好玩?他说嗯。我说你知不知道丢人。他说什么是丢人。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我花了五年、扎了一千多针换来的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那天晚上我哭了。赵志刚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哭,他问怎么了,我说你儿子在学校脱裤子。他说什么?我说脱裤子,当着全班的面。他说这小兔崽子。然后他进了赵一鸣那屋,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头啪啪响了两声,赵一鸣哭了,哭得挺大声。我没进去拦。哭完了赵志刚出来,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周丽华,你说咱这个孩子,是不是生错了。
我没说话。我坐在他旁边,闻着烟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当年做试管的时候,医生说我的卵子质量不好,建议用供卵。我说不用,我要自己的。医生说那你成功率很低,我说多试几次。试了五次,成了。那时候我抱着赵一鸣,看着他那个小脸,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现在他九岁了,站在教室椅子上脱裤子,老师打电话让我去领人,我站在学校走廊里,脸烧得跟被人扇了似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做试管,没生这个孩子,我现在在干嘛。可能还在保险公司,下班回来看看电视,周末跟赵志刚出去吃个饭,攒点钱,以后退休了去旅游。可能过得挺清闲的。也可能无聊。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提心吊胆,怕老师打电话,怕邻居告状,怕他哪天又做出什么事来。
我跟你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矫情。孩子有问题,你当妈的不好好教育,在这抱怨什么。我也知道,我也教育了,打了,骂了,哄了,求了,什么法子都试了。他就是那样,油盐不进。你跟他好好说,他听着,点头,说知道了。转脸就忘。你跟他凶,他就哭,哭完该干嘛干嘛。你把他关屋里,他把墙画得乱七八糟。你把他玩具收了,他把书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时候半夜他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脸,跟小时候一样,圆圆的脸,长长的睫毛,嘴唇微微翘着。我就想,他到底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做试管的时候伤了他什么吗。还是我哪里没教好。还是他天生就这样。我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医生说可能是多动症,可能是对立违抗,可能是感统失调,可能是环境因素。开了药,让吃,吃了半年,没什么用,我就不给他吃了。医生说那你们家长要多费心。我说嗯,多费心。
费什么心。我费了九年了。从肚子里就开始费,扎针,吃药,取卵,移植,躺床上不敢动。生出来了,喂奶,换尿布,半夜哭,发烧,跑医院,打疫苗。上幼儿园了,老师说他坐不住,我说再大大就好了。上小学了,老师说管不了,我说我回去管。管到现在,三年级了,他站在椅子上脱裤子。我坐在办公室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这九年,我到底在干嘛。
我跟我妈说过一回。我妈七十一了,耳朵背,我大声说,妈,你说赵一鸣是不是有问题。我妈说有什么问题,小孩嘛,淘气。我说不是淘气,是……我找不着词。我妈说你别瞎想,你那个孩子来之不易,好好养。我说我知道。我妈说你知道就好,别打他,别骂他,慢慢来。我说嗯。挂了电话我想,慢慢来,慢慢来,我都慢了九年了。
今天下午我接他放学,他从校门口出来,背着那个大书包,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书露出来一半。我说你拉链拉上。他说拉不上,坏了。我说坏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忘了。我给他拉上,拉链卡住了,我拽了半天,拽好了,手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一眼,说妈妈出血了。我说没事。他说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那我吃冰棍。我说吃什么冰棍,回家写作业。他说我不写。我说不写也得写。他说我不写不写不写。然后就站在校门口,不走了,书包往地上一扔,蹲在那。
旁边家长来来往往的,有人看我,有人看他不看,有人装作没看见。我站在那,看着他蹲在地上,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他拿手指头在地上画,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我说你起来。他说不起来。我说你起不起来。他说不起来。我伸手去拽他,他一甩手,打在我胳膊上,啪一声,挺响的。旁边一个老太太看见了,哎哟一声,说这孩子怎么打妈妈。我没说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拎着书包,推着他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哭,哭得哇哇的,路上的人都看我们。我低着头,拉着他,走回了家。
到家他进了屋,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胳膊上那个印子还在,红了一块。我坐在那,天一点点黑下来,我也没开灯。赵志刚打电话来说今天晚班,不回来吃了。我说嗯。他说赵一鸣呢。我说在屋呢。他说又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声音不对。我说没事。他说那行,我挂了。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坐了很久。我想起当年做试管的时候,有一个跟我一块做的女的,姓孙,她做了三次,没成,后来领养了一个。我跟她一块躺在那等验血的时候,她说她要是再不成,就去领养。我说领养的多好,不用自己生,省事。她说那不一样,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总觉得隔一层。后来她领养了,一个闺女,现在应该也上小学了。前年我们在街上碰见过一回,她带着那个闺女,闺女扎着两个小辫,牵着她的手,叫她妈妈。我那时候刚接完老师的电话,心情不好,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走了。现在想想,她那个闺女,看着挺乖的。
今天先说到这吧。赵一鸣在屋里喊我,说妈妈我饿了。我起来给他做饭。冰箱里有鸡蛋,有西红柿,我给他炒个西红柿鸡蛋,再热两个馒头。他吃完饭要写作业,我得盯着他写,不盯着他一个字都不写。写完作业要洗澡,洗澡完了要讲故事,讲完了他才睡。明天早上六点半叫他起床,他不起来,得叫三遍。七点出门,送他到学校,然后我去上班。下午四点接他,回来做饭,盯作业,洗澡,讲故事,睡觉。一天一天,就这么过。
胳膊上那个印子,过两天就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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