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六了,属兔的。老伴儿走得早,走那年我才六十三,刚退休没几年。那时候儿子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搬过来跟我们过吧。我寻思也是,就这么一个儿子,不靠他靠谁。就把老房子卖了,钱给了他换大房子,三室一厅,我住朝北那间小屋。当时想得挺好,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比一个人孤零零强。
卖房子的钱,加上我攒的那点积蓄,凑了三十万,全给了他。儿媳妇那天笑得特别甜,说妈你放心,以后这就是你家。我信了。
刚搬过去那两年还行。我帮他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孙子上幼儿园我接送,下雨天打着伞在门口等着,冬天怕他冻着,把围巾给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累是累点,可心里踏实。觉得自己还有用,不是吃白饭的。
后来孙子大了,上小学了,不用我接送了。儿媳妇的脸色就开始不好看了。嫌我做饭咸了,嫌我洗澡费水,嫌我走路拖鞋声太大。我都忍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再说,那房子是我的钱换来的,可名字写的是儿子的。这话我从来不说,说了伤感情。
儿子呢,夹在中间,两头哄。哄着哄着就不耐烦了,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跟他说句话,他嗯一声就进屋了。我站在客厅里,站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最难受的是没钱。
当年厂里说可以补交社保,一次性交三万八,到六十岁就能领退休金。我那时候手里有这笔钱,跟儿子商量。他算了算,说妈,不划算。三万八存银行,一年利息也有千把块。社保一个月才领几百,得领多少年才能回本。再说了,你有我呢,我还能不管你?
我听他的。三万八没交,存了银行。后来他换房子,那笔钱也搭进去了。
现在呢?我一个月一分钱进项都没有。吃饭吃药,全靠儿子给。他一个月给我五百,儿媳妇为这事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有时候给晚了,我兜里就剩几块钱,想买包盐都得掂量掂量。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咳嗽得厉害。不敢去医院,自己熬姜汤喝。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儿媳妇烦了,说妈你别老咳,传染给孩子。儿子带我去社区医院看了看,开了点药,花了一百多。回来儿媳妇摔摔打打的,说这月生活费又超了。
我坐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听着外头摔碗的声音,忽然就想起我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跟着我过的。那时候我刚结婚,住的是厂里分的筒子楼,一间半。我妈帮我带孩子,做饭,也是什么钱都没有。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也嫌过她。嫌她唠叨,嫌她脏,嫌她吃饭慢。有一回她感冒了,我怕传染给孩子,让她回自己屋吃。她端着碗,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后来她走了。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煮了粥,我赶着上班,喝了两口就走了。晚上回来,她已经凉了。
我现在才知道,她端着那碗饭回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上个月,我做了个决定。我跟儿子说,我想回老家。他愣了一下,说老家房子都卖了,你回去住哪。我说租一间。他说你哪来的钱。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哪来的钱了。我偷偷攒的,从他每个月给我的五百里,一块两块地省。省了两年,攒了三千多。够租一间小屋,够买一袋米,够撑一阵子。
儿子不知道。儿媳妇更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昨天我收拾东西,就一个旧皮箱,装了几件衣服,还有我妈的一张照片。照片都发黄了,她穿着那件蓝布衫,站在老屋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摸着那张照片,跟她说,妈,我回来了。晚了五十年,可我还是回来了。
今天早上,我拎着皮箱出门的时候,儿子还没醒。儿媳妇在厨房做早饭,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没说话,换了鞋,开了门。
“妈,你去哪?”她问了一句。
“回家。”
“这不就是你家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是惯常的那种不耐烦。可那天早上,我看着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怨,不恨,就是觉得,该走了。
“不是。”我说。
然后我关上门,下了楼。楼道里有点暗,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楼门口,太阳刚好照进来,暖融融的。我拎着皮箱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太阳,是我自己的。
我七十六了。没退休金,没房子,没存款。兜里就三千多块钱,租不了多好的屋,吃不了多好的饭。可我心里踏实。
因为那间屋,是我自己租的。那碗饭,是我自己挣的。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听谁摔碗。
我给我妈拍了张照片。老屋门口,我穿着那件旧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把照片烧给她,跟她说,妈,我回来了。
这回,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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