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王秀兰把手伸进米袋子里的时候,指尖碰到的不是米粒。
那是一种滑腻的、成捆的、带着霉味和纸张气息的东西。她以为是谁家扔掉的旧书报湿了水,骂骂咧咧地往下掏,一掏就掏出来一扎用橡皮筋捆着的红票子。橡皮筋已经发黏发黑,但票子本身只是边角有些潮痕,中间被米粒垫着,干了,硬邦邦地挺刮着,摸着还带着点米糠的糙劲儿。
她蹲在自家堂屋的水泥地上,面前摊着从刘得福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上捡来的半袋子发霉大米。米确实霉了,灰绿色的霉斑爬满了米粒,闻着有一股沤烂了的粮食味,可这霉味底下,压着的是一股让人腿发软的油墨香。
她把那一扎钱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她不怎么识字,但“李”字和“十”字还是认得的。她把那行字举到窗户跟前,借着下午从窗棂里斜进来的光,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李”“十”“万”几个字。
剩下的,她看不清。
但她数得清。
一扎是一万。她蹲在地上,把袋子里的米全倒进一个旧塑料盆里,米粒哗啦啦往下淌,裹在米里的一扎扎钱跟着滚出来,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红薯,灰扑扑的,却扎眼。她数了两遍,二十扎。整整二十万。
王秀兰蹲在地上,膝盖骨疼得厉害,可她没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堂屋正墙上丈夫李长河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绷着,一副不会笑的模样。她又低头看了看塑料盆里那些沾着霉米的钱,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不该她一个人拿主意。
可该跟谁说呢?
儿子在济南打工,儿媳妇在城里带孩子,家里就她一个人。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丈夫那年住院时,她从亲戚手里借来的八千块,后来丈夫没救回来,她卖了两年菜才还清。这二十万,她得卖多少年菜?
她把钱又塞回米袋子里,袋子口扎紧,搬到里屋,塞进那个掉漆的樟木箱子最底下。箱子里放着丈夫的旧衣服和两床棉花被。她想了想,又把袋子拖出来,换了地方。最后把钱塞进了灶房角落那口早就不用了的铁锅里,上面压了块木板,木板上又搁了个旧蒸笼。
这天晚上她没吃饭。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口铁锅就搁在灶房的角落,隔着两道墙,可她觉得那二十万像块烧红的铁,热烘烘地烤着她。她想这钱会是谁的。捡米那会儿,她记得清清楚楚——刘得福的三轮车停在村东头垃圾堆旁边,车斗里堆着从各家各户收来的废品,纸壳子、空瓶子、旧衣裳,最上面搁着几个米袋子。刘得福说是从镇东头那片老宅子里收来的,那户人家搬走了,不要的旧东西全扔在门口让他拉走。
“都是些陈年烂谷子,你要想喂鸡喂鸟就拿去。”刘得福当时这样说的。
王秀兰养着几只鸡,又爱在院子里撒米喂麻雀,就顺手拿了一袋。那袋米确实沉,她拎着回家时还觉得奇怪,发霉的米怎么会这么压手?现在想想,那时候钱就在米里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她爬起来,脸也没洗,先去灶房掀开蒸笼看了看,铁锅还在,木板还在。她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慌起来——昨晚她做饭的时候,没把锅盖盖严实吧?万一有人进来……
她没敢再往下想。
吃过早饭,她去找刘得福。刘得福正在村西头废品收购点分拣纸壳子,见了她就咧嘴笑:“王大妈,米喂鸡了?那米不行,都霉透了。”
王秀兰没接话,她盯着刘得福的脸看了好几秒。刘得福五十来岁,长得黑瘦,两只眼睛离得近,看人时总像在眯着眼笑。她问:“得福,你昨天拉回来那几袋米,都是从镇东头谁家收的?”
“就老陈家啊,陈守义家。他儿子不是没了嘛,闺女把他接走了,老宅子空着,里头东西都不要了,让我全拉走。”刘得福一边捆纸壳一边说,“怎么了?米里有耗子药?”
“没,没。”王秀兰摆摆手,“我就是问问。”
她转身往村东头走。陈守义她认识,早年在镇上机械厂上班,退休后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他儿子陈勇前年在厂里出了事故,人没了,厂里赔了一笔钱。后来陈守义就有点糊涂了,他闺女陈丽在县城当老师,隔三差五回来照看他。上个月陈丽把陈守义接走了,说是进城看病。
王秀兰走到陈守义家老宅子跟前。院门虚掩着,里头空荡荡的,堂屋门开着,地上散落着旧报纸和碎布头。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墙角还搁着半袋没拉走的米,包装袋和她捡的那袋一模一样。
她没进去。
往回走的路上,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钱肯定是陈守义的。陈勇出事那会儿,厂里赔了几十万,这事全村都知道。陈守义老了,糊涂了,把钱藏在米袋子里,后来米霉了,他闺女收拾东西把米袋子全扔了,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捡着了。
可这钱,陈丽知道不知道?
王秀兰跟陈丽不熟。陈丽在县城教书,逢年过节才回来,见了面也就是点点头的交情。王秀兰听村里人说过,陈丽她男人在县城开诊所,家里条件不差,但陈丽跟她爹关系一般。早些年陈守义想把老宅子留给儿子陈勇,陈丽为这事闹过意见。后来陈勇没了,陈守义没人管,陈丽这才隔三差五地回来。
这些事,王秀兰都是听张桂香说的。张桂香是她几十年的老姐妹,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中午的时候,王秀兰去了张桂香家。张桂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了她就把手里的活计撂下,拉她进屋喝茶。王秀兰把门关上,压着嗓子把捡到钱的事说了。
张桂香手里的搪瓷缸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
“多少?”
“二十万。”
张桂香嘴巴张着合不拢,好半天才说:“你告诉别人了?”
“没,就跟你说了。”
“建军知道不?”
“还没跟他说。”
张桂香把身子往王秀兰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秀兰,这事儿你可别犯糊涂。二十万,不是小数目。陈守义都糊涂了,他闺女又不知道这钱,你捡着了就是你的。你想想,你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建军在城里买房还差着首付呢。”
王秀兰没吭声。张桂香又说:“再说了,这钱上面又没写名字。就算写了,他陈守义说是他的,有什么凭据?谁证明那钱是他的?你捡着的时候又没人看见。”
王秀兰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上掉漆的地方。
张桂香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实。你想想长河走那会儿,你借了八千块钱,谁帮过你?陈守义家那时候日子好过,他借给你一分了没有?没有吧。现在你捡着他的钱,那是老天爷开眼。”
王秀兰从张桂香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走在村道上,两边是收了棒子还没来得及翻的地,光秃秃的茬子戳在黄土里,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味。她心里乱。
张桂香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想过。建军在济南做装修,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儿媳妇赵小芳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两口子带着孩子租房子住,首付攒了五年还没攒够。去年建军回来过年,喝多了酒跟她说:“妈,你儿没用,四十的人了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那天晚上建军哭了,王秀兰也跟着掉泪,娘俩坐在堂屋里,谁也没开灯。
这二十万,要是给了建军……
可她又想起陈守义。那个老头以前在机械厂上班,人很和气,见了村里人总是先点头。陈勇出事之后,他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整个人佝偻下去,走路贴着墙根。有一回王秀兰在集上碰见他,他正蹲在卖碗的摊子跟前,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碗好,这碗结实,摔不碎。”摊主说:“您老买一个吧,五块钱。”陈守义掏了半天口袋,掏出三块二毛钱,最后把碗放下走了。
王秀兰当时心里还酸了一下。
现在想想那三块二毛钱,再想想铁锅里那二十万,她心里更乱了。
这天晚上建军打来电话。电话是打到隔壁赵老四家的,赵老四媳妇隔着墙头喊:“秀兰嫂子,你家建军电话!”王秀兰跑过去接,建军在那头问:“妈,你这两天咋样?吃饭没?”
“吃了。”
“米面还有不?我给你捎回去点。”
“有,啥都有。”
建军沉默了一下,说:“妈,小芳说想给彤彤报个英语班,一年六千。我手里现在不宽裕……”
王秀兰攥着电话线,手指头绞来绞去。她想说“我有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问:“差多少?”
“还差三千。”
“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王秀兰站在赵老四家的院子里,看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天。村里没有路灯,星星就特别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她站了好一会儿,赵老四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嫂子,没事吧?”
“没事。”
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陈守义家老宅子。宅子里黑着,院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陈守义蹲在集上看碗的样子。她想起他掏出来的那三块二毛钱,皱巴巴的,被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又被他珍惜地放回去。
她又想起张桂香的话:“老天爷开眼。”
可老天爷开眼,是让她拿这钱去给孙女报英语班,还是让她把钱还给一个糊涂了的老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又没睡着。
第一章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给建军回了电话。
“那三千块钱,我给你凑上了。”她站在赵老四家的电话机跟前,声音发虚。
赵老四媳妇正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拉在水泥地上,嚓嚓响。王秀兰用手捂着话筒,怕人家听见。建军在那头愣了一下:“妈,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你攒的?”建军不信,“你一个月就那点养老金,吃药都不够。”
“你别管了,我给你汇过去。”
“妈——”建军声音大了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谁借的?你跟桂香婶借的?我跟你说,你别跟人借钱,咱家欠着人情还没还完呢。”
王秀兰攥着电话没吭声。建军又说:“妈,你要是借钱给我,那我不如不报这个班。你别管了,我跟小芳说。”
“说了给你凑上就凑上。”王秀兰把电话挂了。
她从赵老四家出来的时候,赵老四媳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打量。王秀兰没理她,低着头往家走。回到家,她把灶房铁锅里的米袋子掏出来,解开橡皮筋,从里面抽了一扎钱。那一扎钱厚厚一沓,她数出三千块,剩下的又塞回去。她找了个旧报纸把三千块钱包好,揣在怀里,去了镇上的邮局。
汇完钱出来,她在邮局门口碰见了刘得福。刘得福正往三轮车上装一捆旧铁丝,见了她就问:“王大妈,那米真喂鸡了?”
“喂了。”
“那米霉得厉害,你可别喂多了,鸡吃了拉稀。”
“知道了。”
刘得福蹬上三轮要走,王秀兰忽然叫住他:“得福,陈守义他闺女,最近回来过没有?”
“陈丽?”刘得福想了想,“上礼拜回来过一趟,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我听她说要把老宅子租出去,正托人打听呢。”
“租出去?”
“嗯,说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收两个钱给老头看病。老头在县医院住着呢,听说糊涂得越来越厉害了。”
刘得福走了之后,王秀兰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想起陈丽。那个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上次回来是啥时候来着?她想起来了,上个月陈丽回来收拾东西那天,她在村口见过陈丽一面。陈丽拎着两个大黑塑料袋,走得急急忙忙的,见了她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陈丽知道那二十万吗?
王秀兰回到家,把那三千块钱的缺口补上之后,米袋子里还剩十九万七千。她把橡皮筋重新扎好,又把钱塞进铁锅。做完这些,她坐在灶房的矮凳上,看着那口锅发呆。灶房里光线暗,铁锅的黑影沉默地蹲在角落,像个不会说话的人。
下午张桂香来找她。
“钱给建军了?”张桂香进门就问。
“给了三千。”
“剩下的呢?”
“还在。”
张桂香坐下来,拿过王秀兰手里的鞋底子帮她纳。两个人各坐一个小矮凳,面对面,鞋底子在手里翻来翻去。张桂香纳了几针,忽然说:“秀兰,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啥?”
“这钱你到底打算咋办。”
王秀兰没说话。鞋底子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新缝。张桂香等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实在拿不定主意,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陈丽知不知道这钱的事。”
“你咋打听?”
“我有个远房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陈守义不是住县医院嘛。我让她问问,陈丽跟没跟医生提过钱的事。”
王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隔了一天,张桂香又来了。这回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把手里的鞋底子往桌上一搁,压着嗓子说:“打听到了。”
“咋说?”
“陈丽跟她男人在县医院吵了一架。那个护士说的,原话是‘吵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陈丽她男人姓周,叫周志刚,说陈守义住院的钱不该他一家出,说陈守义以前攒的钱都哪去了。陈丽说她就没见过她爹的钱,她爹的钱都被陈勇花光了。”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陈勇不是没了嘛。”
“就是没了才吵。周志刚说,陈勇出事厂里赔了几十万,那钱呢?陈丽说她不知道,陈守义从来没跟她说过。周志刚不信,说老头肯定把钱藏起来了。两口子为这事吵了好几回了。”
张桂香说到这儿,看了王秀兰一眼:“秀兰,你想想,陈丽要是知道她爹藏了钱,她能不翻?她收拾老宅子的时候,把能扔的全扔了,米袋子都让刘得福拉走了。她要是知道钱在米袋子里,她能扔?”
王秀兰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
张桂香又说:“陈守义糊涂了,钱的事他肯定说不清楚。陈丽不知道,周志刚不知道,刘得福也不知道。这钱现在就是没主儿的钱。”
“可……”
“可什么可?”张桂香打断她,“你捡着的,就是你该得的。你想想你这些年遭的罪,长河走的时候你借的那八千块,你跟谁张嘴谁不躲着你?现在老天爷把钱送到你手里了,你不要,你对得起谁?”
王秀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塑料拖鞋。拖鞋底已经磨平了,大拇指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她这双拖鞋穿了六年了。
“再说了,”张桂香的声音软下来,“建军在城里买房,首付还差多少?你添上这二十万,他就能买上房。彤彤上学的事也解决了。你这一辈子,不就为了建军嘛。”
是啊,她这一辈子,不就为了建军嘛。
建军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建军考上中专那年,她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猪凑学费。建军结婚那年,她把攒了半辈子的八千块钱全拿出来给儿媳妇买了金镯子。她这辈子,啥都没给自己留过。
这二十万,能改变建军的日子。
可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陈守义的样子。那个佝偻着背、蹲在集上看碗的老头,那个掏出三块二毛钱又放回去的老头。他儿子死了,他自己糊涂了,他的钱在米袋子里霉着。他闺女不知道,他女婿跟他闺女吵翻了天。
她把钱昧下来,陈守义就永远也不知道了。他糊涂了嘛。
可她知道。
她王秀兰知道。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她要把钱还给陈守义。哪怕陈丽不知道,哪怕陈守义糊涂了,她也要把钱还回去。她还记得丈夫李长河活着的时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有一回在集上捡了个钱包,里头装了五百多块钱,他在集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等失主。后来失主来了,是邻村一个卖菜的老头,那老头跪下来要给他磕头,李长河赶紧扶住,说:“老哥,这钱要是你丢的,你就拿回去。要是我昧下了,我一辈子睡不着觉。”
李长河一辈子睡不着觉的事,她王秀兰也不能干。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张桂香的时候,张桂香瞪了她半天。
“你真要还?”
“还。”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张桂香把手里的鞋底子往桌上一摔:“王秀兰,你傻不傻?你知不知道这二十万对建军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还?陈守义糊涂了,他连自己吃没吃饭都不知道,你把钱还给他,他能认出你来?他闺女又不知道这钱,你把钱给谁?你给了陈丽,陈丽转头就跟她男人花了,那钱能用到陈守义身上?你想过没有?”
王秀兰没想过这一层。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只鸡在刨食吃。太阳光照在鸡冠子上,红艳艳的。张桂香说的这些,她确实没想过。她只想着把钱还回去,还了就踏实了。可张桂香说得对,还给谁?陈守义糊涂了,陈丽不知情,这钱给了陈丽,陈丽会用来干什么?
“要不,”张桂香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去找陈丽,把事说清楚。就说你捡了米袋子,米里头有钱,问她知不知道。她要不知道,你就把钱给她,让她给她爹治病。她要是……”
张桂香没说下去。
王秀兰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是去找陈丽,就等于把这件事挑明了。陈丽要是知道钱在她手里过了一道,会不会怀疑她昧下了一部分?二十万不是小数目,陈丽会不会反过来咬她一口,说她偷了钱?
“你让我再想想。”
张桂香走了之后,王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堂屋正墙上挂着李长河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还是那副不会笑的模样。王秀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长河,你说我该咋办?”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可王秀兰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只是需要有人跟她说,她做得对。
这天晚上,建军又打来电话。
“妈,三千块钱收到了。”建军的声音听着挺高兴,“小芳说谢谢你。彤彤也高兴,说奶奶最好了。”
王秀兰攥着电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捂着嘴,怕建军听出来。建军在那头说:“妈,你身体咋样?我下个月活儿少,回去看看你。”
“好,好。”
“妈,你声音咋了?”
“没咋,有点感冒。”
“你注意身体啊。那三千块钱,我年底还你。”
“不用还。”
挂了电话,王秀兰站在赵老四家的院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赵老四媳妇出来倒水,看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嫂子,你这是咋了?建军出事了?”
“没有,没有。”王秀兰赶紧擦了擦脸,“风大,迷眼了。”
她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村道上铺着一层白晃晃的月光,路边的杨树影子横在路上,一道一道的。她走得很慢,膝盖骨疼得厉害。走到陈守义家老宅子跟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院门还是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堂屋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地响。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她去了县城。
第二章
王秀兰是坐早班车去的县城。车票八块钱,她跟售票员讲价,售票员说:“大妈,这是公家的车,不讲价。”她掏出八张一块的票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县医院在哪儿。下了车问了两个人,一个说往东走,一个说往西走。她站在车站门口,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连陈守义住哪个病房都不知道,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来了。
她在车站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最后问了一个扫地的环卫工。环卫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草帽,听她说完,往南边一指:“县医院在南关,你坐三轮车过去,五块钱。”
三轮车把她拉到县医院门口。医院不大,一栋四层的白楼,门口挂着“XX县人民医院”的牌子。王秀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味,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她不知道陈守义在哪个病房。她在挂号窗口跟前转了两圈,鼓起勇气问里面的护士:“同志,有个叫陈守义的病人,住哪个病房?”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两下:“陈守义,内科三病房,三楼。”
王秀兰上了三楼。三病房的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脱了形,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床边上坐着一个女人,戴着眼镜,正在削苹果。是陈丽。
王秀兰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腿了。
陈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王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上灰扑扑的,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陈丽问:“阿姨,你找谁?”
“我……我找陈守义。”
陈丽放下苹果,站起来:“你是我爸的……”
“我是王庄的,叫王秀兰。跟你爸一个村的。”
陈丽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似的:“哦,王婶。你咋来了?你认识我爸?”
“认识,认识几十年了。”王秀兰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她看见陈守义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包纸巾,墙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陈守义 内科 三病房”。
陈丽把她让进来,拉了把椅子让她坐。王秀兰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搁。陈丽问她:“王婶,你咋知道我爸住院了?”
“听村里人说的。”
陈丽叹了口气:“我爸这病,越来越重了。大夫说是老年痴呆,现在连我都认不全了。前一阵还能说几句话,这两天连话都少了。”
王秀兰看着床上的陈守义。老头比她上次在集上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陷下去,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他的手指头搭在被子上面,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指甲缝里还带着点黑泥。
她忽然想起那二十万。那些钱就藏在她家灶房的铁锅里,上面压着木板和蒸笼。那些钱本来是给这个老头的,这个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头。
陈丽给她倒了杯水,问她:“王婶,你来县城办事?”
“嗯,办点事。”
“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下去买。”
“不了不了,我坐坐就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丽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往陈守义嘴边送。陈守义没反应。陈丽又送了送,陈守义这才张开嘴,慢慢地嚼。嚼了两下,又不嚼了。陈丽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王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攥着拧。
她站起来说:“陈丽,我跟你说个事。”
陈丽抬起头看着她。
“你爸……以前是不是攒过钱?”
陈丽手里的牙签停住了。
“啥钱?”
“就是……陈勇出事那会儿,厂里赔的钱。”
陈丽脸色变了。她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把王秀兰往病房外面引。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陈丽压着声音问:“王婶,你是不是听到啥了?”
“我……”
“我跟你说实话,我爹的钱我一分没见过。”陈丽的声音又急又快,“陈勇出事那会儿,厂里赔了三十多万,全打到我爹的卡上。后来我爹糊涂了,卡也找不着了。我问过他多少回,他就说钱在,钱在,问他搁哪儿了他又说不清。我跟我男人为这事吵了多少架,他都以为是我把老头子的钱藏起来了。”
陈丽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王婶,你说我冤不冤?那钱我一分没见过,我伺候我爹,我花钱给他看病,到头来我男人说我昧了钱。我要是真昧了钱,我至于连个护工都请不起,自己在这儿熬着吗?”
王秀兰攥着衣角,手指头绞来绞去。
“陈丽,那钱……”
“那钱八成是让我爹藏起来了。他以前就爱藏东西,存折藏过米缸里,藏过鞋盒子里,有一回藏在蜂窝煤堆里,差点让我给烧了。现在他糊涂了,钱藏哪儿了他自己也忘了。”陈丽擦了擦眼角,“算了,不说了。王婶你大老远来,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不用。”王秀兰拉住陈丽的胳膊,“陈丽,我跟你说……”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陈丽看着她。
“你爸那钱,”王秀兰说,“没丢。”
陈丽怔住了。
“在我那儿。”
第三章
王秀兰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坐在班车最后一排,脸贴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车厢里挤满了从县城回乡下的人,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瞌睡。她旁边坐着一个抱鸡的老太太,鸡装在蛇皮袋里,时不时扑腾一下。
王秀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丽那张脸。
她说“在我那儿”的时候,陈丽整个人僵住了。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来,护士喊“让一让让一让”,陈丽被撞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说啥?”
“你爸的钱,在我那儿。二十万。”
陈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捡着的。刘得福从你家老宅子拉走的米袋子里,钱藏在米里头。我捡了一袋米想喂鸡,拆开一看……”王秀兰说不下去了。
陈丽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问:“你……你咋知道那钱是我爸的?”
“橡皮筋上写着字。李……陈……我看不太清,但肯定是你爸的。”
陈丽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走廊的地上。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王秀兰以为她在哭,蹲下去想扶她,可陈丽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眼泪,眼睛红红的,嘴角绷得紧紧的。
“王婶,你为啥要还?”
王秀兰没听明白。
“你捡着了,你拿着就是了。你为啥要还?”
王秀兰蹲在陈丽跟前,膝盖骨疼得她直吸溜。她想了想,说:“那钱不是我的。”
“可没人知道是你的。”
“我自己知道。”
陈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把王秀兰拉起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病房里有人探出头来看。陈丽把王秀兰拉到楼梯间,关上门。
“钱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
“你告诉别人了没有?”
“就跟我老姐妹说了。”
陈丽咬了咬嘴唇:“王婶,你知不知道,我爹这病要花多少钱?我跟我男人为钱的事吵了快一年了。你要是把这钱还给我,我就能给我爹请个护工,我就能……我就能喘口气了。”
王秀兰看着陈丽。这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说话的时候嗓子哑着,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我就是来还钱的。”王秀兰说。
陈丽愣了一下。
“但是……”王秀兰又说,“陈丽,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钱是给你爹治病用的。你不能拿去干别的。”
陈丽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婶,你当我是什么人?那是我爹的钱,我拿去干别的,我还是人吗?”
王秀兰没接话。
她从县城回来之前,陈丽让她先回去,说等她把医院的事安顿好了,就回村取钱。两个人约好了日子,陈丽说下周三回来,到时候去找王秀兰。王秀兰说好。
班车到了王庄路口,王秀兰下了车。天黑透了,村道上没有路灯,她摸着黑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的石头上。
“秀兰?”
是张桂香。
“你咋在这儿?”
“等你。”张桂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去县城了?去找陈丽了?”
“嗯。”
“你真说了?”
“说了。”
张桂香在黑暗里叹了口气:“王秀兰,我认识你四十年了,你这个人,一辈子没出息。”
王秀兰没吭声。
“你咋说的?”
“我说钱在我这儿,让她来拿。”
张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咋说?”
“她说下周三来。”
“那你打算给她?”
“给她。”
张桂香又叹了口气。这回她没再劝,只是说:“走吧,回家。你还没吃饭吧?我锅里还热着粥,去我那儿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月亮还没出来,村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桂香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得路两边的枯草影子乱跳。王秀兰跟在后面,膝盖疼得厉害,可她没吭声。
走到张桂香家门口的时候,张桂香忽然说:“秀兰,你说陈丽要是拿了钱,她会不会不认账?她要是说你偷了她爹的钱……”
“我没偷。”
“我知道你没偷,可别人不知道啊。万一她反咬你一口……”
“她不会。”
张桂香没再说话,推开院门进去了。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张桂香家灶房里亮着的灯光,忽然觉得累得慌。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听见张桂香在身后喊:“秀兰,你等一下。”
张桂香追出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你拿着。黑灯瞎火的,摔着咋办。”
王秀兰接过来,说了句“你回吧”,就一个人往家走。
回到家,她先去灶房掀开蒸笼看了看。铁锅还在,木板还在。她把蒸笼放回去,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做完这些,她坐在灶房的矮凳上,忽然笑了。她笑自己——钱都答应还给人家了,还压什么石头?
可她还是把石头压上了。
这天夜里她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做。
第二天早上,她给建军打了电话。电话是打到赵老四家的,赵老四媳妇说建军没打来。王秀兰让赵老四媳妇帮忙拨建军的手机号,赵老四媳妇拨了,把话筒递给她。建军在那头“喂”了一声。
“建军,妈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上次问我的三千块钱,那是……那是妈捡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啥意思?”
“我捡了一袋子米,米里头有钱。我拿了三千给你,剩下的,我得还给人家。”
建军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秀兰攥着电话线,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建军发火,怕建军说她傻,怕建军说“妈你咋这么死心眼”。可建军最后只问了一句:“妈,你捡了多少钱?”
“二十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全还?”
“全还。”
建军长长地吐了口气。王秀兰听见那口气从电话筒里传过来,像一阵风。然后建军说:“妈,你做得对。”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那三千块钱,我年底还你。”建军说。
“不用还。”
“还,必须还。”建军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妈,你做得对。真的,你做得对。”
挂了电话,王秀兰站在赵老四家的院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赵老四媳妇端着簸箕出来,看见她这样子,又吓了一跳:“嫂子,你这是咋了?建军又出事了?”
“没有,”王秀兰擦了擦脸,“风大,迷眼了。”
赵老四媳妇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看王秀兰,没说话。
第四章
周三那天,王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把堂屋扫了一遍,把桌子擦了,又烧了一壶开水。她把那袋钱从铁锅里掏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米袋子外面的霉斑蹭了她一手灰,她拿抹布把桌子又擦了一遍。然后她坐在桌边,等着陈丽来。
从早上等到中午,陈丽没来。
王秀兰心里打鼓。她一会儿想陈丽是不是不来了,一会儿又想陈丽是不是路上出了啥事。她去村口看了两趟,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狗在垃圾堆里刨食。晌午的时候她煮了碗面条,没滋没味地吃了,又坐在堂屋里等。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外有了动静。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看,是刘得福。刘得福蹬着三轮车从她门口过,看见她就喊:“王大妈,陈丽回来了!我见她往老宅子去了。”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个人?”
“一个人。拎着个包。”
王秀兰回屋把那袋钱拎上,往陈守义家老宅子走。村道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软塌塌的。她走得急,膝盖骨嘎巴嘎巴响,可她顾不上。走到老宅子门口,院门开着,她听见里头有动静。
陈丽站在堂屋里,背对着她。堂屋的地上摊着一堆旧东西,旧报纸、破布头、烂鞋底子。陈丽正蹲在地上翻,翻得满手是灰。
“陈丽。”
陈丽回过头来。她脸上有汗,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歪着。看见王秀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婶。”
“你咋在这儿?不去我家?”
陈丽看了看王秀兰手里拎着的米袋子,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翻地上的那堆东西。王秀兰走过去,看见她翻的是一个旧铁盒子,盒盖锈得打不开,陈丽拿石头砸了两下,砸开了。盒子里是一叠旧照片和两张存单。
陈丽拿起存单看了看,一张三万,一张五万。两张都是陈守义的名字。
“王婶,”陈丽说,“你看见没有,我爹的钱,他藏得到处都是。铁盒子里有存单,米袋子里有现金。他谁也不信,连我都不信。”
王秀兰把米袋子放在地上。
“钱在这儿,你数数。”
陈丽看着那个米袋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蹲下去,解开袋口,把手伸进去。她摸出一扎钱,又摸出一扎。她把那些钱一扎一扎地摆在旧报纸上,摆了二十扎。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王婶,你捡着这些钱的时候,就没想过留下?”
“想过。”
“那咋又还了?”
王秀兰想了想,说:“我要是留下了,这辈子睡不着觉。”
陈丽蹲在地上,把那些钱重新装回米袋子里。她的手在抖,装了两回都没装好。王秀兰蹲下去帮她,两个人把二十扎钱重新码好,扎紧袋口。陈丽把米袋子抱在怀里,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王婶,我爹以前对你家咋样?”
王秀兰愣了一下。
“我家老头子在的时候,跟你爹关系还行。后来老头子走了,来往就少了。”
“我爹那人,一辈子抠门。我小时候,他连根冰棍都不舍得给我买。我跟我哥,我哥花他多少钱他都不心疼,我花他一分钱他就骂。”陈丽抱着米袋子,声音低低的,“后来我哥没了,我以为他能对我好点。可他更抠了。我接他去县城住,他不去,说住不惯。我给他请护工,他不让,说花钱。他就一个人在这老宅子里熬着,把钱东藏西藏。藏到最后,他自己都找不着了。”
王秀兰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听着陈丽说话。日头从院墙上面斜进来,照在陈丽的侧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王婶,你说我爹他图啥?”
王秀兰不知道咋回答。
陈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米袋子往肩上扛了扛。“王婶,这钱我拿走了。给我爹治病。你放心,花在哪儿,我记着账。等我爹百年之后,剩下的钱,我捐了也行,反正我不留着。”
王秀兰点了点头。
陈丽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王婶。”
“嗯?”
“谢谢你。”
王秀兰摆了摆手,没说话。她看着陈丽扛着米袋子走出院门,上了村道,越走越远。陈丽的背影瘦瘦的,肩膀被米袋子压得一边高一边低,走得却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舍不得走了。
王秀兰在老宅子的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枣子已经红了,落了一地。她捡起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枣子甜得很。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碰见张桂香。张桂香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见了她就问:“钱拿走了?”
“拿走了。”
张桂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排往村里走,谁也没说话。走到张桂香家门口,张桂香忽然说:“晚上来我家吃吧,我包饺子。”
“好。”
王秀兰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她把灶房的蒸笼搬开,把铁锅里的木板拿出来。铁锅里空荡荡的,锅底还有几粒米。她把锅刷了,添上水,烧了一壶开水。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暖烘烘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又觉得踏实。
晚上在张桂香家吃饺子的时候,张桂香问她:“你后悔不?”
“不后悔。”
张桂香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
王秀兰笑了笑。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香得很。
“桂香,”她说,“你说陈守义那老头,糊涂了,他知不知道钱丢了?”
“不知道吧。”
“那他也不知道钱找着了。”
张桂香看了她一眼。
“他不用知道。”王秀兰说,“钱没丢就行了。”
张桂香没再说话,低头吃饺子。两个人把一盘饺子吃完了,又下了一盘。张桂香的老伴儿早年间也没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就她一个人。王秀兰家里也就她一个人。两个人坐在灯底下,吃着饺子,说着闲话,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哒呼哒响。
吃到一半,张桂香忽然说:“秀兰,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
王秀兰嘴里嚼着饺子,想了想。
“图个踏实吧。”
张桂香没接话,拿起醋瓶子又往碗里倒了些醋。
第五章
陈丽把钱拿走之后的第三天,村里就有人知道了。
王秀兰不知道消息是咋走漏的。可能是陈丽回来那天有人看见了,也可能是刘得福传出去的。刘得福那张嘴,啥事到他那儿都藏不住。王秀兰在村口碰见赵老四媳妇的时候,赵老四媳妇就问她:“嫂子,听说你捡了钱?”
“没影的事。”
“你别瞒我了,刘得福都说了。说你捡了陈守义家的钱,二十万,又还给人家了。”
王秀兰没承认,也没否认,低着头往家走。赵老四媳妇在后面追了两步:“嫂子,你傻不傻?二十万啊!你留着给建军买房多好!”
王秀兰没回头。
接下来几天,村里人看见她就问。有的问得直接,有的绕着弯子问,有的啥也不问,就是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王秀兰在村里就是个不起眼的老太太,除了张桂香,没人多跟她说话。现在她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打完招呼就问钱的事。
王秀兰烦了,就躲在家里不出门。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那天她去小卖部买盐,碰见了赵老四媳妇和另外两个妇女。赵老四媳妇拉着她问:“嫂子,你说那钱真是陈守义的?”
“是。”
“你咋知道?”
“米袋子上写着字。”
“啥字?”
“陈守义的名字,还有钱的数。”
赵老四媳妇和那两个妇女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秀兰嫂子,你傻不傻?那钱你捡着了,你拿着就是了。陈守义都糊涂了,他闺女又不知道,你昧下了谁知道?”
“我自己知道。”
“那有啥?自己知道就知道了呗。二十万啊,又不是两百块。”
王秀兰把盐往柜台上一放,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妇女。那个妇女姓孙,叫孙巧云,四十来岁,男人在镇上开修车铺,日子过得比王秀兰好得多。王秀兰看着她,说:“巧云,你要是捡了二十万,你也昧下?”
孙巧云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
“没啥可惜的。钱不是我的,我就不拿。”
王秀兰拿着盐出了小卖部,身后传来赵老四媳妇的声音:“这人啊,就是死心眼。”
王秀兰没理她们。
回到家,她给建军打了电话。建军在那头问:“妈,村里人是不是说啥了?”
“说就说呗。”
“你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对,谁说啥都没用。”
王秀兰攥着电话,心里好受了些。建军又说:“妈,我下礼拜回去看你。活儿干完了,歇两天。”
“好。”
挂了电话,王秀兰坐在堂屋里,看着李长河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还是那副不会笑的模样,可王秀兰觉得他好像在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她跟照片里的男人说:“长河,你说我做得对不?”
照片里的人不回答。
可王秀兰觉得,他要是活着,也会这么做的。
建军是周六回来的。他骑着那辆旧摩托车,从济南骑了三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秀兰听见摩托车响,赶紧迎出去。建军瘦了,也黑了,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妈。”
“回来了。”
建军把摩托车停好,从后座上解下来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两斤点心、一兜子苹果,还有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给你买的,你试试。”
王秀兰接过来,摸了摸棉袄的面料,软乎乎的。“花这钱干啥。”
“没多少钱,换季打折。”
娘俩进了屋,王秀兰把点心拆开,让建军吃。建军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妈,你最近身体咋样?膝盖还疼不?”
“老毛病了,不碍事。”
建军吃着点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那三千块钱,小芳让我跟你说,她一开始不知道是捡的钱。她要是知道,她不会要的。”
“知道了又能咋样,钱都花了。给彤彤报班是正事。”
建军低下头,手里捏着半块点心,捏了半天。他忽然说:“妈,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四十的人了,买个房还得靠你。”
“说啥呢。”
“我没出息。小芳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彤彤在城里上学,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我们租的那房子,一间半,彤彤写作业都得在饭桌上。”
王秀兰听着,心里酸酸的。她坐到建军旁边,拍了拍他的手:“日子慢慢过,总会好的。”
建军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妈,你说那二十万,要是咱们留下了……”
“建军。”王秀兰打断他。
建军没再说下去。
“那钱不是咱的。咱拿了,一辈子不踏实。”王秀兰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在集上捡过五百块钱,他在集口站了一下午等失主。你爸这辈子没挣过大钱,可他睡得踏实。妈这辈子也没挣过大钱,可妈也能睡得踏实。这就行了。”
建军低着头,把那半块点心慢慢吃完了。
这天晚上,建军住在了家里。王秀兰把西屋收拾了,换上干净的被褥。建军躺在炕上,王秀兰坐在炕沿上,娘俩说了半宿的话。建军说起工地上的事,说起小芳,说起彤彤的学习。王秀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说到后来,建军忽然问:“妈,陈守义那老头,现在咋样了?”
“还在县医院。陈丽说病情稳住了,就是还是糊涂。”
“陈丽把那钱咋花了?”
“请了护工,又交了住院费。剩下的存着呢,说给她爹看病用。”
建军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做得对。”
王秀兰没说话,伸手给建军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建军走的时候,王秀兰送他到村口。建军跨上摩托车,回过头来跟她说:“妈,下个月我再回来。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路上慢点。”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阵土。王秀兰站在村口,看着建军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她站在那儿,日头晒着她的脸,暖洋洋的。
她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刘得福。刘得福蹬着三轮车从镇上的方向回来,车斗里装着几袋子旧塑料瓶。见了她就喊:“王大妈,听说陈丽把老头接回村里了!”
“啥?”
“陈丽把陈守义接回来了,说老头在医院住不惯,非要回老宅子。陈丽请了个护工,就住老宅子里照顾他。”
王秀兰愣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就昨天。我今儿去镇上路过老宅子,看见陈丽在院子里晒被子呢。”
王秀兰站在路边,看着刘得福蹬着三轮车走远了。她想了想,拐了个弯,往陈守义家老宅子走。
院门开着,陈丽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王秀兰,她笑了笑:“王婶,你来了。”
“你把你爹接回来了?”
“嗯。大夫说他的病在医院住着也没啥好办法,不如回家养着。我请了个护工,白天照顾他,晚上我回来。”
王秀兰往堂屋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陈守义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脑袋歪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听得见吗?”
“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陈丽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王婶,你坐。”
王秀兰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陈丽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两个人听着收音机里的戏,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守义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收音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陈丽赶紧走过去:“爹,你说啥?”
陈守义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陈丽听了半天,回过头来跟王秀兰说:“他说,这是《穆桂英挂帅》。他年轻时候最爱听这个。”
陈守义的手又抬起来,指了指院门外的方向。陈丽问:“你想出去?”
陈守义点了点头。
陈丽把藤椅转了个方向,让陈守义面朝院门。陈守义看着院门外的那条村道,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一眨眼就没了。可王秀兰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陈守义蹲在集上看碗的样子,想起他掏出来的那三块二毛钱。那个老头,现在坐在藤椅上,看着门外空荡荡的村道,笑了。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陈守义跟前。
“陈大哥,你还认得我不?”
陈守义看着她,眼睛浑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王……秀……兰。”
王秀兰愣住了。陈丽也愣住了。
“爹,你认得王婶?”
陈守义又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又说了句什么。这回王秀兰听清了。
他说的是:“钱……还了?”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蹲下去,握住陈守义那只枯瘦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她攥着那只手,点了点头:“还了。”
陈守义又笑了。他拍了拍王秀兰的手背,力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看院门外的那条村道。
村道上空荡荡的,日头照在黄土上,明晃晃的。
王秀兰站在院子里,擦了擦脸。陈丽走过来,轻声说:“王婶,我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有时候连我都不认得,可他认得你。”
王秀兰没说话。
她看着陈守义坐在藤椅上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缩在毯子里。收音机里穆桂英还在唱,唱得高亢嘹亮。陈守义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敲。
王秀兰从陈守义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走在村道上,膝盖骨还是疼,可她走得挺稳当。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赵老四媳妇和孙巧云正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她过来,赵老四媳妇喊:“嫂子,干啥去了?”
“去看看陈守义。”
赵老四媳妇和孙巧云对看了一眼。
“他认得你不?”
“认得。”
王秀兰没再理她们,径直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陈丽追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王婶,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
王秀兰接过来一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枣子。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摘的。
“我爹说,谢谢你。”
王秀兰攥着那袋枣子,站在自家门口。陈丽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很快就看不见了。王秀兰低头看着手里的枣子,枣子红得发亮,上面还带着露水。
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得很。
第六章
陈守义回村之后,王秀兰隔三差五就去看看。
一开始是两三天去一趟,后来变成天天去。她去的时候也不干啥,就是坐在院子里跟陈丽说说话,帮着给陈守义喂口水,推着藤椅在院子里转两圈。陈守义有时候认得她,有时候不认得。不认得的时候,他就直勾勾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认得的时候,他就冲她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些听不清的话。
护工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邻村来的,干活利索,话不多。白天陈丽去县城上班,吴姐就守着陈守义。王秀兰来了,吴姐就腾出手来洗衣服做饭。两个人配合着,陈守义的日子过得比在医院舒坦多了。
有一天,王秀兰去的时候,陈守义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丽还没走,正在堂屋里收拾东西。王秀兰进去帮忙,看见桌上摊着一堆旧照片。陈丽一边整理一边说:“这些老照片,我爹以前藏铁盒子里的。我想整理整理,给他看看,说不定能让他想起点啥。”
王秀兰拿起一张照片看。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了,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戴着帽子。其中一个瘦高个,眉眼间能看出陈守义年轻时候的样子。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笑呵呵的。
王秀兰盯着那个圆脸看了半天。
“这是……”
“我爸年轻时候的同事。叫李长河。”
王秀兰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
“李长河?”
“嗯。我爸以前在机械厂上班,李长河是他一个车间的。后来李长河回村种地了,就不在一块儿了。”陈丽看了她一眼,“王婶,你认识?”
王秀兰攥着那张照片,手指头在照片上摩挲。那个圆脸,那个笑呵呵的模样,她太熟悉了。那是她男人年轻时候的样子。李长河年轻的时候就是圆脸,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她嫁给他那年,他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我老头子。”王秀兰说。
陈丽手里的动作停了。
“啥?”
“李长河是我老头子。”
陈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看那张照片。她看看照片上的人,又看看王秀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王婶,你以前咋没说?”
“我不知道你爹跟他在一个厂里干过。长河走的时候才四十多,那时候陈守义还在厂里上班。后来长河没了,我跟他爹就没来往了。”
陈丽坐下来,把那堆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张发黄的信纸,夹在照片里头。信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陈守义的笔迹。
“秀兰,你看看这个。”
王秀兰接过来看。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长河兄,上次说的那事,我考虑好了。钱我凑了三千,你拿去用。不用急着还,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咱们兄弟一场,别说两家话。陈守义。”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三千块。李长河住院那年,她从亲戚手里借了八千块。她一直以为那八千块全是借的。原来这里头有三千是陈守义给的。李长河从来没跟她说过。
“王婶,”陈丽轻声说,“我爹跟你家,比你想的要近。”
王秀兰攥着那张信纸,站在堂屋里。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里的信纸上,照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亮堂堂的。她想起李长河住院那会儿,陈守义来医院看过一趟。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跟李长河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时候王秀兰忙着照顾丈夫,没顾上招呼他。后来李长河走了,陈守义来吊唁,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放下五十块钱就走了。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一般的乡邻情分。
原来不是。
“陈丽,”王秀兰说,“那三千块钱,我还你。”
陈丽摆了摆手:“王婶,你别提钱的事了。我爹这辈子,帮过的人多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封信要不是翻出来,我也不知道。”
王秀兰把信纸放回照片堆里。她拿起那张工厂门口的合影,看着照片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模样。李长河笑着,陈守义没笑,可陈守义的手搭在李长河的肩膀上。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长河兄留念,守义,一九八三年春。”
王秀兰把照片揣进兜里。
“陈丽,这张照片给我吧。”
“你拿着吧。我爹要是知道了,他也乐意。”
王秀兰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陈守义还坐在藤椅上。日头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王秀兰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这个老头,年轻的时候跟她丈夫是兄弟。他借过钱给她丈夫,她丈夫从来没跟她说过。他儿子没了,他自己糊涂了,他把钱藏在米袋子里,那袋米差点让她喂了鸡。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照片。
“陈大哥。”她轻声叫了一句。
陈守义没睁眼。
“长河走的时候,跟我念叨过你。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守义的眼皮动了动。
“他说你嘴硬心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陈守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说你帮他,他记着呢。”
陈守义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浑浊的目光落在王秀兰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王秀兰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长河……走了?”
“走了。走了二十多年了。”
陈守义的眼睛又合上了。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那些深深的皱纹,一直滑到耳根。
王秀兰站起来,擦了擦自己的脸。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守义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陈丽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腿上。
王秀兰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她拐了个弯,去了村东头的坟地。李长河的坟在坟地最东边,挨着一棵老杨树。坟头上长了些杂草,王秀兰蹲下去拔了拔。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
“长河,”她说,“你那个兄弟,我替你看着呢。”
她把照片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她给建军打了电话。建军在那头问:“妈,咋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你爸以前有个兄弟,叫陈守义。”
“陈守义?陈丽她爹?”
“嗯。他帮过你爸,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建军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钱的事……”
“钱的事我做得对。”王秀兰说,“你爸要是活着,他也会让我这么做的。”
建军没说话。王秀兰听见电话那头有彤彤的声音,在喊“爸爸”。建军应了一声,然后跟王秀兰说:“妈,彤彤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换了人,彤彤脆生生的声音传过来:“奶奶!”
“哎。”
“奶奶,我英语考了一百分!”
“好,好,彤彤真棒。”
“奶奶,我爸说下礼拜带我回去看你。”
“好,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王秀兰站在院子里。日头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刨得咕咕叫。她撒了把米,看着鸡们抢食吃。
她忽然想起那袋发霉的米。
要是那天她没捡那袋米,要是她把米直接倒了,要是她没往下掏……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红云一点一点暗下去。风从村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味。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的。
第七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陈守义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跟王秀兰说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坏的时候连陈丽都不认得,缩在藤椅里,像个迷了路的孩子。陈丽每天从县城回来,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王秀兰看着她累得脸都黄了,就跟她说:“你晚上别回来了,我替你守着。”
陈丽不肯。
“王婶,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陈丽拗不过她,就隔一天回来一趟。王秀兰晚上就住在陈守义家,睡在堂屋的竹床上。陈守义夜里有时候会醒,醒了就喊“陈勇”,喊“丽丽”。王秀兰听见了就起来,给他喂口水,拍拍他的背。他安静下来,又睡过去。王秀兰坐在竹床上,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一坐就是半宿。
张桂香说她:“你图啥?”
“不图啥。”
“那你天天往人家跑。”
“我愿意。”
张桂香拿她没办法,就也跟着去。张桂香去了不闲着,帮着吴姐做饭洗衣,三个人把陈守义伺候得干干净净的。陈守义的气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肉,眼睛也亮了些。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王秀兰和张桂香进进出出,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比从前多,也比从前久。
有一天下午,陈丽从县城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药。她进了院子,看见王秀兰正推着藤椅让陈守义晒太阳,张桂香在晾衣服,吴姐在厨房里切菜。陈丽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就哭了。
王秀兰看见了,赶紧走过去:“陈丽,咋了?”
陈丽擦了擦脸,摇了摇头:“没事。王婶,我就是觉得……觉得我爹这辈子,最后这段日子,比我妈在的时候过得还舒坦。”
王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丽把药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秀兰。
“啥?”
“我爹的工资卡。我找着了。”
王秀兰没接。
“你拿着。我爹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他吃药吃饭的。之前卡找不着了,我垫了不少。现在找着了,我把垫的钱扣出来,剩下的都在这张卡里。你替我管着。”
“我管着?”
“嗯。我信你。”
王秀兰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薄薄的,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她看着陈丽,陈丽的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很定。
“陈丽,这钱你拿着就行,你给我干啥?”
“王婶,我爹的脑子糊涂了,可他的钱不糊涂。这卡里的钱,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我拿着,我男人总惦记。你拿着,他惦记不着。”
王秀兰明白了。她把信封揣进兜里。
“行,我管着。每一笔花在哪儿,我都给你记账。”
陈丽笑了笑:“不用记账。王婶你办事,我放心。”
这天晚上陈丽没走。吴姐做了晚饭,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陈守义被扶到桌边,陈丽一口一口喂他。他吃了小半碗粥,又吃了半个馒头,比平时吃得多。陈丽高兴得不行,说:“爹,你今儿胃口好。”
陈守义看着她,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丽丽,你瘦了。”
陈丽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爹……”
“你多吃点。”
陈丽把勺子放下,捂着嘴跑出去了。王秀兰跟出去,看见陈丽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王秀兰蹲下去,把她搂住。陈丽靠在王秀兰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
“王婶,他认得我了。他好几个月没叫过我名字了。”
王秀兰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枣子已经熟透了,红彤彤地挂了一树。有几颗熟过了头的,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溅出甜丝丝的汁水。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王秀兰把建军给她买的那件棉袄拿出来穿了,又找出一件李长河以前的旧棉背心,改了改,给陈守义套上。陈守义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背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精神多了。
建军带着彤彤回来过一趟。彤彤八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鸡玩。建军跟王秀兰说:“妈,我打算在镇上找个活干。”
“咋了?”
“在济南跑得太远,顾不上你。镇上现在搞开发,活不少。我寻思回来干,天天能见着你,也能看着彤彤。”
王秀兰心里热乎乎的。
“小芳愿意?”
“小芳说行。她在超市干够了,也想回来。镇上超市招人,她可以去。”
“那房子呢?”
“先租着。等攒够了首付再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建军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李长河的遗照。他忽然说:“妈,你跟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不?”
“有一张。”王秀兰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工厂门口的合影,递给建军。
建军看了半天,问:“这个瘦的是谁?”
“陈守义。”
“你跟他咋有合影?”
“你爸跟他是兄弟。”王秀兰把那张信纸的事说了。建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
“妈,你说我爸要是活着,他会不会借钱给陈守义?”
“会。”
“那你把钱还回去,是对了。”
王秀兰看着儿子。建军的脸晒得黑黢黢的,眼角有了皱纹,可眼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直愣愣的,不会拐弯。
“建军,你说咱家这些年,过得苦不苦?”
建军想了想,说:“苦过。可也不光是苦。”
“啥意思?”
“小时候你一个人带我,是苦。可你从来没让我缺过啥。别人家孩子有的,我也有。别人家孩子没有的,你想法子也给我。后来我娶了小芳,生了彤彤,日子是紧巴,可小芳不嫌我,彤彤也懂事。妈,我觉得咱家挺好的。”
王秀兰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照片。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你去帮我把灶房那捆柴劈了,晚上烧火做饭。”
建军笑着站起来,出去劈柴了。院子里传来斧头砍在木头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彤彤跑过来,手里攥着一颗枣子,递给王秀兰:“奶奶,枣!陈丽姑姑给我的!”
王秀兰接过枣子,摸了摸彤彤的脑袋。
“甜不甜?”
“甜!”
王秀兰把枣子咬了一口。枣子是陈丽从老宅子那棵树上摘的,红透了,甜得像蜜。
日子就这么过着。陈守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精神头有时候反倒好了。有一天他坐在院子里,忽然跟王秀兰说:“秀兰,长河那钱,还了没有?”
“啥钱?”
“我借给他的三千。”
“还了。早还了。”
陈守义点了点头,闭着眼继续晒太阳。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长河那人,实诚。”
“嗯。”
“你跟着他,没享着福。”
王秀兰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听着陈守义含混的声音。她想起李长河活着的时候,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可他从没让她饿过肚子,没让她冻着过。他走的那年,她才三十八岁,建军才十五岁。她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供他上学,给他娶媳妇。那些年苦不苦?苦。可就像建军说的,也不光是苦。
“陈大哥,”王秀兰说,“长河对我好。”
陈守义点了点头。
“他走得早,可他给我留了个好儿子。”
陈守义又点了点头。
“陈大哥,你也是个好人。”
陈守义没点头,也没说话。王秀兰以为他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地说:“我不是好人。我对不起丽丽。”
王秀兰看着他。
“她妈走的时候,丽丽才十岁。我光顾着上班,顾不上她。她哥没了,我又把钱全藏起来,一分没给她。”陈守义的眼睛还闭着,声音含混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我对不起丽丽。”
王秀兰攥住陈守义的手。
“陈大哥,丽丽不怪你。”
“她怪我。”
“她不怪你。她天天回来伺候你,给你请护工,给你看病。她不怪你。”
陈守义的手在王秀兰手心里动了动。他的手指头勾了勾,像是要抓住什么。
“你给她说。”
“说啥?”
“说我……说我错了。”
王秀兰攥紧了他的手。
“你自己跟她说。她晚上就回来了。”
陈守义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又睡着了。王秀兰坐在他旁边,一直坐到他睡熟了,才轻轻把手抽出来。
晚上陈丽回来的时候,王秀兰把她叫到一边,把陈守义白天说的话告诉了她。陈丽听完,眼圈红了红,可她没哭。她走到陈守义跟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爹,我是丽丽。”
陈守义睁开眼,看着她。
“爹,你没错。你是好爹。”
陈守义嘴唇动了动。陈丽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丽丽,你哥没了,就剩你了。爹的钱,都给你。”
陈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趴在她爹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陈守义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摸了摸。
王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照得他们的头发金灿灿的。她转过身,悄悄地出了堂屋,把门带上。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地上落了一层枣子,红彤彤的,像铺了一地的小灯笼。
第八章
入冬之后,陈守义的身体急转直下。他吃不下东西了,喂进去的粥过一会儿就吐出来。吴姐喂不进去,陈丽喂不进去,王秀兰也喂不进去。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藤椅里,毯子盖在身上,像盖着一团空气。
陈丽请了假,天天守在跟前。王秀兰也天天去,帮着洗洗涮涮。张桂香也去,三个人轮着班。可陈守义的时间不多了,谁心里都清楚。
有一天夜里,陈丽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了,王秀兰守着陈守义。半夜的时候,陈守义忽然醒了。他睁着眼,看着头顶上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王秀兰。
“秀兰。”
“嗯。”
“钱的事,你做得对。”
王秀兰愣了一下。
“你捡着了,还回来了。你做得对。”
王秀兰攥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轻飘飘的,像一片干叶子。
“陈大哥,你歇着,别说话。”
“长河要是活着,也会这么做的。”
王秀兰的眼泪涌出来了。
“陈大哥,你歇着吧。”
陈守义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秀兰,你替我看着丽丽。”
“你放心,我看着她。”
“她从小没娘,我又顾不上她。她受了不少苦。”
“我知道。”
陈守义的目光落在房梁上,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王秀兰。
“你是个好人。”
王秀兰摇了摇头:“陈大哥,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陈守义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天亮的时候,陈丽醒了。她走到藤椅跟前,看见她爹闭着眼,脸上带着一丝笑。她伸手摸了摸她爹的手,凉的。她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王秀兰。
“王婶。”
“嗯。”
“我爹他……”
王秀兰点了点头。
陈丽蹲下去,趴在她爹膝盖上,哭出了声。这一次她哭得很大声,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王秀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她搂在怀里。张桂香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擦了擦眼睛。
村上的人听见了哭声,陆陆续续来了。赵老四媳妇来了,孙巧云来了,刘得福也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守义的后事办得很简单。陈丽没大操大办,就请了几桌客,请了吹鼓手,把陈守义送到了村东头的坟地里。坟地挨着李长河的坟,两座坟隔了十来步远。王秀兰站在坟前,看着新立的碑。碑上写着“先父陈守义之墓”。
她想起那张工厂门口的合影。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一个笑着,一个没笑。现在他们又挨着了。
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风从坟地里刮过去,把纸钱吹得满天飞。陈丽站在坟前,没哭。她一直没哭,直到最后一锹土盖上去,她才蹲下来,抓了一把黄土,攥在手里。
“爹,”她说,“你放心,我好好的。”
王秀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把黄土从陈丽指缝里漏下去。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陈丽来找王秀兰。她手里拿着一个存折,递给王秀兰。
“王婶,这是我爹卡里剩下的钱。住院花了些,办丧事花了些,还剩六万多。我拿了两万,给我爹办了事。剩下的四万多,我想……”
“你想咋样就咋样。”
陈丽想了想,说:“我想留给村里。”
“留给村里?”
“嗯。我爹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退休了,村里也没少照顾他。我想把剩下的钱给村里,买些东西。给老年活动室买几把椅子,给村口的路灯换几个灯泡。剩下的,看村里还有谁家困难,帮一把。”
王秀兰看着陈丽。
“你不留着自己用?”
“我跟我男人说了,他同意。我爹的钱,花在我爹念着的地方,他心里踏实。”
王秀兰点了点头。
陈丽把存折塞到王秀兰手里:“王婶,这事你来办。你办事,我放心。”
王秀兰攥着那个存折,薄薄的一个小本子,捏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她看着陈丽,陈丽的脸上还带着孝,眼角还有泪痕,可眼睛亮亮的,像是放下了什么。
“陈丽,”王秀兰说,“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着你。”
陈丽笑了笑:“我知道。”
“你有事就来找我。”
“好。”
陈丽走了之后,王秀兰坐在堂屋里。她把那个存折放在桌上,看着墙上李长河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还是那副不会笑的模样。
“长河,”她说,“你那个兄弟,走了。”
照片里的人不回答。
“他走的时候,说我是个好人。”
王秀兰坐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外面天阴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存折翻了一页。她站起来,把存折收好,放进柜子里锁上。
然后她去了灶房,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的脸。她添了把柴,看着火越烧越旺。
这天晚上建军打来电话。
“妈,陈叔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吧?”
“还好。”
“你最近别太累了。膝盖疼不疼?”
“老毛病了,不碍事。”
建军沉默了一下,说:“妈,我在镇上找着活了。下个月就回来。”
“真的?”
“真的。小芳也找着活了,在镇上超市。我们租了个小院,两间房。你过来住不?”
王秀兰攥着电话,心里热乎乎的。
“我去了住哪儿?”
“给你留了一间。朝南的,有太阳。”
王秀兰笑了。
“行,我去看看。要是住得惯,我就住下。住不惯,我还回村里。”
“行。你咋都行。”
挂了电话,王秀兰站在赵老四家的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星星满天都是。她抬头看了看天,银河横在头顶上,白茫茫的一条。她想起李长河活着的时候,夏天夜里他们在院子里乘凉,李长河指着天上的星星跟建军说:“那颗是北斗星,那颗是牛郎星。”建军那时候才几岁,仰着脖子看得入迷。
日子过得真快。
她往家走的时候,路过陈守义家老宅子。院门锁着,里头黑漆漆的。那棵老枣树从院墙上面探出来,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王秀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堂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李长河的遗照跟前。
“长河,”她说,“我要去城里了。去建军那儿。”
照片里的人还是不说话。
“你那个兄弟的事,我办妥了。他闺女挺好的,你放心。”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了灯。灯光照亮了堂屋,照亮了墙上李长河的脸。那张不会笑的脸,在灯光底下,看着倒像是笑了。
王秀兰洗了脚,上了床。被窝里凉飕飕的,她蜷着腿,把被角掖了掖。膝盖又疼起来了,隐隐约约的,像针扎。她想起年轻的时候,李长河给她揉膝盖。他的手大,热乎乎的,揉一会儿就不疼了。
“长河,”她在黑暗里说,“我办的事,你满意不?”
没人回答。
可她觉得,他满意。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远处的村道上,有只狗在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夜很深了。
第九章
王秀兰去镇上看了建军租的小院。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偏房做厨房。院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建军把朝南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刷了白墙,换了新窗帘,床上铺着新买的床单。
“妈,你看行不?”
王秀兰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户跟前。窗户外面就是院子,能看见那棵石榴树。太阳从南边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行。”
“那你搬过来住?”
王秀兰想了想,说:“我先住一阵试试。住得惯就住下,住不惯我还回村里。村里还有鸡,还有菜地。”
建军笑了:“行,咋都行。”
王秀兰就在镇上住了下来。白天建军和小芳去上班,彤彤去上学,她一个人在家。她闲不住,把院子收拾了,把厨房擦了,又去镇上买了些菜种子,在院角翻了块地,种上了白菜和萝卜。
镇上比村里热闹。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退休教师,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王秀兰第一天搬来的时候,刘老师就过来串门,送了一盆绿萝。
“新搬来的?”
“嗯,我儿子租的房子。”
“你儿子干啥的?”
“搞装修的。”
刘老师点点头,坐在院子里跟王秀兰说了会儿话。王秀兰觉得这人挺和气,不像城里人那么傲。后来刘老师每天早上打太极的时候,王秀兰就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就熟了。
刘老师问她:“你老伴儿呢?”
“走了。走了二十多年了。”
“你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
“嗯。”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容易。”
王秀兰笑了笑:“都过来了。”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王秀兰在镇上住了半个多月。她每天早上给彤彤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之后跟刘老师说说话,收拾收拾院子。下午接彤彤放学,辅导她写作业。晚上建军和小芳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彤彤跟她亲。晚上非要跟她睡,躺在被窝里让她讲故事。王秀兰就讲李长河的事,讲村里的事,讲陈守义的事。彤彤听得入迷,有时候问:“奶奶,那个陈爷爷后来咋样了?”
“走了。”
“去哪儿了?”
“去天上找你爷爷了。”
彤彤眨巴着眼睛:“那他们现在在一块儿?”
“在一块儿。”
彤彤想了想,说:“那挺好的。奶奶,你以后也去天上吗?”
王秀兰笑了:“去。等奶奶老了就去。”
“那你别去太早。你走了没人给我讲故事。”
王秀兰搂着彤彤,心里软软的。
这天下午,王秀兰去接彤彤放学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碰见了陈丽。
陈丽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子东西。看见王秀兰,她赶紧停下来。
“王婶!”
“陈丽?你咋在这儿?”
“我来镇上买东西。”陈丽从电动车上下来,把后座上的袋子解开,“正好碰见你。这是我给你带的,老宅子那棵枣树上的枣,我晒干了。你拿着。”
王秀兰接过来,袋子里装着红彤彤的干枣,闻着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你还在县城住?”
“嗯。不过我现在每周都回村里一趟,给老宅子通通风,扫扫院子。那房子我租出去了,租给一户从南边来的人家。租金不多,可有人住着,房子就不塌。”
“那挺好。”
陈丽看着王秀兰,笑了笑:“王婶,你搬镇上来了?”
“嗯,跟建军住。”
“好。你该享享福了。”
王秀兰看着陈丽。这个女人比几个月前精神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
“陈丽,你一个人过得咋样?”
“挺好的。我男人调到镇上的诊所了,我们打算在镇上买房子。以后离村里也近,回去方便。”
“那好。”
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旁边是来来往往接孩子的家长。彤彤从校门里跑出来,看见王秀兰就喊:“奶奶!”跑到跟前又看见陈丽,歪着头问:“奶奶,这是谁?”
“这是陈丽姑姑。”
“陈丽姑姑好。”
陈丽蹲下来,摸了摸彤彤的脸:“你叫彤彤?”
“嗯。”
“真乖。”
彤彤拉着王秀兰的手,另一只手拉着陈丽的手,三个人往菜市场走。陈丽在菜市场买了些菜,又给彤彤买了一串糖葫芦。彤彤吃得满嘴糖稀,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到岔路口,陈丽要往东走,王秀兰往西。陈丽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忽然又停下来。
“王婶。”
“嗯?”
“我爹那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谢谢你。不光是谢你还钱的事。谢谢你在他最后那段日子陪着他。你比我做得好。”
王秀兰摆了摆手:“别这么说。你爹也是我老哥哥。”
陈丽笑了笑,骑着电动车走了。王秀兰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彤彤扯了扯她的手:“奶奶,走吧,我饿了。”
“好,回家做饭。”
王秀兰牵着彤彤往家走。夕阳照在街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彤彤一边走一边舔糖葫芦,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
王秀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那天在陈守义家老宅子里,陈丽把钱扛走的时候,陈守义坐在堂屋里,收音机里放着《穆桂英挂帅》。她想起陈守义坐在藤椅上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缩在毯子里,手指头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起他说“钱……还了?”的时候,那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光。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王秀兰攥着彤彤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膝盖还是疼,可她走得挺稳当。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着她和彤彤的影子。
“奶奶,”彤彤说,“你咋笑了?”
“奶奶笑了吗?”
“笑了。你看着天上笑。”
王秀兰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暗红。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冒出来,亮晶晶的。
“奶奶想起你爷爷了。”
“爷爷在天上?”
“嗯。”
“那他在干啥?”
“他啊,”王秀兰想了想,“他跟他兄弟在下棋吧。”
彤彤咯咯地笑起来:“爷爷还会下棋?”
“会。你爷爷下棋可厉害了。”
两个人说着话,走进了小院。建军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炒菜。小芳在院子里收衣服。彤彤跑过去喊:“爸爸!奶奶说爷爷在天上下棋!”
建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啥?”
王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下来,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建军炒了个青椒肉丝,小芳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王秀兰拌了个黄瓜。彤彤吃得呼噜呼噜的,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建军给她夹菜,小芳给她擦嘴。
王秀兰看着他们,忽然说:“建军。”
“嗯?”
“我想回村里住几天。”
建军放下筷子:“咋了?住不惯?”
“不是。住得惯。就是想回去看看。鸡还在桂香那儿寄着,菜地也得翻翻。住几天就回来。”
建军想了想,说:“行。我周末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坐班车。”
“那你自己注意点。”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脆生生的。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桌上明晃晃的。
她心里踏实。
第十章
王秀兰回村那天,是个大晴天。
班车在村口停下来,她拎着两个袋子下了车。一个袋子里装着陈丽给的干枣,一个袋子里装着建军给她买的棉鞋。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村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风里晃。远处的田地里,麦苗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片。
张桂香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就出来了。看见王秀兰,她把手里的瓢一扔,迎上来。
“你可回来了!”
“回来了。”
张桂香帮她拎袋子,两个人往家走。张桂香一边走一边说:“你那几只鸡我喂着呢,下蛋下得可勤了。菜地我帮你翻了,种了点菠菜和蒜苗。你回去看看,长得挺好。”
王秀兰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鸡圈里的鸡看见她就咕咕叫。菜地翻过了,菠菜冒出两片嫩叶,蒜苗绿油油的。堂屋的门锁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桌上的茶壶,墙上的遗照,灶房的铁锅。
她把袋子放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还是家里好。”她说。
张桂香站在院子里,笑着说:“那你别走了。”
“不行,还得回去看彤彤。过一阵再回来。”
张桂香帮她烧了壶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太阳暖烘烘的,鸡在脚边刨食。张桂香问她:“镇上住得惯不?”
“惯。”
“建军和小芳对你好不?”
“好。小芳天天给我端洗脚水。”
张桂香笑了:“那就行。你该享福了。”
两个人坐了一下午,说了好些话。张桂香说起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儿子在城里买房了。王秀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说到陈守义的老宅子,张桂香说:“租给一户南方人了,两口子带个孩子,在镇上做小买卖的。人挺好的,把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那棵枣树还留着呢,今年结的枣子可多了。”
“陈丽回来过没有?”
“回来。上礼拜还回来了一趟,给老宅子换了窗户。说是天冷了,怕租户冻着。”
王秀兰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张桂香回家做饭去了。王秀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鸡上架了,院子里静下来。她起身去了灶房,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的脸。她添了把柴,听着柴火噼啪响。
锅里的水开了,她下了把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她捞出面条,拌了点酱油和香油,坐在灶房的小矮凳上,呼噜呼噜地吃了。
吃完面条,她洗了碗,坐在堂屋里。李长河的遗照在墙上,默默地看着她。她跟照片里的男人说:“长河,我回来了。家里都好。桂香帮我看得好好的。”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陈丽那闺女,越来越好了。你那个兄弟,走的时候挺安详的。你放心。”
她坐了一会儿,起来洗了脚,上了床。被窝里有股太阳味,张桂香前两天刚帮她晒过。她蜷着腿,把被角掖好。膝盖还是疼,可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醒的。天刚蒙蒙亮,鸡圈里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她起来开了鸡圈门,撒了把米。鸡们扑棱着翅膀抢食吃,咕咕咕地叫得欢。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味和草木味。
她做了早饭,吃了,然后拎着个小板凳去了陈守义家老宅子。院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她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旁边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
“你找谁?”女人问。
“不找谁。我以前住村里的,来看看这棵枣树。”
女人笑了:“你是说这棵枣树啊。结的枣子可甜了,我晒了好多。你等着,我给你拿点。”
王秀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老枣树。树上的枣子已经摘光了,叶子也落了大半,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瘦的手。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
她想起陈守义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想起收音机里的《穆桂英挂帅》。想起他说“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李长河的坟地跟前,她拐了个弯进去。坟地里的草枯了,黄澄澄地铺了一地。李长河的坟头上长了几棵小树苗,王秀兰蹲下去拔了。她又走到陈守义的坟前,坟头上也长了草,她也拔了。两座坟挨着,中间隔了十来步远。她站在两座坟中间,看了看左边的,又看了看右边的。
“你们俩,”她说,“在这儿好好作伴吧。”
她从坟地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她走在村道上,碰见了刘得福。刘得福蹬着三轮车从对面过来,车斗里装着纸壳子。
“王大妈,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不?”
“过几天走。去城里看孙女。”
刘得福蹬着三轮车走了。王秀兰继续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在屋顶上绕了绕,散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第十一章
王秀兰在村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把菜地又翻了一遍,把鸡圈修了修,把堂屋的墙角扫了扫。她去张桂香家吃了两顿饭,去赵老四家串了一回门,去小卖部买了些盐和酱油。村里人见了她,有的问她在城里住得咋样,有的问她啥时候回来,有的还是问钱的事。
“秀兰嫂子,那二十万你真还了?”
“还了。”
“一分没留?”
“一分没留。”
问的人咂咂嘴,摇摇头,走了。
王秀兰也不恼。她该干啥干啥,日子照过。
第五天早上,她收拾了东西,准备回镇上。张桂香来送她,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
“拿着,给彤彤吃。”
“她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我攒的。”
王秀兰接过来,揣在包里。两个人站在村口等班车。班车还没来,张桂香忽然说:“秀兰,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王秀兰想了想。
“图个心安。”
张桂香叹了口气:“你这辈子,心安了。”
“你呢?”
张桂香笑了笑:“我也心安。我没你做得好,可我也没做过亏心事。”
班车来了。王秀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桂香还站在村口,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她。王秀兰冲她摆了摆手。张桂香也摆了摆手。
车越开越远,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王秀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地。麦苗绿油油的,铺了一地。远处的杨树一排一排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抖。
她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到镇上下了车,她拎着东西往家走。走到小院门口,听见里头有笑声。推开门一看,彤彤在院子里跳皮筋,小芳在旁边择菜,建军在修一辆旧自行车。
“奶奶!”彤彤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哎。”
“奶奶你带啥好吃的了?”
“鸡蛋。桂香奶奶给的。”
彤彤高兴得蹦起来。王秀兰把鸡蛋递给小芳,在院子里坐下。建军一边修自行车一边问:“妈,村里咋样?”
“都好。鸡好,菜地也好。桂香帮我看着呢。”
“那你以后还回去不?”
“回。隔一阵就回去看看。住几天再回来。”
建军点了点头:“行。你咋高兴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兰把陈丽给的干枣拿出来。彤彤抓了一把,嚼得嘎嘣嘎嘣响。小芳说:“妈,这枣真甜。”
“陈丽给的。老宅子那棵树上摘的。”
小芳看了王秀兰一眼,没再问。建军埋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听说陈丽在镇上买房子了。”
“嗯,她说要买。”
“她那人,挺不容易的。”
王秀兰点了点头。
晚饭后,王秀兰在院子里乘凉。石榴树上的叶子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王秀兰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
她想起那个捡到钱的下午。想起那个霉味和油墨香混在一起的米袋子。想起那二十扎钱在塑料盆里码着的样子。想起张桂香说“你傻不傻”。想起建军说“妈,你做得对”。想起陈守义坐在藤椅上,手指头跟着收音机里的戏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起他说:“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王秀兰坐在月光底下,笑了。
她这辈子,没挣过大钱,没住过大房子,没享过大福。可她睡得踏实。她男人李长河走得早,可他给她留了个好儿子。她捡了二十万,又还回去了,可她得了个心安。
这就行了。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进了屋。彤彤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王秀兰给她掖了掖被角,躺在旁边,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石榴树上,圆得像一颗大枣。
第十二章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枝丫上冒出来,一天一个样。王秀兰在院角种的白菜和萝卜收了,她又种上了黄瓜和豆角。每天早上起来,她先去院子里看看菜地,浇浇水,拔拔草。
彤彤长高了一截,英语班学得不错,老师夸她发音准。小芳在超市升了领班,工资涨了些。建军在镇上的装修活接得多了,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王秀兰天天给他们做饭,变着花样做。今天包饺子,明天烙饼,后天蒸包子。建军说她做的饭比外头卖的好吃,彤彤说奶奶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
王秀兰听了,心里高兴。
这天下午,她去接彤彤放学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丽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跟一个老师说话。王秀兰走过去,陈丽看见她就笑了。
“王婶。”
“你咋在这儿?”
“我调到镇上小学了。以后就在这儿教书。”
“真的?”
“嗯。我跟我男人都调过来了。他在镇卫生院,我在镇小学。房子也买了,就在学校后头。”
王秀兰拉着陈丽的手,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
“那好,那好。以后常见面了。”
“是啊。王婶,我正想找你呢。我爹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回村里给他上坟。你跟我一起去不?”
“去。我跟你一起去。”
陈丽把袋子递给王秀兰:“这是我做的枣糕,用老宅子那棵树的枣做的。你尝尝。”
王秀兰接过来,打开袋子闻了闻,香甜香甜的。
彤彤从校门里跑出来,看见陈丽就喊:“陈丽姑姑!”
“彤彤长这么高了。”
“姑姑,你调来我们学校了?”
“嗯。以后姑姑教你。”
彤彤高兴得跳起来。
三个人往家走。彤彤一手拉着王秀兰,一手拉着陈丽,蹦蹦跳跳的。街上的柳树发了芽,绿蒙蒙的一片。路边的花坛里,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
走到小院门口,陈丽说:“王婶,我先回去了。忌日那天我来接你。”
“好。”
陈丽走了。王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陈丽走得很快,腰板挺得直直的。她想起第一次在县医院见到陈丽时的样子,那个头发乱蓬蓬、眼睛红红的女人,跟现在判若两人。
她推开院门,进了院子。石榴树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嫩叶。
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第十三章
陈守义的忌日那天,王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穿上了那件建军给她买的深灰色棉袄,又围了条围巾。陈丽来接她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花。两个人坐班车回村。班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陈丽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田地。麦苗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水波一样起伏。
“王婶,”陈丽忽然说,“我昨晚梦见我爹了。”
“梦见他啥了?”
“梦见他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我给他端了碗粥,他喝完了,跟我说‘丽丽,这粥好喝’。”陈丽笑了笑,“醒了之后我想了半天,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给他煮过粥。”
王秀兰拍了拍陈丽的手。
“你给他煮过。你喂过他那么多回。”
陈丽点了点头。
班车到了村口,两个人下了车。村道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们往坟地走,路过陈守义的老宅子时,陈丽停下来看了一眼。院门开着,那个南方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小男孩蹲在地上看蚂蚁。
“要进去看看不?”王秀兰问。
“不去了。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坟地走。坟地里,草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盖住了那些枯黄的旧草。李长河的坟和陈守义的坟挨着,中间隔了十来步。王秀兰先走到李长河的坟前,站了一会儿。陈丽走到陈守义的坟前,把那束花放下。
“爹,我来看你了。”
王秀兰蹲下去,把李长河坟头的草拔了拔。陈丽也蹲下去,把陈守义坟头的草拔了。两个人各自拔着草,谁也没说话。风从坟地里刮过去,把花吹得轻轻摇。
拔完草,王秀兰站起来。她走到两座坟中间,看了看左边的李长河,又看了看右边的陈守义。
“你们俩,”她说,“在这儿好好作伴吧。”
陈丽站在她旁边,看着两座坟。过了一会儿,她问:“王婶,你说我爹跟你男人,在那边是不是又在一块儿喝酒了?”
王秀兰想了想,说:“可能在吧。”
陈丽笑了笑。
两个人从坟地里出来,往村里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赵老四媳妇和孙巧云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王秀兰,赵老四媳妇喊:“嫂子,回来了?”
“回来了。给老陈上坟。”
赵老四媳妇看了陈丽一眼,讪讪地笑了笑。孙巧云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王秀兰没理她们,跟陈丽径直走了过去。
走到村口,陈丽说:“王婶,我去老宅子看看。你先回去吧。”
“好。”
王秀兰一个人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张桂香正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回来了?上完坟了?”
“嗯。”
“陈丽呢?”
“去老宅子了。”
张桂香把菜递给王秀兰:“我刚从地里摘的,你拿回去吃。”
王秀兰接过来,看了看。是菠菜和蒜苗,嫩生生的,还带着泥。
“桂香,谢谢你。”
“谢啥。”张桂香摆了摆手,“你晚上来我家吃饭不?”
“不去了。我坐下午的车回镇上。建军他们等着呢。”
张桂香点了点头:“那你路上慢点。”
王秀兰进了院子,把菜放下。她去了灶房,看了看那口铁锅。铁锅还在角落里,上面压着木板和蒸笼。她掀开蒸笼看了看,锅是空的。她笑了笑,把蒸笼放回去。
堂屋里,李长河的遗照还在墙上。她走过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长河,我走了。过一阵再回来看你。”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可她觉得,他在看着她。
王秀兰拎着东西出了门,把院门锁好。张桂香站在自家门口,冲她摆了摆手。王秀兰摆了摆手,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田野中间,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在屋顶上绕了绕,散了。远处的坟地里,两座坟挨着,中间隔了十来步远。
她转过身,上了班车。
车开了,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里。
王秀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膝盖还是疼,可她心里踏实。
第十四章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王秀兰在菜地里种的黄瓜爬了藤,豆角也结了荚。她每天早上摘几根黄瓜,中午拍个黄瓜,晚上炒个豆角。建军说她种的菜比外头买的好吃,小芳说妈你种菜有一手。彤彤放学回来,先去菜地里摘根黄瓜,洗了咬一口,嘎嘣脆。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
这天中午,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豆角,院门外有人喊:“王婶!”
她抬头一看,是陈丽。陈丽手里拎着一个大西瓜,额头上全是汗。
“王婶,我给你送个西瓜。我男人诊所里发的,吃不完。”
“你留着吃呗。”
“家里还有俩呢。你拿着。”
王秀兰接过西瓜,把陈丽让进屋里。陈丽坐下,喝了口水,擦了擦汗。两个人说了会儿话,陈丽忽然说:“王婶,我怀孕了。”
王秀兰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真的?”
“嗯。两个月了。”
王秀兰看着陈丽。陈丽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她想起第一次在县医院见到陈丽时的样子,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跟现在判若两人。
“陈丽,你爹要是知道了,他得多高兴。”
陈丽笑了笑,眼圈红了红:“我去坟上跟他说了。”
“他知道。”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外头的蝉叫得震天响。王秀兰给陈丽倒了杯水,又拿了把扇子给她。陈丽扇着扇子,忽然说:“王婶,我想给孩子起个名,你帮我参谋参谋。”
“叫啥?”
“要是男孩,就叫陈念。要是女孩,就叫陈思。”
王秀兰想了想,说:“都好。念是念着他姥爷,思也是思着他姥爷。”
陈丽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秀兰看着陈丽。这个女人四十多岁了,怀了孩子,脸上有光。她想起陈守义最后那段日子,想起他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想起他说“丽丽,你哥没了,就剩你了”。她想起那些钱,那些藏在米袋子里的钱,那些让她睡不着觉的钱。
“陈丽,”王秀兰说,“你爹那事,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我没捡那袋米,那钱就喂鸡了。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爹的钱就没了。”
陈丽看着她。
“可你捡着了。”陈丽说。
“嗯。我捡着了。”
“这就是命。”
王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命。”
陈丽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秀兰把她送到院门口。陈丽骑上电动车,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王婶,我走了。过一阵再来看你。”
“你慢点骑。怀着孩子呢。”
“知道了。”
陈丽骑着电动车走了。王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石榴树上的花红艳艳的,在风里轻轻摇。
她转身回屋,继续择豆角。豆角一根一根的,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她择着择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陈守义。那个瘦瘦的老头,坐在藤椅上,手指头跟着收音机里的戏一下一下地敲。她想起他说“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她王秀兰这辈子,没挣过大钱,没住过大房子,可她也办了几件人事。她把李长河的孩子拉扯大了,她把捡来的二十万还回去了,她陪着陈守义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她想着,心里踏实。
晚上建军回来,看见桌上的西瓜,问:“妈,谁送的?”
“陈丽。她怀孕了。”
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
“嗯。好事。”
彤彤跑过来,抱着西瓜就要吃。小芳把西瓜切了,红瓤黑籽,甜得齁嗓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西瓜,彤彤吃得满脸都是汁水。王秀兰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窗外,石榴花红得像一团火。
第十五章
秋天的时候,陈丽生了个闺女。
王秀兰去医院看她,陈丽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王秀兰凑过去看了看,说:“像你爹。”
陈丽笑了:“都这么说。”
“起名了没有?”
“起了。叫陈思。”
王秀兰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建军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李长河抱着建军,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念叨:“这么小,这么小。”
“陈丽,”王秀兰说,“你爹要是看见了,得多高兴。”
陈丽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他看见了。”
王秀兰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帮着陈丽给孩子换了块尿布。陈丽的丈夫周志刚忙前忙后,一会儿倒水一会儿买饭,累得满头是汗。王秀兰看着他,想起陈丽以前说他们为钱吵架的事。现在不吵了,两个人围着孩子转,脸上都是笑。
王秀兰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高云淡。路边的银杏树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落,铺了一地金黄。她走在路上,忽然想起陈守义。
她想起那个下午,她蹲在陈守义跟前,握着他的手。他说“钱……还了?”的时候,那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光。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她走在银杏叶铺满的路上,脚步轻快。膝盖还是疼,可她走得稳。
回到家,她给张桂香打了电话。电话是打到赵老四家的,赵老四媳妇接的,喊了张桂香来。张桂香在那头问:“秀兰,咋了?”
“陈丽生了,闺女。”
“真的?好哇!”
“叫陈思。思念的思。”
张桂香在那头感慨了半天,又说:“秀兰,你啥时候回来?”
“过一阵吧。等天冷了,回去看看。”
“行。你回来我包饺子。”
挂了电话,王秀兰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叶子黄澄澄的,脉络清晰,像一幅地图。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的脸。她添了把柴,听着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开了,她下了把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
她捞出面条,拌了点酱油和香油,坐在灶房的小矮凳上,呼噜呼噜地吃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第十六章
入冬之后,王秀兰回了一趟村。
班车在村口停下来,她拎着袋子下了车。村道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田地里,麦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
张桂香在村口等她。见了面,两个人抱了抱。张桂香说:“瘦了。”
“没瘦。城里吃得比村里好。”
“那咋看着脸小了?”
“老了呗。”
两个人笑着往家走。王秀兰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鸡圈里的鸡看见她就咕咕叫。菜地里,张桂香帮她种的菠菜和蒜苗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她进了堂屋,看了看墙上的遗照。李长河还是那副不会笑的模样。她擦了擦照片上的灰,说:“长河,我回来了。”
张桂香在院子里喊:“秀兰,晚上去我家吃饺子!”
“好。”
王秀兰放下东西,去了陈守义家老宅子。院门锁着,南方那户人家搬走了。她趴在门缝里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枣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搪瓷缸子还在,里头干了,只剩几片枯叶。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去了坟地。李长河的坟和陈守义的坟挨着,中间隔了十来步远。坟头上的草枯了,黄澄澄地铺了一地。她蹲下去,把两座坟头上的草拔了拔。拔完草,她站起来,看着两座坟。
“长河,”她说,“陈丽生了个闺女,叫陈思。你那个兄弟,有后了。”
风从坟地里刮过去,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你们俩在这儿好好作伴。我过一阵再来看你们。”
她从坟地里出来,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刘得福。刘得福蹬着三轮车从对面过来,车斗里装着纸壳子。看见她就喊:“王大妈,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不?”
“过几天走。”
刘得福蹬着三轮车走了。王秀兰继续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
晚上在张桂香家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香得很。两个人坐在灯底下,吃着饺子,说着闲话。张桂香问她:“城里住得惯不?”
“惯。”
“建军对你好不?”
“好。”
“那就行。”
两个人把一盘饺子吃完了,又下了一盘。张桂香的老伴儿早年间也没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两个人都是一个人,坐在灯底下,吃着饺子,说着话。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哒呼哒响。
吃到一半,张桂香忽然说:“秀兰,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王秀兰嘴里嚼着饺子,想了想。
“图个心安。”
张桂香看着她。
“你心安了?”
“心安了。”
张桂香没说话,拿起醋瓶子往碗里倒了点醋。两个人继续吃饺子。
第二天,王秀兰去村里转了一圈。去了赵老四家,去了孙巧云家的小卖部,去了村东头的坟地。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赵老四媳妇不再问钱的事了,见了她就说:“嫂子,你气色真好。”孙巧云给她抓了把瓜子,说:“秀兰嫂子,你吃。”
王秀兰嗑着瓜子,走在村道上。日头照着她,暖烘烘的。她想起那个捡到钱的下午,想起那袋发霉的米,想起那二十扎钱。她想起张桂香说“你傻不傻”,想起建军说“妈,你做得对”,想起陈守义说“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她走着走着,笑了。
她在村里住了五天。五天里,她把菜地又翻了一遍,把鸡圈修了修,把堂屋扫了扫。第五天早上,她收拾了东西,准备回镇上。张桂香来送她,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
“拿着,给彤彤吃。”
“你留着吃呗。”
“我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我攒的。”
王秀兰接过来,揣在包里。两个人站在村口等班车。班车还没来,张桂香忽然说:“秀兰,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过一阵吧。天暖和了回来。”
“行。我等你。”
班车来了。王秀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桂香还站在村口,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她。王秀兰冲她摆了摆手。张桂香也摆了摆手。
车越开越远,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王秀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地。麦苗绿油油的,铺了一地。远处的杨树一排一排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抖。
她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到镇上下了车,她拎着东西往家走。走到小院门口,听见里头有笑声。推开门一看,彤彤在院子里跳皮筋,小芳在旁边择菜,建军在修一辆旧自行车。
“奶奶!”彤彤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哎。”
“奶奶你带啥好吃的了?”
“鸡蛋。桂香奶奶给的。”
彤彤高兴得蹦起来。王秀兰把鸡蛋递给小芳,在院子里坐下。建军一边修自行车一边问:“妈,村里咋样?”
“都好。鸡好,菜地也好。桂香帮我看着呢。”
“那你以后还回去不?”
“回。隔一阵就回去看看。住几天再回来。”
建军点了点头:“行。你咋高兴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兰把陈丽给的干枣拿出来。彤彤抓了一把,嚼得嘎嘣嘎嘣响。小芳说:“妈,这枣真甜。”
“陈丽给的。老宅子那棵树上摘的。”
小芳看了王秀兰一眼,没再问。建军埋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听说陈丽生了个闺女。”
“嗯。叫陈思。”
“思念的思?”
“嗯。”
建军没再说话,埋头吃饭。
晚饭后,王秀兰在院子里乘凉。石榴树上的叶子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王秀兰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
她想起那个捡到钱的下午。想起那个霉味和油墨香混在一起的米袋子。想起那二十扎钱在塑料盆里码着的样子。想起张桂香说“你傻不傻”。想起建军说“妈,你做得对”。想起陈守义坐在藤椅上,手指头跟着收音机里的戏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起他说:“普通人,办人事,就是好人。”
王秀兰坐在月光底下,笑了。
她这辈子,没挣过大钱,没住过大房子,没享过大福。可她睡得踏实。她男人李长河走得早,可他给她留了个好儿子。她捡了二十万,又还回去了,可她得了个心安。
这就行了。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进了屋。彤彤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王秀兰给她掖了掖被角,躺在旁边,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石榴树上,圆得像一颗大枣。
尾声
第二年春天,王秀兰又回了一趟村。
张桂香在村口等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两个人往家走,张桂香说:“陈丽回来了,在老宅子呢。她把那棵枣树修了修枝,说今年结的枣子会更多。”
王秀兰放下东西,去了陈守义家老宅子。院门开着,陈丽正在院子里,怀里抱着陈思。小陈思已经半岁了,白白胖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见王秀兰,陈丽笑了。
“王婶。”
“哎。陈思长这么大了。”
“快,让王奶奶抱抱。”
王秀兰接过陈思,小丫头不认生,伸手抓她的头发。王秀兰笑了,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棵老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王婶,”陈丽说,“我爹的忌日快到了。你跟我一起去上坟不?”
“去。我跟你一起去。”
陈丽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王秀兰看见了那张工厂门口的合影,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一个笑着,一个没笑。
“这张照片,我翻拍了一张。”陈丽说,“挂在我爹坟前。”
王秀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陈丽,”她说,“你爹跟你王叔,在那边下棋呢。”
陈丽笑了笑。
两个人抱着陈思,往坟地走。村道两边的杨树发了新叶,绿蒙蒙的一片。田地里,麦苗已经长高了,风吹过去,像水波一样起伏。
走到坟地,两座坟挨着,中间隔了十来步远。坟头上的草已经绿了,嫩生生的。陈丽把照片挂在陈守义的碑前,又摆了一束花。王秀兰蹲下去,把李长河坟头的草拔了拔。
小陈思在陈丽怀里,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两座坟。她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坟头上的照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陈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婶,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叫爷爷呢。”
王秀兰站在两座坟中间,看着左边的李长河,又看看右边的陈守义。风从坟地里刮过去,把照片吹得轻轻摇。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模样,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王秀兰笑了。
她转身,往家走。陈丽抱着陈思跟在她后面。三个人走在村道上,太阳照在她们身上,暖烘烘的。远处的村子,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在屋顶上绕了绕,散了。
王秀兰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坟地。两座坟安安静静地卧在田野中间,挨着,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她转过头,继续往家走。
膝盖还是疼,可她走得挺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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