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走的那天,我在超市排队结账。

那个时候,我妈是借助电话来告知我这个消息的,说大伯他已经走了。当时我的手里正提着那袋米,整个人站在收银台的前面,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种发愣的状态当中。后面排着队的人在催促我,这个时候我才缓过神来,把这个结账的手续给完成了。

回去的路上,我所思虑的并不是他走了这个事情本身,而是在想最后一次见到他究竟是哪个时候。想了半天的时间也没能想起来,大概是去年或者前年过年那会儿吧。

随后就想起了小时候他带着我去河里摸鱼的那个场景。当时的河水清澈见底,他把裤腿卷起来,回过头冲我喊,说小心一点,别摔着了。

三十年了,我就记得这个画面。

火化的时候我没有回去。堂哥跟我描述说,烧完之后就剩下一捧灰,装进一个小盒子里面,轻得让人感觉不像话。他说一个人怎么到最终就剩下这么一点东西。

我说是啊。

但是我所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那把灰埋到了村后的山坡上面,山坡上长着草,到了春天的时候会开出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来。我妈说那个地方的风水相对不错,能够看到整个村子。

我不知道风水好不好的,但草确实长得较为旺盛。

大概是因为养分好的缘故。

这么说显得不太尊重人。不过人体的构成当中,百分之六十多都是水,烧完了之后水分和有机物都没有了,所剩下的主要就是钙和磷这些成分。这些东西回到了土壤里面,会被植物吸收,然后再度生长出来。

说白了你没有消失,变成了草、树以及花这些事物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以前是不信这套说法的。

总觉得科学把什么东西都讲得没有意思了,人死了就是死了,冷冰冰的一种状态。还不如去相信有天堂,好歹也算是个念想。我妈说爷爷在天上注视着你。我说科学的角度来说是没有天堂的。她说你懂什么。

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她相信有天堂,这本身没有什么不好的,她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就行。

但是后来有一件事情让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邻居张叔是得了肺癌走的。一百二十斤的体重瘦到了不到八十斤,躺在床上看起来就像一张纸那样单薄。我去探望他的时候,他靠在床头那里,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说,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应该能够上天堂吧。

我说能的。

他说你信吗。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你不信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自己相信就行了。

他走的那天正好是春天,窗户外面的杨树刚刚发出新芽。他的老婆说他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后来我去查阅了关于死亡这方面的一些资料。碳、氢、氧、氮这些元素,活着的时候构成了你的身体,死了之后就散开了,散到了空气当中、土壤里面以及水流里头。有一部分会被植物吸收,有一部分会被微生物分解,还有一部分会随着水流走掉。

你的一部分变成了树叶、虫子的身体以及一朵云。

说到底,你只是不叫你的名字了,但是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各处。

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矫情,但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我爸七十岁了,腿脚方面不太好。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说,你爸这辈子没有什么出息,死了之后往山上一埋,你们过年回来的时候烧个纸就行了。

我说烧纸能有什么用处呢,你又不能真的收到。

他说那我不管那么多,你们烧你们的。

我说行。

他说你到时候可别把我烧了,我不太想火化,我想埋在土里面。

我说现在都是火化这种方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烧吧,烧完了之后你们把灰带回来就行了。

当时我的心里挺难受的。他不想要火化,是想完整地回到土壤当中去。但是最终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回到自然当中,只不过时间的长短有所不同罢了。埋在土里面慢慢腐烂,几年几十年的功夫剩下骨头架子;烧了的话几个小时就变成灰了。

速度不一样,终点却是相同的。

村子里面以前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小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了这种说法。后来才知道是假的。但是我妈仍然还在这样说,我也懒得去争辩了。

她自己相信什么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事。说有天堂这种东西我是不信的,说人死如灯灭我又觉得不太像。大伯带我去摸鱼的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不也算是他仍然还在的一种体现吗。

虽然记忆和现实不是同一个概念,但是说不清楚哪个更加真实。

前段时间看了一个科学家的访谈,他说人的意识这个事物到底是什么还没有完全研究清楚。大脑死了之后意识就会消失了吗?不一定,只是还没有研究到那一步而已。

我说不好他说的对不对。

但是我的看法是,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非得把什么东西都搞得清清楚楚做什么呢。

张叔的话我老是会想起来。他说我自己相信就行了。你所相信的东西,什么就是真的。不相信的话,就找到你能够接受的解释。

反正不管相信还是不相信,人最终都得走。走到哪里去,谁也说不清楚。

科学说换了一种活法,宗教说换了一个地方。

我相对比较愿意相信科学那个版本的说法。

因为村后山坡上的草确实长得相当旺盛。春天的时候花开起来,黄的白的都有,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摇晃。我蹲在那个地方抽了一根烟,想着大伯如果真的能够变成这些东西,那也不算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