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一个连队摸爬滚打的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各自走成了这样。副师长那人,从排长开始就稳扎稳打,一步一个台阶,该调职调职,该进修进修,从来没掉过链子。他常说,当兵就得当出个样来,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顶。后来他真干到了副师,退休那天,部队给他办了场欢送会,肩章一摘,眼眶红了,可嘴角是笑的。现在他每天早起打太极,下午钓鱼,一个月一万二准时到账,日子过得跟钟表一样准。

师长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在部队就是做思想工作的一把好手。转业那年,他选了进机关,安排了个不大不小的位置。刚开始那两年,他意气风发,说话办事雷厉风行,战友聚会时总爱讲他又推进了什么项目、见了什么领导。可后来慢慢就变了,先是说工作不好干,条条框框太多,后来又说人事复杂,累心。去年见他,头发白了一大半,酒喝到一半,叹口气说,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这半辈子忙了些啥。

轮到我,我选了自主择业。当时不少人劝我,说你再熬几年也能混个退休,稳稳当当的多好。我没听。我这个人打小就不爱被人管着,在部队是没办法,命令得服从。出来了,我就想自己说了算。刚出来那阵子确实难,干过保安,跑过销售,还跟人合伙开过小饭馆,赔了个底朝天。最惨的时候,兜里剩不到三百块,房租都交不起,半夜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问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那段时间我不敢参加战友聚会。人家副师长稳稳当当,师长风风光光,就我灰头土脸。有一回在街上碰见副师长,他穿着件旧夹克,提着个菜篮子,跟退休老头没啥两样。他看见我,拉着我去他家吃饭。嫂子做了四个菜,他开了一瓶二锅头,跟我说,你别跟人家比,人比人气死人。我说我没比,就是觉得自己混得不好。他倒了杯酒,说你知道我退休之后啥感觉吗?我愣了一下。他说,空了。忙了一辈子,突然没人找你签字了,没人跟你汇报了,早上起来不知道干啥,那种空,比没钱还难受。我说那你现在不是挺好。他说挺好是挺好,可那感觉你不懂。

后来师长也出事了。倒不是犯错误,是身体。去年突发脑梗,幸亏送医及时,捡回一条命,可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了。我去看他,他坐在轮椅上,说话有点含混,拉着我的手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跟你一样自主择业算了,至少落个自在。我拍拍他手背,说别想那些,好好养着。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了。

我现在干点啥呢?开了一家小修理铺,修自行车、电动车,有时候也帮人换换锁、修修水管。挣得不多,一个月也就刚够花。可我心里踏实。早上想几点开门几点开门,不想干了就关一天门去钓鱼。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谁。副师长有时候来找我下棋,坐在我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棋盘搁在板凳上,一下就是一下午。他输了就骂骂咧咧,我赢了就嘿嘿笑。有一回他忽然说,你这里好,有人味儿。我说你那大房子不也挺好。他说好是好,可没人味儿。

师长恢复得慢,可也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前几天他让嫂子推着来找我,看我正蹲在地上补胎,满手黑油。他看了半天,说,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说变啥,还是穷开心。他笑了,说穷开心好啊,我现在想穷开心都难。那天下午我们仨坐在我铺子门口,喝茶的喝茶,下棋的下棋,聊起当年在连队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谁半夜站岗偷着抽烟被连长逮了,笑得前仰后合。路过的邻居看见三个老头笑得跟小孩似的,也跟着笑。

天快黑的时候,副师长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了,明天还得去社区开会。师长也让他嫂子推着走了。我收拾工具准备关门,看见棋盘上还摆着半局残棋。我盯着那棋盘看了会儿,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

其实哪条路好哪条路坏,谁也说不好。副师长稳了一辈子,到老觉得空。师长争了一辈子,到老身体垮了。我晃荡了半辈子,到老还在修车。可要让我重新选一回,我大概还是这么选。人这一辈子,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是自己觉着踏实就行。副师长的一万二买不来他的踏实,师长的位子也买不来。我这修车摊子小,可每天早上推开那扇门,看见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扳手钳子上,我心里是满的。

门关上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我背着工具包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到家炒了个菜,喝了碗粥,往床上一躺,明天还得早起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