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建国六十岁那年,存款过了五百万。他在重庆买了套三百平的房子,一个人住。儿女不在身边,老伴儿也走了好几年。他以为钱能填满所有空荡,可每个夜晚,回声从客厅传到卧室,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有钱又怎样?他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
第一章 大房子里的回声
陈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比闹钟还准,改不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三百平的房子里转来转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快三年了,从搬进来那天就发现了,一直没找人修。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修,或许是觉得那道裂纹跟自己一样,被什么东西遗弃在了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里。
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光,刚好照到墙上那幅十字绣。是妻子李素芬生前绣的,上面两只鸳鸯,针脚密实,颜色还鲜亮。素芬绣这幅画的时候,他们还住在南坪的老房子里,那时候她眼睛还好,不用戴老花镜,每天晚上坐在台灯底下绣,他在旁边看报纸,两个人不说话,可屋子里有温度。素芬说,鸳鸯是一对儿的,一辈子不分开。他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素芬就笑,说你这个老古板,一点都不懂浪漫。
他翻了个身,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床是两米的大床,素芬走以后,他睡了半边,另半边一直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随时等人来睡。可那个人不会来了。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摸,摸到冰凉的床单,才想起自己是一个人。
床头柜上摆着三个药瓶,降压的,降糖的,还有一瓶护肝片。旁边搁着一杯隔夜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摸了摸,凉透了。水杯是素芬买的,一对儿,一个印着梅花,一个印着兰花。素芬那个杯子还在柜子里放着,他舍不得用,怕打碎了。
“素芬。”他嘟囔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没人应。
他起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拖鞋是软底的,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特意买的软底拖鞋,因为硬底的走在空房子里,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不喜欢那个声音。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他看了自己一眼,别过头去,不太愿意多看。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瓣一瓣地往外散,每一瓣都是一年的光阴。
他刷完牙,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戳,咣当一声,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愣了一下,又把牙刷拿出来,轻轻放进去,这回没响。他盯着杯子里两把牙刷,一把是自己蓝色的,一把是素芬粉色的。素芬的牙刷他也没扔,就那么放着,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过两天就回来。
早饭是稀饭配咸菜。他一个人坐在那张能坐八个人的大圆桌前,碗筷碰撞的声音被放大好几倍。桌子是实木的,素芬挑的,说家里人多,得买大桌子,过年过节儿子媳妇孙子都回来,坐得下。可实际上,这张桌子最多的时候也只坐过五个人。素芬走了以后,就只剩他一个。他坐在桌子这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头也跟着空了。
稀饭煮得有点稠,咸菜是涪陵榨菜,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以前素芬在的时候,早饭总是热热闹闹的,她爱说话,从邻居家的狗说到菜市场的白菜,嘴巴不停。他那时候还嫌烦,说她比电视里的主持人还能说。现在想听,听不着了。屋子里只剩稀饭冒热气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时光在倒计时。
吃完早饭,他下楼遛弯。小区里绿化好,桂花树一排一排的,这个季节正是开花的时候,香味浓得化不开。他深吸一口气,甜丝丝的,带着点秋天的凉。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扯闲篇,看见他过来,招招手:“陈老师,来坐嘛。”
他摆摆手:“不了,走走。”
他其实挺想坐的,就是不知道跟她们聊什么。她们聊孙子孙女,聊儿子媳妇,聊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三毛钱。他插不上嘴。他儿子陈宇在深圳,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孙子倒是有一个,可只在视频里见过几回,奶声奶气地喊他“爷爷”,喊完就跑开了。那声“爷爷”隔着屏幕,像隔了一层玻璃,摸不着,抱不住。
他绕着小区走了三圈。第一圈看花,第二圈看树,第三圈看人。小区里带孩子的老人真多,推着婴儿车的,牵着学步的,追着喂饭的,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他看见一个老头儿蹲在地上给孙子系鞋带,系完了孙子跑,他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他看着看着,脚步慢了下来。以前素芬也说过,等陈宇有了孩子,他们就来带孙子。可素芬没等到那一天。
遛完弯回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新闻里说重庆要建新的长江大桥,又说哪个区搞了个社区食堂,八十岁以上老人免费吃饭。他看着看着,眼皮子打架,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这一觉睡得沉,梦里素芬还在,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冲他笑:“老陈,今天给你做水煮鱼,多放点花椒。”他站在厨房门口,想走进去,脚底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素芬又说:“你站着干什么,去把桌子擦擦。”他转身去拿抹布,再回头,厨房空了。灶台上还咕嘟咕嘟炖着鱼,可人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客厅暗沉沉的。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电视还在响,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唾沫横飞地推销一口锅。他伸手摸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喉咙干得发疼,他摸索着去倒水,路过走廊时,看见墙上一排相框。有一张是全家福,那年陈宇刚考上大学,一家三口在朝天门拍的。素芬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板着脸,陈宇站在中间,一脸不情愿。那时候陈宇十八岁,瘦高瘦高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边耳朵。他嫌那头发不像话,让他去剪,陈宇不去,父子俩在照相馆门口还拌了几句嘴。最后素芬说,别吵了别吵了,照相师傅等着呢。三个人才进去,拍了这张照片。
他停下来,手指头轻轻碰了碰相框玻璃。素芬的脸,隔着十年光阴,还是那么清楚。他记得那天拍完照片,素芬说吃火锅去,陈宇说想吃串串,他说火锅好。最后三个人去吃了火锅,素芬给他夹毛肚,陈宇往锅里倒虾滑。热气腾腾的,像日子本该有的样子。
旁边还有一张,是素芬的单人照。她坐在公园长椅上,背后是一片银杏树,叶子黄澄澄的。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笑得淡淡的。这张照片是他拍的,素芬说拍得不好看,让他删了,他没删,偷偷洗出来放着。现在他看着照片里的素芬,心里想,好看,怎么不好看呢。
晚上,他给自己煮了碗小面。辣椒油放多了,吃得满头大汗。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朋友圈里老同事在晒旅游照片,老张去了三亚,坐在海边啃椰子;老李去了云南,站在玉龙雪山底下比了个剪刀手。他点了个赞,把手机扔到一边。面吃完,碗洗好,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对面楼里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里都是人影,有在吃饭的,有在看电视的,有在辅导孩子写作业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子太大了,夜太静了。他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哭。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头空落落的。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素芬走的那天也是雨天。医院走廊里,他坐在长椅上,陈宇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老天爷在替他们哭。
有钱又怎样?五百万躺在银行里,利息一个月就有万多块。可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素芬走了五年了,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大房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种空啊,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他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买这么大的房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空。可又一想,空的不是房子,是人。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六点醒。窗外的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把桂花树的香味压得低低的,若隐若现。他起了床,煮了碗稀饭,坐在大圆桌前。今天他特意把电视开着,让屋子里有点声音。新闻里说长江水位涨了,又说哪个区又建了个公园。他一边听一边吃,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碗,走到走廊,把那张全家福取下来,擦干净玻璃,拿回餐桌上,立在对面那把空椅子前面。
“素芬,吃饭了。”他说。
屋子里只有雨声。
他坐下来,继续吃稀饭。对面的照片里,素芬笑盈盈地看着他,好像真的在陪他吃饭。他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两口,把碗里的稀饭吃完,收拾干净,拎着伞出了门。
雨还在下,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他走在小区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发亮,绿油油的。那个推婴儿车的老头儿今天没出来,长椅上空空的。他一个人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回家的时候,他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新搬来的邻居。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扎着马尾,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黄色雨衣,仰着头看天,张大嘴巴去接雨水,笑得咯咯响。
“小雨,别闹了,快进来。”女人拽了拽小姑娘的手,不好意思地冲陈建国笑了笑,“叔,您先走。”
陈建国点点头,侧身让她们先进。小姑娘经过他身边时,仰起脸喊了声:“爷爷好!”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声:“哎,好。”
回到家,他把伞放进卫生间,换了拖鞋。雨衣上滴下来的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他拿抹布擦了。擦的时候,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声“爷爷”。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雨还在下,小姑娘和她妈妈已经进了单元门。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对门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咚的一声,又咚的一声。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购物节目还在卖锅。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在追来追去。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屋子里好像没那么静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雨打在窗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像谁在轻轻敲。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小姑娘仰着脸接雨水的样子,黄色的雨衣,湿漉漉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忽然觉得,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章 对门的小女孩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桂花香,闻着特别舒服。陈建国出门遛弯,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碰见对门的女人送小姑娘去幼儿园。小姑娘背着个粉色书包,蹦蹦跳跳的,看见他就喊:“爷爷!又见面啦!”
女人歉意地笑笑:“叔,我们刚搬来,我姓周,周敏。这是我女儿小雨。”
“哦,我姓陈。”陈建国搓了搓手,“你们……就你们俩?”
周敏的笑容淡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多说。陈建国也没多问,逗了小雨两句就走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敏正蹲着给小雨系鞋带,小雨手里捏着半块饼干,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晨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贴在一起。
他绕着小区的路走,脑子里却还在想那对母女。周敏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点疲惫,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可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小雨倒是活泼,一双眼睛亮得很,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想起昨天那声“爷爷”,心里头软了一下,又硬回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邻居罢了。
中午,他去楼下小面馆吃了碗杂酱面。面馆老板姓王,胖乎乎的,见谁都笑。陈建国是常客,老王认得他,每次都多给他舀一勺杂酱。今天店里人少,老王端了碗面坐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陈老师,一个人住啊?”
“嗯。”
“儿女呢?”
“儿子在深圳。”
“那挺远。”老王吸溜了一口面,“我儿子在成都,也不常回来。现在年轻人都忙,能理解。”
陈建国点点头,没说话。老王又说:“不过你还好,一个人清静。我那口子天天念叨儿子,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
陈建国笑了一下,低头吃面。清静?清静是清静,可清静过头了,就成了冷清。这两个词,一个字的差别,滋味可大不一样。
吃完面回家,他在单元门口又碰见了周敏。她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链条,手上沾了黑乎乎的油。小雨蹲在旁边看蚂蚁,嘴里念念有词。陈建国走过去:“链条掉了?”
周敏抬起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嗯,刚骑到半路就掉了,怎么都装不上去。”
“我来看看。”陈建国蹲下来,捏住链条往齿轮上套。他年轻时在机械厂干过几年,摆弄这些东西不在话下。三两下就装好了,又帮她把车链子紧了一下。“好了,你试试。”
周敏试了试,果然好了。她连声道谢,陈建国摆摆手:“小事。”
小雨跑过来,拽着周敏的衣角:“妈妈,爷爷好厉害!”
周敏笑了,这回眼睛里也有了笑意:“是啊,爷爷好厉害。快谢谢爷爷。”
小雨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谢谢爷爷。”
陈建国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头发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猫。他摸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突兀,赶紧把手收回来,搓了搓:“那什么,我上去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出门都能碰见小雨。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爷爷,叫得他心里软乎乎的。有时候她手里捏着半块饼干,掰一半递给他:“爷爷吃。”他接过来,饼干渣掉了一地,心里却甜滋滋的。饼干是动物形状的,小熊小兔,小雨挑了个小熊给他,说小熊最可爱。
一来二去,他跟周敏也熟了。知道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早班晚班倒着上。有时候她上早班,早上六点就得走,小雨没人送,就在门口哭。陈建国听见了,开门说:“我送吧,反正我也没事。”
周敏犹豫了一下,小雨已经扑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从那以后,送小雨上幼儿园就成了他的活儿。每天早上七点半,小雨准时敲他的门,咚咚咚三下,像暗号。他开门,小雨仰着头喊爷爷,他牵着她的小手,走过两条街,把她送到幼儿园门口。路上小雨话多,一会儿说幼儿园的滑梯高,一会儿说小朋友抢她的橡皮,一会儿又说妈妈昨晚给她讲了什么故事。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头满满的。
有一次走到半路,小雨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他:“爷爷,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小雨又说:“我爸爸也不跟我们住了。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蹲下来,给小雨整了整书包带子:“爷爷的老伴儿也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雨眨眨眼:“那爷爷想她吗?”
他点点头:“想。”
小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爷爷不哭,小雨陪你。”
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站起身牵着她的手继续走,太阳明晃晃的,照得眼睛有点湿。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素芬的照片,说:“素芬,对门有个小姑娘,叫小雨,跟你一样爱说话。你要是在,肯定喜欢她。”
照片里的素芬笑盈盈的,不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幼儿园开家长会,周敏上晚班去不了,急得在门口团团转。陈建国正好出门倒垃圾,看见了,问清缘由,说:“我去吧。”
周敏愣住了:“陈叔,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再说了,我当过老师,开家长会这事我熟。”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小雨的班级和老师名字告诉他。陈建国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带着小雨去了幼儿园。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大多是年轻父母,他一个老头子坐在里面,有点格格不入。小雨倒是得意,拉着他的手跟小朋友介绍:“这是我爷爷!”
老师讲了注意事项,又发了通知单。陈建国认真听着,还拿手机拍了照。散会的时候,老师特意走过来:“您是周雨桐的爷爷?”
“嗯,我是她邻居。她妈妈上晚班,来不了。”
老师笑了笑:“小雨这孩子挺乖的,就是有时候太活泼,上课爱说话。您回去跟她妈妈说说,让她多提醒提醒。”
陈建国点点头。回家的路上,小雨牵着他的手,忽然说:“爷爷,你今天当我爷爷好不好?别的小朋友都有爷爷来接。”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一热,握紧了她的手:“好,爷爷天天当你爷爷。”
小雨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老一小,手牵着手,走在落满桂花的小路上。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素芬。他坐在阳台上,对着素芬的照片,点了一根烟。“素芬,我今天给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当爷爷了。她叫小雨,跟你一样爱笑。你别吃醋啊,我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没爸没爷爷的。”
烟灰掉在手背上,他掸了掸,没觉得烫。夜风吹过来,桂花香里混着烟火气,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凉了。
可日子不总是暖的。有一回,周敏上夜班,小雨半夜发烧,哭得撕心裂肺。陈建国在隔壁听见了,披了件外套就冲过去。小雨烧到三十九度,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周敏急得掉眼泪,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陈建国说:“走,去医院。”
他开着车,周敏抱着小雨坐在后座。小雨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妈妈。周敏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别慌,小孩子发烧常有的事,到了医院就好了。”
急诊室里人不多,医生给小雨打了退烧针,又开了药。小雨躺在病床上,抓着陈建国的手指头,不肯松开。周敏去缴费,陈建国就坐在床边守着。小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嘟囔了一句:“爷爷别走。”
他低下头,轻声说:“爷爷不走,爷爷在这儿。”
小雨又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看着她的小脸,想起陈宇小时候发烧,素芬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一整夜不合眼。他那时候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天都亮了,素芬趴在床边睡着了,陈宇的烧已经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欠她们的。
天快亮的时候,小雨的烧退了。周敏红着眼睛说:“陈叔,谢谢您。要不是您……”
他摆摆手:“别说这些。孩子没事就好。”
回家的路上,小雨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贴着着他的胸口。周敏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陈叔,我离婚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带着小雨,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后来遇见您,我才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还亮着,天边已经泛白了。他想了想,说:“日子嘛,慢慢过。有人帮着,总比一个人强。”
周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把小雨交给周敏,回了自己家。站在客厅里,他看着素芬的照片,笑了笑:“素芬,我昨晚当了一回爷爷,还当了司机。你别说,还挺累的。”
照片里的素芬笑着,好像在说,你呀,就是闲不住。
他洗了把脸,煮了碗稀饭。吃完早饭,他照常出门遛弯。桂花树上的花落了不少,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
他想,日子是有重量的。以前一个人过,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现在不一样了,多了些牵挂,多了些担子,反倒觉得踏实了。
第三章 一顿家常饭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建国和小雨成了忘年交。他家里多了些东西,都是给小雨准备的。冰箱里冻着酸奶,茶几上摆着积木,阳台上养了盆含羞草,是小雨非要买的,说“爷爷家要有花才好看”。含羞草的叶子一碰就合拢,小雨每次来都要碰一下,然后蹲在旁边等它张开。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她,觉得这盆草比什么名贵花木都好看。
有天下午,小雨在他家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非要他拍照。他拿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拍了好几张。小雨凑过来看,不满意:“爷爷你拍歪了。”他笑着把手机递给她:“那你来拍。”小雨拿着手机,对着城堡拍了几张,又偷偷把镜头转向他,咔嚓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小雨已经跑开了,举着手机喊:“爷爷笑一个!”
他愣了一下,笑了。小雨按下快门,定格了他的笑脸。后来周敏看到这张照片,说陈叔您笑起来年轻十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好像是不太一样了。
有一天,周敏下晚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陈建国。她犹豫了一下,说:“陈叔,明天我休息,要不……您来家里吃顿饭?小雨老念叨您。”
陈建国愣了愣,点头说好。
第二天中午,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觉得太正式,换了件夹克。临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梳了两遍,还刮了胡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盒别人送的茶叶拎上。敲开对门的门,小雨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爷爷!”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哟,又重了。”
周敏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冲他笑了笑:“陈叔您坐,马上就好。”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小小的两居室。房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铺着格子布,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墙上贴着几幅小雨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有一幅画了三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中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妈妈和陈爷爷”。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三个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个圆圆的太阳。小人儿都咧着嘴笑,牙齿画得特别大。
小雨跑过来,指着画说:“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爷爷。”
他摸摸她的头:“画得真好。”
小雨得意地晃脑袋:“老师说我画得好,还贴在墙上啦。”
周敏端着菜出来,说:“小雨,别缠着爷爷,让爷爷歇会儿。”
“不累不累。”他摆摆手,“看她画画比什么都强。”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回锅肉,番茄炒蛋,炒时蔬,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回锅肉切得薄,灯盏窝儿卷着,蒜苗翠绿,豆瓣酱红亮,一看就是用了心的。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汁水汪着,泡饭正好。时蔬是空心菜,梗子脆生生的。汤炖得白白的,冬瓜软烂,排骨脱了骨。周敏给他盛了碗饭,不好意思地说:“我手艺一般,您别嫌弃。”
他夹了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有点发酸。这味道,像极了素芬做的。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家常的、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以前。素芬炒回锅肉也爱放蒜苗,也把肉切得薄薄的,说这样才入味。他那时候总嫌肉太肥,现在想肥的也吃不到了。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小雨在旁边拍手:“爷爷爱吃!妈妈,爷爷说好吃!”
周敏笑了,给小雨夹了块番茄:“快吃你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周敏说了些自己的事,说她老家在万州,嫁到重庆来,后来离了,就带着小雨自己过。说她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厉害,可回家看见小雨就什么都忘了。陈建国没多问,只说了些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机械厂干过,后来厂子垮了,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开就是二十年。说素芬身体一直不好,最后那两年,他关了店,天天在家陪着。
说到素芬,他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周敏轻声说:“陈叔,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要不……以后晚饭都过来吃?反正我们娘俩也要吃的,多双筷子的事。”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麻烦你们。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饭都在对门吃。周敏变着花样做菜,今天鱼香肉丝,明天麻婆豆腐,后天红烧茄子。他负责洗碗,洗得干干净净,摞得整整齐齐。小雨坐在中间,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谁抢了她的橡皮,谁折了纸飞机,谁午睡的时候打呼噜。有时候他恍惚觉得,自己又有了一个家。
有一天吃完饭,小雨缠着他讲故事。他肚子里没什么故事,就把以前素芬讲给陈宇听的,翻出来讲给小雨听。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小雨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他讲完,小雨问:“然后呢?”
“然后啊,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小雨咯咯笑起来:“爷爷你骗人,这是个圈圈故事!”
他也笑了:“你怎么知道是个圈圈?”
“妈妈讲过了!”小雨爬起来,跑到周敏怀里,“妈妈你说是吧?”
周敏笑着点头:“是,爷爷讲的故事跟妈妈讲的一样。”
小雨又跑回来,趴在他膝盖上:“爷爷,你讲个新的嘛。”
他想了想,说:“那爷爷给你讲个真的故事。从前有个小朋友,跟你一样大,也爱听故事。他妈妈每天晚上给他讲,讲着讲着,他就睡着了。”
“那个小朋友是谁呀?”
“是爷爷的儿子,你的陈宇叔叔。”
小雨歪着头:“叔叔也爱听故事?”
“爱听,跟你一样。”
小雨想了想,说:“那叔叔现在在哪?”
“在深圳,很远的地方。”
“比幼儿园还远吗?”
他笑了:“比幼儿园远多了。”
小雨哦了一声,趴在他膝盖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爷爷,你别让叔叔去那么远嘛。远了,就不能听你讲故事了。”
他摸了摸小雨的头,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敏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有节奏。他坐在沙发上,怀里趴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一刻挺圆满的。
可圆满里头,总有一丝缺口。他想陈宇了。想那个十八岁站在朝天门照相馆门口跟他拌嘴的儿子,想那个在电话里越来越沉默的儿子。他不知道陈宇在深圳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讲故事。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翻到陈宇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他怕打过去不知道说什么,怕听见儿子那边忙音嘟嘟嘟地响,怕自己问了一句吃了没,儿子回一句吃了,然后就挂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素芬的照片在对面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第四章 儿子的电话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转眼到了冬天,重庆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陈建国把阳台上的含羞草搬进了客厅,又给自己添了件羽绒服。周敏给他织了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不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她说第一次织,让他别嫌弃。他天天围着,出门遛弯围着,去超市围着,连在家看电视都围着。周敏看见了,笑他:“陈叔,屋里又不冷。”他说:“脖子暖和了,心里就暖和。”
小雨也给他送了礼物,是一双毛线手套,确切地说,是一只半。她织了一只就烦了,剩下那只怎么都不肯织。陈建国说一只就一只,那只手戴着就行。他出门的时候戴一只,揣一只在兜里,碰见熟人问起来,他说这是限量版,全世界只有一只。小雨听见了,得意得很,说爷爷你等着,明年我再给你织另一只。
可陈宇来电话那天,这些暖意一下子被冲淡了。
那天晚上他刚洗完碗,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陈宇”,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儿子已经大半年没打电话了。上次通话还是中秋节,说了不到三分钟,陈宇说在加班,匆匆挂了。
“爸。”电话那头声音有点闷。
“哎。”他应了一声,手指头攥紧了手机。
“我……想跟您说个事。”陈宇顿了顿,“我失业了。”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陈宇在深圳一家公司做中层,收入不错,怎么说失业就失业了。他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嗯,我想带晓雯和浩浩回来住一阵子。找到工作再……”
“回来吧。”陈建国打断他,“房子大,住得下。”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高兴吗?高兴的。儿子要回来了,孙子要回来了。浩浩他只在视频里见过,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上次视频的时候浩浩举着个玩具车给他看,喊了声“爷爷”,喊完就跑了。他还没来得及应,屏幕就黑了。
可心里又有点发慌。他跟陈宇这些年关系淡淡的,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亲。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过年,陈宇待了两天就走了,父子俩没说上几句贴心话。他记得那天送陈宇去车站,陈宇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两米远,谁都没说话。到了进站口,陈宇说爸你回去吧,他说好。陈宇就进去了,头也没回。
他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时候他想喊一声什么,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他起身走到走廊,看着那张全家福。陈宇那时候十八岁,瘦高瘦高的,嘴角倔强地抿着。他伸手摸了摸照片里儿子的脸,轻轻叹了口气。素芬,你儿子要回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宇小时候的事。想起陈宇六岁那年发烧,他背着陈宇去医院,陈宇趴在他背上,小脸滚烫,说爸爸我难受。他一边跑一边说没事没事,马上到了。想起陈宇十二岁那年考了全班第一,拿着成绩单跑回家,眼睛亮亮的,说爸爸你看。他正在修东西,头也没抬说了句知道了,陈宇站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走了。他后来想起这件事,心里头后悔得很。他想,陈宇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送小雨的时候,他有点心不在焉。小雨拽了拽他的手:“爷爷,你怎么不高兴?”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没有,爷爷高兴。爷爷的儿子要回来了。”
小雨歪着头:“那爷爷的儿子,是小雨的谁呀?”
他愣了愣,笑了:“是你叔叔。”
小雨拍手:“好耶!我要有叔叔啦!”
他看着小雨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又高兴又发愁。陈宇回来,住哪儿?住他这儿,三百平的房子倒是够住,可父子俩这么多年没一起生活了,能处得来吗?还有晓雯,儿媳妇,他总共没见过几面,人家愿意跟他这个老头子住一块儿吗?还有浩浩,五岁的孩子,会不会觉得陌生,会不会怕他?
那天晚上在周敏家吃饭,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周敏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陈叔,这是好事啊。您儿子回来,一家人团聚。您别想太多,好好跟他们处。”
“可这么多年没在一起……”
“那正好,从现在开始处。”周敏给他夹了块肉,“陈叔,您不是总说,日子是慢慢过的吗?慢慢处,总能处出感情来。”
他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小雨在旁边听明白了,举着筷子喊:“爷爷有儿子啦!小雨有叔叔啦!浩浩有爸爸啦!”
周敏笑着按住她的手:“好好吃饭。”
小雨放下筷子,歪着头问:“爷爷,叔叔喜欢吃什么呀?让妈妈做。”
他想了想:“他小时候爱吃鱼香肉丝。”
小雨转头喊:“妈妈,叔叔爱吃鱼香肉丝!你以后做嘛!”
周敏说好好好,做。陈建国看着这娘俩,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他想,要是素芬在,这会儿该忙着收拾屋子了。她会把陈宇小时候的被子拿出来晒,会去超市买一堆菜,会在厨房里炸酥肉,满屋子飘香。
可素芬不在。这些事,得他自己来。
第五章 迟来的团聚
陈宇回来的那天,陈建国起了个大早。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去超市买了菜。周敏说:“陈叔,您别忙了,要不晚上我多做几个菜,给陈宇接风?”
他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其实他不太会做饭。以前都是素芬做,后来一个人住,不是下面条就是煮稀饭。可今天他想露一手。他照着手机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做了个红烧肉,又炖了个鸡汤,炒了两个小菜。厨房里搞得乱七八糟,灶台上溅了油,地上掉了葱叶子,可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他心里挺得意。
红烧肉烧得有点糊,他把糊的那几块夹出来自己吃了,剩下的码在盘子里,看起来还挺像样。鸡汤炖了两个小时,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他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点盐。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他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陈宇,旁边是晓雯,手里牵着浩浩。浩浩五岁了,跟视频里看到的不太一样,长高了,瘦了,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
“爸。”陈宇叫了一声。
“哎,回来了。”他搓了搓手,侧身让他们进来,“快进来,累了吧?”
浩浩换了鞋,站在客厅里东张西望。陈建国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辆小汽车,是昨天特意去买的。“浩浩,看,爷爷给你买的。”
浩浩看了看妈妈,晓雯点点头,他才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陈建国心里一热,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站起来,说:“你们坐,我去倒水。”
他在厨房里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玻璃杯碰得叮当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端了四杯水出去。陈宇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说:“爸,这房子真大。”
“嗯,大。”他顿了顿,“你们住着,别嫌空就行。”
陈宇没接话,接过水喝了一口。晓雯说:“爸,您这房子装修得真好。”
“找装修公司弄的,我也不懂。你们看有什么不合适的,跟我说。”
晓雯笑了笑:“都挺好的。”
晚饭桌上,气氛有点尴尬。陈宇闷头吃饭,晓雯偶尔夸一句“爸您这红烧肉做得真好”,浩浩只顾着玩小汽车。陈建国想找话说,问陈宇工作的事,陈宇含糊地应了几句,就又不说话了。他又问浩浩在幼儿园的事,浩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还行”,又把头低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素芬。素芬在的时候,家里从来不冷场。她总有办法让每个人都舒舒服服的,说说笑笑就把饭吃了。要是她还在,这会儿该给陈宇夹菜了,该问晓雯工作顺不顺心了,该把浩浩抱在膝盖上喂饭了。她最会做这些事,他学都学不来。
吃完饭,陈宇帮着收拾碗筷。父子俩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陈宇忽然说:“爸,这房子……挺大的。”
“嗯,大。”他顿了顿,“你们住着,别嫌空就行。”
陈宇没接话,把碗放进水槽,擦了擦手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浩浩的笑声,还有晓雯轻声细语地讲故事。他听着听着,嘴角翘了起来。虽然儿子跟他还是隔着一层什么,可至少,他们在这儿了。这房子,总算有人声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送小雨。小雨看见浩浩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他。陈建国说:“小雨,这是浩浩,爷爷的孙子。”
小雨歪着头看了看浩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给你吃。”
浩浩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浩浩跟着小雨叫“陈爷爷”,叫得比陈宇还亲。陈宇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两个小家伙追来追去,沉默了很久。
晚上,陈建国在周敏家吃饭,陈宇在家陪浩浩。他回去的时候,陈宇坐在客厅里等他。
“爸。”陈宇站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陈宇搓了搓手:“这些年……对不起。”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儿子,陈宇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做错事的孩子。他忽然想起来,陈宇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那次他骂了陈宇,骂得挺凶。陈宇没哭,就那么站着,咬着嘴唇。后来素芬说,你骂他干什么,他已经够难受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啥对不起。”
“我知道您一个人不容易。”陈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妈走了以后,我没怎么回来……我总觉得,您不需要我。”
陈建国鼻子一酸。他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相框,素芬的脸在灯光下模糊了。他听见自己说:“需要。”
就两个字,可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堵了多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
陈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父子俩沉默了很久,陈宇忽然说:“爸,我还记得您以前给我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陈建国愣了一下,笑了:“那个圈圈故事?”
“嗯。我后来给浩浩也讲,他也说是个圈圈。”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给我讲的。”他顿了顿,“你妈讲得比我好。”
陈宇低下头,过了会儿说:“爸,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他想,素芬要是看见这一幕,该多高兴啊。
第六章 钱不是答案
陈宇在重庆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没有深圳高,可胜在稳定,也不用天天加班。晓雯也在附近找了个幼儿园老师的活儿,正好跟小雨一个幼儿园。浩浩转学过来,跟小雨成了同班同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家人慢慢有了烟火气。浩浩每天跟着小雨一起来找陈建国,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建国送完孩子,去菜市场买菜,中午自己随便吃点,下午接孩子,晚上有时候在周敏家吃,有时候在陈宇家吃。陈宇学会了几个菜,虽然做得不怎么样,可态度认真,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让陈建国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他去银行办事,回来的时候路过中介,看见橱窗里贴着一套房子的信息。他随口问了句,中介热情地介绍起来,说现在行情好,他那套房子要是卖,能卖个好价钱。那个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叔叔,说您那小区位置好,又是大户型,挂出去肯定抢手。
他笑了笑,没当回事。可回家之后,陈宇看见他手里的中介名片,脸色变了。
“爸,您要卖房子?”
“没有,就问问。”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那套房子,是留给我的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房子是他和素芬一起买的,素芬走的时候说,这房子留给陈宇。可陈宇这些年跟他淡淡的,他心里头有时候也会想,这房子到底给谁。给陈宇,是理所当然的。可周敏和小雨呢?她们什么都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
陈宇抿了抿嘴:“没什么,就问问。”
可这事儿没完。过了几天,陈建国无意中听见陈宇和晓雯在房间里说话。他本来要去阳台收衣服,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见晓雯说:“你爸的钱,还有那套房子,你心里得有个数。万一他……”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可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门外,手攥得紧紧的。他忽然想起来,这些天陈宇对他好了很多,陪他说话,帮他干活,有时候还给他倒洗脚水。他以为儿子变了,可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半天没动。素芬的照片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的素芬笑着,好像在问他,老陈,你怎么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五百万,一套三百平的房子。这些东西,他攒了一辈子。素芬走的时候说,这些都是给陈宇留的。可他心里头,还有个小雨,还有周敏。虽然她们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可她们给了他这几年来最暖的日子。小雨叫他爷爷的时候,是真心的。周敏给他盛饭的时候,是真心的。他能分得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送完孩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周敏上班的超市。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周敏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吓了一跳。
“陈叔,您怎么来了?”
他搓了搓手:“小周,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把陈宇和晓雯的对话说了。周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叔,您别多想。陈宇是您儿子,这些本来就是他的。”
“可我心里头……”他停了一下,“我心里头,把小雨当孙女了。”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陈叔,您别想那么多。房子是您的,钱也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小雨有您这个爷爷,是她的福气。”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可心里那个结,还是没解开。
他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小面馆,进去坐了坐。老板问他吃什么,他说来碗小面。面端上来,他挑了一筷子,又放下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宇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小雨喊爷爷的样子。他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钱?房子?还是那一声声“爷爷”和“爸”?
他想不明白。
第七章 跪下的父亲
事情在半个月后爆发了。
那天是周末,陈宇和晓雯都在家。陈建国从周敏那边吃完饭回来,看见陈宇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张纸。他走近一看,是房产中介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各种楼盘信息。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陈宇说。
“你说。”
陈宇犹豫了一下:“我想在重庆买套房子。您能不能……帮帮忙?”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茶杯:“你要多少?”
“首付……差一百万。”
饭桌上安静了。晓雯低着头,浩浩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不敢说话。陈建国看着陈宇,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他想起那天听到的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一百万。”他重复了一遍。
陈宇点点头:“爸,您就我一个儿子……”
“那小雨呢?”他忽然说。
陈宇愣住了:“小雨?关小雨什么事?”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客厅,看着墙上的相框。他转过身,看着陈宇:“你妈走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后来你去了深圳,一年到头不回来。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你知道什么滋味吗?”
陈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小雨和周敏,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妈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小雨叫我一声爷爷,我心里头就暖一分。你现在回来,要钱,要房子,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什么?”
陈宇的脸涨红了:“爸,我是您儿子!”
“是,你是我儿子。”他点点头,“可你这些年,做过一天儿子该做的事吗?”
陈宇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咣当一声。他瞪着陈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我错了。”
陈建国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走过去,伸手要拉他,陈宇却抱住他的腿,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我就是怕……怕您不要我了。”陈宇的声音闷闷的,“妈走了以后,我觉得您恨我,恨我没照顾好她。我不敢回来,我怕看见您,就想起妈……”
陈建国蹲下来,抱住儿子的头。他想起素芬走的那天,陈宇站在医院走廊里,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那时候只顾着自己伤心,忘了儿子也在伤心。他记得素芬最后那几天,陈宇从深圳赶回来,守在病床前,握着素芬的手,一夜一夜不睡。素芬走的那天早上,陈宇站在走廊尽头,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都砸出了血。他看见了,可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儿子,他自己的心也碎了。
“傻孩子。”他哑着嗓子说,“爸怎么会不要你。”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陈宇说了这些年在深圳的辛苦,说了对妈妈的愧疚,说了不敢回来的害怕。他说他在深圳天天加班,就是想多赚点钱,想让爸爸觉得他有出息。他说他不敢打电话,因为每次听见爸爸的声音,就想起妈妈,喉咙就堵得慌。他说他失业那天,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决定回来。
陈建国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拍拍儿子的肩膀。墙上的素芬,在照片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爸,那房子和钱,我不要了。”陈宇说,“您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陈建国摇摇头:“该给你的,还是给你。可我得留点,给小雨。”
陈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的。”
第二天,陈建国把周敏和小雨叫过来,一家人吃了顿饭。他举起酒杯,说:“我想好了,这房子,以后陈宇和浩浩住。我在附近买个小点的,跟小雨她们做邻居。”
陈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你别说了。钱我给你们留够,剩下的,我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周敏的眼睛红了。小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爷爷,你要搬家吗?那小雨还能找你玩吗?”
他弯腰把小雨抱起来,笑着说:“能,天天都能。”
小雨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说:“爷爷,你别搬太远嘛。远了,小雨就不能给你送糖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红了。陈宇在旁边看着,走过来摸了摸小雨的头:“小雨,以后叔叔也给你买糖。”
小雨冲他咧嘴一笑:“谢谢叔叔!”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觉得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素芬的照片,轻声说:“素芬,你放心吧。儿子回来了,孙子也有了,小雨她们也在。我好着呢。”
素芬在照片里笑着,好像在说,那就好。
第八章 和解的滋味
陈建国在周敏住的那栋楼里买了套小两居,八十平,够他一个人住了。他把大房子过户给了陈宇,又给浩浩存了一笔教育基金。剩下的钱,他拿出一部分,在社区里办了个老年活动室,买了棋牌、书报,还有一套音响,让老人们有个地方聚聚。
搬家那天,陈宇和晓雯都来帮忙。浩浩和小雨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把玩具搬来搬去。陈宇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走过去说:“爸,要不……您还是住大房子吧,我们搬出去。”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我儿子,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了,我住小房子,离小雨近。”
陈宇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搬完家那天晚上,陈建国在新房子里做了第一顿饭。厨房小,转个身都费劲,可他做得挺高兴。他炒了个回锅肉,又煮了个番茄鸡蛋汤,简简单单两个菜。他坐在小餐桌前,对着素芬的照片,说:“素芬,新家小了点,你别嫌弃。不过离小雨近,她天天来蹭饭。”
照片里的素芬笑着,好像在说,小点好,小点暖和。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早上,陈建国还是送小雨和浩浩去幼儿园。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踏实。下午接回来,有时候在周敏家吃饭,有时候在陈宇家吃。周末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老年活动室也办起来了。每天都有十几个老人来下棋、聊天、听戏。陈建国忙前忙后,烧水泡茶,摆棋盘,调音响。他当过老师,说话有条理,老人们都愿意听他安排。老张说,陈老师,你这活动室办得好,比在家看电视强多了。老李说,就是就是,在家跟老婆子大眼瞪小眼,还不如来这儿杀两盘。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看着老人们打牌。老张赢了牌,哈哈大笑,老李在旁边直拍桌子。他端着茶杯,也跟着笑。手机响了,是小雨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来:“爷爷,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妈妈说你肯定高兴,让我告诉你!”
他咧开嘴笑了,回了条语音:“小雨真棒!爷爷晚上给你做回锅肉!”
发完语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重庆的夜色铺展开来,高高低低的楼,远远近近的灯,像天上的星星落了地。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素芬刚来重庆的时候,住在棚户区,一间十平米的小屋,连转身都困难。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可两个人在一起,觉得什么都有。
他想起素芬生陈宇那年,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护士抱出来一个红通通的小婴儿,说是个儿子。他抱着陈宇,手抖得厉害,素芬躺在床上,虚弱地笑,说你看你爸,比你还紧张。他那时候想,这辈子,一定要让他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开五金店,起早贪黑,素芬在家带孩子,也不轻松。日子慢慢好起来,从棚户区搬到筒子楼,又从筒子楼搬到南坪的老房子。再后来,素芬病了,他把店关了,陪着她跑医院。最后那两年,素芬身体越来越差,可她还坚持做饭,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还给他炖了锅排骨汤,说老陈,你以后自己学着做,别老吃面。
他学着做了,可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道。
现在他有五百万,有房子,有儿子孙子,有小雨和周敏,有活动室这一屋子老伙计。他拥有的,比当年多得多。可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他一直没丢。
那就是,爱。
他转过身,冲老人们喊了一嗓子:“老张,再来一盘!这回我肯定赢你!”
老张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来就来,谁怕谁!”
屋子里笑成一片。陈建国坐下来,摆好棋盘,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满室温情。他拿起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惊雷。
第九章 真正的富足
转眼到了年底。陈建国过六十岁生日,陈宇和周敏商量着给他办一桌。他摆摆手说不用,可两个年轻人不听,在饭店订了个包间,把几个老同事也请来了。
生日那天,他穿了件新夹克,是陈宇买的,晓雯给他挑的。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素芬那张照片,他随身带着,放在夹克内兜里。出门前,他对着镜子说:“素芬,我过生日去了。你放心,我不会喝多的。”
包间里热闹得很。老张老李都来了,周敏带着小雨,陈宇带着浩浩,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小雨跑到他面前,举着一张画:“爷爷,我画的!”
他接过来一看,画上有四个人,一个高的是他,旁边是周敏,前面是两个小人,一个扎辫子的,一个短头发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爷爷生日快乐”。他仔细看了看,高个子的人旁边还画了一朵花,花瓣涂得红红的。
他蹲下来,把小雨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哽咽:“谢谢小雨。”
浩浩也跑过来,递给他一张卡片:“爷爷,这是我写的。”
卡片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爷爷我爱你。”他摸了摸浩浩的头,笑着说:“好孩子。”
陈宇站起来,举起酒杯:“爸,我敬您一杯。这些年,辛苦您了。”
他也站起来,端起酒杯。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陈宇和晓雯,看着周敏和小雨,看着浩浩,看着几个老伙计。他想起素芬走的那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守着大房子,守着那些钱,直到老去。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周围都是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钱能买到房子,但买不到家。钱能买到药,但买不到健康。钱能买到很多东西,可最珍贵的那些,都是免费的。
“好。”他说,声音洪亮,“大家都好。”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家的时候,月亮挂在楼顶上,又圆又亮。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自己家的小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他摸了摸内兜里素芬的照片,轻声说:“素芬,你放心吧。我好着呢。”
上楼的时候,他哼起了一首歌,是素芬以前爱唱的。歌里唱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可调子还记得,轻轻的,柔柔的,飘在夜风里。
他想,有钱又怎样?有钱是好,可真正让他活得像个活人的,是那一声“爷爷”,是那碗热腾腾的回锅肉,是儿子跪在他面前喊的那声“爸”,是周敏端来的那杯枸杞菊花茶。
他打开门,屋子不大,可暖融融的。窗台上那盆含羞草已经长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子慢慢合拢,像害羞的小姑娘。他笑了,给它浇了水,又对着素芬的照片说了会儿话。
窗外万家灯火,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心里头满满的。
这辈子,值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陈建国的老年活动室办得红红火火。每天都有十几个老人来下棋、聊天、听戏。他还组织了一次春游,包了辆大巴车,带老人们去南山看樱花。老张在车上唱了段京剧,老李讲了个笑话,一车人笑得前仰后合。陈建国坐在前排,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头像这春天的风,暖融融的。
周敏还在超市上班,小雨上了小学。每天早上,小雨背着书包来找他,祖孙俩一起走。路上小雨说学校的事,说同桌的橡皮又丢了,说老师今天表扬她了,说体育课跑了第一名。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给她买根烤肠。小雨吃烤肠的样子跟素芬吃冰棍的样子一模一样,小口小口地咬,怕吃快了就没了。
陈宇在重庆站稳了脚跟,升了职,工资也涨了。他每个周末带着浩浩来看陈建国,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盒点心。父子俩坐在阳台上喝茶,说些家长里短。陈宇说起工作上的事,他听着,偶尔给点建议。陈宇不再像以前那样闷着了,会主动说,也会主动问。有一次陈宇忽然说:“爸,您以前给我讲的那个圈圈故事,我给浩浩讲了,他说爷爷讲得更好。”
他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陈宇也笑了,笑着笑着低下头:“爸,以前是我不懂事。”
“都过去了。”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往前看。”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看着老人们打牌。老张赢了牌,哈哈大笑,老李在旁边直拍桌子。他端着茶杯,也跟着笑。手机响了,是小雨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来:“爷爷,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妈妈说你肯定高兴,让我告诉你!”
他咧开嘴笑了,回了条语音:“小雨真棒!爷爷晚上给你做回锅肉!”
发完语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重庆的夜色铺展开来,高高低低的楼,远远近近的灯,像天上的星星落了地。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素芬刚来重庆的时候,住在棚户区,一间十平米的小屋,连转身都困难。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可两个人在一起,觉得什么都有。
现在他有了很多,也失去了一些。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丢不了的。素芬在他心里,陈宇在他身边,小雨在楼下喊他爷爷,周敏给他留着一盏灯。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
他转过身,冲老人们喊了一嗓子:“老张,再来一盘!这回我肯定赢你!”
老张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来就来,谁怕谁!”
屋子里笑成一片。陈建国坐下来,摆好棋盘,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满室温情。他拿起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惊雷。
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阳台上,素芬的照片摆在旁边。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素芬不喜欢他抽烟,他答应过要少抽。他看着远处,长江大桥的灯亮着,像一条光带横在江面上。江风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凉凉的。
他想起素芬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慢慢变凉。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完了。可日子还是过下来了,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一声爷爷一声爷爷地,过下来了。
他拿起素芬的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轻声说:“素芬,你孙子浩浩会背唐诗了。小雨考了一百分。陈宇升职了。我身体还行,血压控制住了。你放心吧。”
照片里的素芬笑着,安安静静的。
他把照片放回床头柜,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还要送小雨和浩浩上学,还要去菜市场买菜,还要去活动室开门。日子满满当当的,没空寂寞。
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沙沙的,像谁在哼歌。那是素芬以前爱唱的歌,调子轻轻的,柔柔的,飘在重庆的夜色里,飘在满城的灯火里,飘在一个六旬老人的梦里。
有钱又怎样?有钱是好。可真正的好,是有人叫你爷爷,有人等你吃饭,有人在你床头放一杯温水。这些,他都有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可踏实。就像重庆的江水,日日夜夜流着,不声不响,可从来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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