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门锁轻响。
我闭着眼没动,听见她换鞋、开灯、进卫生间,水龙头开到最大。
接着是那股消毒水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像要把什么洗干净。
我没问,也不敢问。
我和她结婚十一年,分被窝睡已经两年。
不是吵架分的,是慢慢就分了。
先是她嫌我打呼,抱了床被子去沙发,后来沙发嫌硬,又搬回卧室,各睡各的。
两床被子在一张床上铺着,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她晚归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她十点前必到家,进门先喊我名字,问我吃没吃。
这半年不一样,她说是单位加班,有时候回来得晚,身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甜腻味。
我问过两次,她都说是同事喷的香水,我就没再问。
不是信了,是怕问多了,她烦,也怕答案我接不住。
今晚这消毒水味,比往常都重。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二次,卫生间的门开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来,掀开自己那床被子,躺下去,背对着我。
我闻到她头发上还有没散干净的消毒水味,混着点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条窄窄的光,像一道没说出口的分界线。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
厨房有煎蛋的香味,还有豆浆机嗡嗡转的声音。
搁以前,我会觉得这是好日子。
现在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听着她在外面忙活,心里空落落的。
我穿衣服出去,她正坐在餐桌边挑鱼刺。
鱼是昨天晚上她买回来的,清蒸的,刺多。
她低着头,筷子尖很稳,一根一根把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抬头,把挑干净的那块鱼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我愣了一下。
以前她挑鱼刺,第一块总是给我的。
“昨晚加班到这么晚?”我拿起筷子,夹了块带刺的鱼。
“嗯,赶个方案。”她喝了口豆浆,语气很平。
“什么方案要熬到一点多?”
“说了你也不懂。”她抬眼扫了我一下,“你赶紧吃,吃完上班去。”
我没再说话。
鱼刺卡在喉咙里,有点疼,我咽了口稀饭,硬压下去了。
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拿份资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我老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她闺蜜,阿琴。
阿琴跟她认识快二十年了,以前常来家里吃饭,我也熟。
最近这半年,阿琴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我下班回家,她俩正坐在沙发上聊天,见我回来就停了。
我开门进去,两人不在客厅。
阳台的推拉门半掩着,她们站在阳台上,头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我换鞋的动静不小,她们立刻分开了。
我老婆先转过身,脸上有点不自然:“你怎么回来了?”
“拿资料。”我往里走,眼睛扫了一眼阳台。
阿琴靠在栏杆上,手揪着衣角,冲我笑了笑:“下班啦?”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问,进了书房。
拿完资料出来,她们已经坐到沙发上了,一人端着一杯水,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路过卫生间,往里瞥了一眼。
垃圾桶是新换的垃圾袋,上面扔着团纸巾,还有件浅灰色的衣物,团成一团。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是我老婆的尺码,她穿M码,这件看起来要小一号。
我没伸手去翻,也没站住,径直走过去了。
走到门口,我听见我老婆跟阿琴说:“你别担心,没事的。”
阿琴没说话,叹了口气。
我握着门把手,指节有点发白。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风一吹,我脑子有点乱。
我不是没想过,她外面有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阿琴。
她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好到穿一条裤子,好到我老婆坐月子的时候,阿琴在我家住了半个月伺候她。
我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不想。
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
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
烟抽了三根,地上扔了三个烟头。
我想上去问清楚,问她昨晚去哪了,问阳台上说什么呢,问垃圾桶里那件衣服是谁的。
可我又怕。
怕问了,这个家就散了。
怕不问,我自己先憋出病来。
第三天上午,我请假了。
我去了一家检测机构,就在老城区那条街上,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很亮。
进去的时候,前台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电脑。
“做什么项目?”她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姑娘又抬眼看我,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像见多了我这样的人。
我填了表,抽了血。
针管扎进胳膊的时候,我没觉得疼,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好像只要抽了这管血,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怀疑,都给抽走似的。
抽完血,前台给了我一张回执单,说三天后来取结果。
我攥着那张回执单,走出机构的门。
太阳很晒,我站在路边,把回执单攥得皱巴巴的。
其实我知道,我大概率没什么事。
我跟我老婆分被窝两年,平时各过各的,连手都很少碰。
可我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我来干嘛,好像不来这一趟,我就没底气去面对那些事。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
以前我老婆最爱吃这个,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掰开了,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吃。
我站在烤炉边,没买。
我怕买回去,她不吃,我自己吃着也没味。
走到公交站,我掏出手机,翻到阿琴的微信。
我们平时很少聊天,微信里的对话还停留在去年过年,她给我发的拜年红包。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半天,头像上是她和我老婆的合照,两人头挨着头,笑得很开心。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公交站台上,抱着头。
中午我在外面吃了碗面,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我回了家,我老婆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她晚上跟阿琴出去吃饭,不用等她。
字条上的字还是以前那样,圆圆的,很工整。
我把字条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我们结婚时的照片,她穿着白婚纱,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没翻开看,把抽屉推上了。
傍晚的时候,我给阿琴发了条微信。
我说:“你在哪?我在你家楼下,有点事跟你说。”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去了阿琴家小区。
我没真去她家楼下,我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等她回消息。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阿琴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你找我什么事?”她声音有点紧。
“也没什么大事,”我靠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看着街对面的小区大门,“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查出点问题。”
她那边静了几秒:“什么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喉咙有点发紧。
“我老婆让我去查的,”我故意说得很慢,“结果不太好,跟血液有关的那种。”
她没说话,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呼吸声,有点急。
“你跟我老婆走得近,”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也留意点。”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靠在玻璃上,手心全是汗。
回执单在我另一只手里,被汗浸得更皱了。
我没说具体是什么病,也没说我自己有事。
我就绕了个弯,把话递过去了。
我想看看,她会不会慌。
会不会像我半夜听见门锁响的时候,一样慌。
街对面的小区门口,有个身影快步走出来。
是阿琴。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走得很急,差点被台阶绊倒。
她站在小区门口,左右看了看,眼神很慌。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没动,也没喊她。
她掏出手机,好像要打电话,手指按了几下,又停了。
她站在风里,肩膀有点抖,像站不稳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反而更堵了。
我本来以为,只要她慌了,我就能确定什么。
可真看见她慌了,我又怕了。
怕我猜的是真的,怕这个家真的散了,怕以后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
我把回执单塞进兜里,转身走了。
没跟她照面,也没再打电话。
我沿着街往前走,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天慢慢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两条街,才停下来。
路边有个小饭馆,灯亮着,里面坐了三四桌人。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靠窗那桌,一对夫妻面对面坐着,女的给男的夹菜,男的低头扒饭。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男的抬头往外看,我才挪开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阿琴发来的微信。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你老婆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个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着。她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急,像踩在火上。我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路边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她那副样子:米白色外套,头发乱的,差点被台阶绊倒。她要是心里没鬼,听我一句“跟血液有关”,至于慌成那样?
可我又想,换谁接这么个电话不慌?我说得含含糊糊,只说“我老婆让我去查的”,她当然要往那方面想。她慌,可能只是怕自己沾上事,不一定就是跟我老婆有什么。
红灯变绿,我过了马路,又站在对面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最后还是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我老婆还没回来。我换了鞋,把客厅灯打开,看见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沿上有个口红印。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淡粉色的,我老婆平时不涂这个颜色。
她用的口红都是深一点的,砖红或者豆沙。这个粉色,是阿琴的颜色。我见过阿琴涂这种颜色,她说显得年轻。
我把杯子放回去,没动。
进了卧室,两床被子还那样铺着,一床蓝色,一床灰白。我躺到自己的那半边,盯着天花板,听见墙上的钟走字,滴答,滴答。
快九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我闭着眼,听见她换鞋、开灯、进客厅。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那半杯水。我心里一紧,想着她会不会问我动没动过那杯子。
她没问。
她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我竖起耳朵,听见她开了柜门,像是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几分钟,水声停了,她走出来,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
我赶紧闭上眼,把呼吸放匀。
她推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后颈有点发麻。然后她开口了:“你睡着了?”
我没应。
她又说:“你手机亮了好几次,阿琴给你发消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明明把手机揣兜里了,什么时候亮过?我想了想,大概是刚才在饭馆门口,她发消息那会儿,我掏出来看过。
我继续装睡,没吭声。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你什么时候跟阿琴这么熟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后背上。她语气不重,但那种慢悠悠的劲儿,反而更让人发毛。我差点坐起来问她,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熟不熟你心里没数?可我没动,我忍住了。
她见我不应,也没再追问,去卫生间洗了脸,回来钻进她那床被子,背对着我躺下。
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睁着眼,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味,不是消毒水,是沐浴露的香,还有一点淡淡的酒气。
她晚上跟阿琴吃饭去了,喝了点酒。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两床被子之间那道空隙,像条河。我躺在这头,她躺在那头,谁都不往中间挪。
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我出来,把手机扣在腿上。
“今天周末,你不上班吧?”她问我。
“不上。”我说。
“那你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
她顿了一下:“去我妈那。”
她妈住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以前她去看她妈,都是提前一天打电话,说好了才去。今天临时说去,还是周末早上,我不太信。
我没拆穿她,点点头:“行。”
她拎起包,换鞋,开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又停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接着脚步声继续往下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愣。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去碰她的手机。那手机她走时已经带走了,茶几上只剩半杯凉水,杯沿上的口红印比昨天更淡了。我盯着那杯子看了几秒,起身走到阳台,看见楼下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正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往右拐了。
她妈家在左边。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下午两点多,她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菜,脸上挂着笑,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收了一半:“你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
“我给你带了半只烧鸭,”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你晚上热热吃。”
我走过去,看见袋子里确实有半只烧鸭,还有一盒凉菜。我拎起来看了看,烧鸭是楼下那家老字号的,凉菜也是那家的。她妈家那边没有这家店。
她跑了趟楼下,买了菜,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出去那三个小时,到底去了哪。我只知道,她没去她妈那。
我没问她。
她也没解释。
晚饭我热了烧鸭,她说不饿,只喝了碗粥。我们俩坐在餐桌两头,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像在给我们这屋子添点人气。
她喝粥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
我问她:“谁啊?”
“打错的。”她说。
我看着她碗里的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动作跟以前一样,慢条斯理的,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又亮了,是阿琴。
她发了条消息:“你昨天说的那个事,你老婆知道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问我老婆知不知道,而不是问她自己有没有事。这句话里的意思,我品出点味来。我回了一条:“她不知道。”
阿琴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哦。”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团棉花,又胀大了些。
晚上我躺下的时候,她还在客厅里坐着,没进来。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她语气有点急。打了大概十来分钟,挂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来,躺下,背对我。
我闭着眼,没动。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翻了个身,朝我这边转过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昨天下午请假了?”
我没想到她会查这个。她是做财务的,平时不管我这些,今天突然问起来,我心里一紧:“有点不舒服,去看了个门诊。”
“什么门诊?”
“肠胃,老毛病了。”
她没再问。
可我知道,她不信。她要是信了,不会问得这么细。我躺在那,后背有点发凉,感觉她还在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灯。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又翻回去,背对着我。
这一夜,我们俩都没睡好。
我听见她翻了好几次身,被子窸窸窣窣响。我也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阿琴那句“你老婆知道吗”,还有她今天早上撒的谎。
凌晨三点多,我实在睡不着,起来上了个厕所。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阿琴发来的消息:“明天老地方见?”
我站在那,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浇了盆冷水。
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赶紧回了屋。躺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干嘛去了?”
“尿尿。”我说。
她没再说话。
我躺在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句“老地方见”,像根钉子,钉在我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明天我得跟着她,看看那个“老地方”,到底在哪。
我跟着她出了小区。
她没发现我。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步子很快,像是怕迟到。我隔着二三十米,贴着墙根走,心跳得厉害。
她走到路口,往右拐,过了两条街,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下了。我站在街角,腿有点软。酒店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灯箱亮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她没进去,站在门廊下看手机,像在等人。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女人走过来。是阿琴。她走到我老婆跟前,两人没说话,阿琴只抬手捋了一下我老婆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我老婆没躲,还往她那边靠了靠。
我站在街角,手心全是汗。我想冲过去,想拽住她问个明白。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我看着她俩一前一后进了酒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灯箱的光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
我在街角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我后颈发凉。我掏出烟盒,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烟吸进去,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我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像个迷路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进门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半杯水,杯沿上的口红印已经干了,淡粉色,像道浅浅的疤。我拿起杯子,想摔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有几件我都没见她穿过。我一件一件看过去,看见最里面那件浅灰色的小号衣物,跟垃圾桶里那件一模一样。我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被烫了。
我关上衣柜,坐在床边,掏出那张检测回执单。单子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上面的字有些模糊。我盯着“未见异常”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我拿这张单子,去试探阿琴,去绕弯子,去装病。我像个傻子一样,想用一句假话,逼出她的真话。可她们连真话都懒得给我,直接进了酒店。
我把回执单折好,放回抽屉。抽屉里那张结婚照还在,她穿着白婚纱,挽着我的胳膊,笑得那么真。我看了几秒,把抽屉推上,没再看。
下午四点,她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又拎着楼下的烧鸭。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笑得更自然了:“今天没出去啊?”
“没。”我说。
她换了鞋,把烧鸭放进厨房,又走到客厅,坐在我旁边。她身上有股沐浴露的香,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像刚洗过。我闻着那味道,胃里翻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
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偏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是不是知道了?”她忽然问。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那晚在黑暗里看我的两盏灯。我心里那团棉花,忽然被点着了,烧得我胸口发烫。
“知道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知道你去看门诊?”她说,“还是知道你请假?”
我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去哪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去查血了。”我说。
她脸色变了。
“我怀疑自己有病,就去查了。”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结果出来了,没病。”
她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可你没病,你查什么?”她问。
“我想看看,我老婆天天晚归,身上带着消毒水味,垃圾桶里扔着别人的衣服,到底是我有病,还是这个家有病。”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今天跟着你出去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快捷酒店,老地方。”我说,“阿琴捋你头发那一下,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脸白得像纸。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问。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那是哪样?”我声音有点哑,“你告诉我,是哪样?”
她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心里反而空了,像被掏干净了。我等着她说话,等她给我一个解释,哪怕编一个,我也认了。
她哭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阿琴查出点问题。”
我愣住了。
“什么问题?”
“就是那种难治的病。”她看着我,声音发抖,“她半年前查出来的。她不敢跟家里说,只有我知道。我晚归,是陪她去医院,陪她做检查。消毒水味,是医院走廊里的。那件衣服,是她在卫生间换下来的,她怕家里人看见,让我带回来洗。”
我盯着她,脑子嗡嗡响。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她不让。”她抹了把眼泪,“她怕传出去,她妈会疯。她老公要是知道了,那个家就散了。我只能偷偷陪她。”
我退了一步,腿撞在茶几上,差点摔倒。
“那你昨天去酒店……”
“酒店旁边有家诊所,她约了那边的大夫咨询。”她看着我,“阿琴不想去大医院,怕碰见熟人。我陪她去。”
我站在那,半天说不出话。
我想起阿琴在小区门口那副慌张的样子,想起她问我“你老婆知道吗”,想起她发来的“老地方见”。我脑子里那些拼图,一块一块掉下来,拼成了另一个样子。
“你那天跟阿琴说,我让你去查的,结果不太好。”她忽然说。
我看着她。
“阿琴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可能查出来了。”她眼泪又掉下来,“她说她对不起我,不该把我拉进来。她说她怕你误会,怕你离婚。”
我喉咙发紧:“所以你这几天一直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
她点点头:“我怕你胡思乱想,又不敢跟你说实话。”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气,堵了三天的那口气,忽然散了。不是痛快,是酸。酸得我鼻子发酸,眼睛发烫。
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她还在哭,眼泪蹭了我一肩。我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该早告诉我。”我说。
“我不敢。”她抽噎着,“我怕你多想。”
“你不说,我才多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伸手抹了把她的脸,手指上全是泪。
“阿琴那边,得让她去正规医院。”我说,“这种事,不能光靠小诊所。得找专业人士问清楚。”
她点点头:“我知道,她也在犹豫。”
“你陪她去可以,但别什么都自己扛。”我说,“我是你老公,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她又哭起来,哭得比刚才还凶。
我抱着她,站在客厅中间。电视没开,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哭声,还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我们没分被窝。
她躺在我旁边,把脸埋在我胳膊上,说了很多话。说阿琴怎么查出来的,说这半年她怎么瞒着,说每次回家闻见消毒水味,她都怕我闻出来。
我听着,没插嘴。
等她说完,天都快亮了。我侧过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躲,贴着我,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阿琴家。
阿琴开门的时候,眼睛肿着,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老婆走进去,拉住她的手。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那天不该那么试你。”我说。
阿琴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
“我也有错。”她低着头,“我不该把你老婆拖进来。”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怨气,早就散了。她跟我老婆二十年朋友,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她,不是她老公。我不知道该替她难过,还是替她老公难过。
“去正规医院吧。”我说,“别耽误。”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转身下楼,站在小区门口,点了根烟。天很蓝,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吸了口烟,吐出来,看着那团烟慢慢散开。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发来的消息:“谢谢你。”
我回了个“嗯”。
把手机揣兜里,我往家走。路过那家烤红薯摊,我停下来,买了一个。老板掰开,热气冒出来,甜丝丝的。我捧着那半个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可我心里,终于不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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