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廿八,高速服务区,零下六度。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发白。副驾上的周晓芸缩着脖子,第十七次拨她妈的电话,听筒里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秦朗哥,对不起啊……”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她可能——”

“没事,再等等。”

我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堵得慌。从广州到这座豫南小城,一千三百公里,我开了整整十六个小时。说好早上九点到,现在十点二十,迟了八十分钟。可这八十分钟,堵在韶关段的那场五车追尾,谁又能预料?

车拐进纺织厂家属院时,我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穿枣红棉袄的女人。周晓芸松了口气:“我妈在那儿——”

话没说完,那女人已经冲了过来。她一把拽开车门,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等你二十分钟!你知道外面多冷吗?我女儿冻出毛病你负得起责吗?”

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我张了张嘴,后视镜里映出自己冻裂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睛。

周晓芸急得快哭了:“妈!高速堵车——”

“堵车?堵车不知道早点走?”她妈根本不听,绕到驾驶窗边,“我告诉你小伙子,我们家晓芸坐你车是看得起你。你倒好,谱摆得比领导还大!”

我攥紧方向盘。方向盘套上那道裂口硌着掌心——那是三天前急诊手术,患者家属情绪激动时扯的。

“阿姨,我……”

“你什么你?搬行李!”她妈扭头就走,丢下一句,“赶紧的,别磨蹭。”

周晓芸不敢看我,低头去开后座门。我下车,寒风灌进单薄的外套。后备箱里除了她的行李箱,还有我给我妈带的降压药和一台新买的制氧机——我妈肺心病,冬天离不开。

搬完行李,周晓芸她妈已经上楼了。楼梯间里传来她尖细的嗓音:“现在什么人都想攀高枝,开个破国产车也好意思——”

周晓芸脸色煞白:“秦朗哥,我妈她不知道……”

“没事。”我打断她,“上去吧,外面冷。”

我转身往驾驶座走。手刚碰到车门把手,手机震了。

是科室群消息:“秦主任,上午那台主动脉夹层的手术,家属想当面感谢您。您什么时候回院?”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身后传来周晓芸压抑的哭声和她妈的骂骂咧咧。远处有人在放小年鞭炮,硫磺味混着冷风钻进鼻子。我呼出一口白气,打字回复——

“初四回。”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晓芸追出来两步,又被她妈喊了回去。

我挂挡,踩油门。

车驶出家属院时,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我妈咳了两声,声音虚弱但高兴,“晓芸那闺女呢?接上了?”

“接上了。”

“她妈没说什么吧?”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家属院大门,沉默了三秒。

“没说什么。”我说,“妈,制氧机我放车上了,现在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不是说先送晓芸?”

“先送您。”

我挂断电话,把暖风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凝着的霜慢慢化了,露出一条清晰的路。

这条路,我开了十六年。从省城医学院到北京阜外,从主治到主任医师,从“小秦”到“秦主任”。没人知道,这个被周晓芸她妈骂“开破国产车”的男人,是国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去年完成心脏移植手术四十七例,成功率百分之百。

也没人知道,这台“破国产车”的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价值三万多的便携式体外循环设备——随时准备去基层医院救急。

我踩下油门,汇入小城清晨的车流。

后视镜里,周晓芸家那栋老楼越来越小。而前方,我妈住的老干部休养所越来越近。

在这个豫南小城,没人认识“秦主任”。在这里,我只是秦朗,一个开国产车、被邻居大妈骂“摆谱”的普通儿子。

但这个身份,我当了四十二年。

至于周晓芸她妈——

我拨通科室电话:“老张,帮我查个人。周晓芸,纺织厂家属院,她母亲。对,我要她妈的全部病史。”

挂断前我补了一句:“别惊动任何人。”

车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很好。我眯着眼想,这个年,怕是不太平。

第一章 零下六度的二十米

我攥着方向盘的力道,再大一分就要把皮质套捏出印子。

枣红棉袄的女人堵在驾驶窗外,唾沫星子隔着半开的玻璃缝往里溅。零下六度的空气把她的骂声冻成一根根冰碴子,每一根都往我太阳穴上扎。

“你聋了?我让你搬行李听见没有?”

周晓芸在后座带着哭腔喊:“妈——人家开了十六个小时——”

“你闭嘴!没出息的东西,什么车都敢上!”她妈回头剜了她一眼,转过来继续盯着我,“小伙子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耽误我闺女多少事你知道吗?我炖的排骨都凉了——”

我松开门把手,推开车门。

一米八三的个头从国产SUV里站出来,比枣红棉袄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妈往后仰了一下脖子,但嘴没停:“怎么?你还想打人?”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反常,像术前谈话时按捺着情绪告诉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的那种平,“行李已经搬完了。”

“搬完了?你——”

我抬手指了指单元门:“您先上楼吧,外面冷。晓芸,带你妈上去。”

周晓芸愣在车门边,左手一只行李箱,右手一箱信阳毛尖——那是我路上在服务区买的,本来打算给她家当见面礼。

她妈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坐回车里,关上门,按下车窗。

“阿姨,高速上五车追尾,我绕了四十公里国道。您信不信都行。”

车窗升上去的一瞬间,我瞥见她妈的表情——嘴还张着,但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就那么一闪,然后又被更硬的凶光盖住了。

我挂挡,倒车,打方向。后视镜里,周晓芸蹲在地上哭了,行李箱歪在一边。她妈站了几秒,跺了跺脚,一把拽起女儿往单元门里拖。

我踩油门,驶出家属院。

零下六度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我把暖风开到最大,还是冷。后视镜里那栋六层红砖楼越来越小,楼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像一根竖着的手指,指着我离开的方向。

手机亮了。

“秦朗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周晓芸的微信,连着十八条,全是同一句话。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

副驾座皮面上有一小块压痕,是她刚才坐出来的。垫子还是温的,带着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她在广州东站上车时买了两杯,一杯美式给我,说“提神”。

那杯美式我喝到一半就放凉了。后来在韶关段堵车时,她把她那杯没喝过的拿铁递过来:“秦朗哥你喝这个吧,热的。”

我把拿铁也放凉了。她没再说话,缩在副驾上自己搓手。

一个二十七岁的姑娘,在广州三甲医院当护士,租着城中村两千三一个月的单间,每月往家寄三千。她妈的手机是她去年给换的,她妈的羽绒服是她前年买的,她爸的药是她托人从印度带的。

这些,她妈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车拐上建设路,老干部休养所就在前面三百米。我拨通我妈的电话。

“妈,我在路上了。”

“到了?晓芸家去了没?”

“去了。”

“她妈还好吧?你给人带东西没有?我让你带的信阳毛尖——”

“带了。”我打断她,“妈,制氧机我现在送过去,您把窗户关好,别吹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秦朗。”我妈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你是不是受气了?”

我笑了。四十二岁的人了,被自己妈一眼看穿。

“没有。就是堵车,累了。”

“你每次累了声音都这样。”我妈叹了口气,“来吧,妈给你下饺子。白菜猪肉的,你最爱吃。”

我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

眼角余光扫过后视镜——周晓芸家那栋楼彻底看不见了。建设路两旁的梧桐树快速后退,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一格一格打在前挡玻璃上,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在闪。

这双手,今天开了十六个小时车,被一个老太太指着鼻子骂了二十分钟。

这双手,三天前刚完成一例主动脉全弓置换。患者五十六岁,纺织厂退休工人,和周晓芸她妈一个厂。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单手打字给科室老张:

“查一下纺织厂家属院周素芬——周晓芸她妈——的既往病史。特别是心脏方面。”

发完删掉聊天记录。

前方红灯。我停下来,目光落在副驾储物格边缘——那里夹着一张照片,去年医院表彰大会拍的。我穿着白大褂站在领奖台上,身后横幅写着“年度心外科杰出贡献奖”。

照片里我表情严肃,眼神倦怠。和现在后视镜里那个被骂了二十分钟没还嘴的男人,确实不太像。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把照片往里推了推,关上储物格。

老干部休养所的大门在右手边,红砖围墙,铁栅栏门,门口两个石狮子。我妈住三号楼二单元一楼,带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腊梅。这个季节,腊梅该开了。

车拐进院门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晓芸她妈骂我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胸口。

指节发白,嘴唇发紫。骂人时中气足,但停下来那几秒,呼吸频率不对。

我把车停在我妈楼下,没急着下车。先给老张发了第二条消息:

“重点查心功能。再查一下她最近有没有在县医院拿过药。”

发完,抬头。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围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是刚捞出来的饺子,冒着白气。

她冲我笑,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快进来,冻坏了。”

我推开车门,零下六度的风灌进领口。

但脚踩在地上那一刻,忽然不冷了。

第二章 那杯凉透的拿铁

我妈的饺子,皮薄馅大,白菜猪肉,咬一口流油。我吃了两碗,我妈坐对面看着,筷子没动,光给我碗里添。

“慢点吃,还有。”

“嗯。”

“晓芸那闺女呢?”

“回家了。”

“她妈……”我妈顿了一下,“不好处吧?”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她。我妈七十三了,肺心病把她熬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是亮的,像探照灯。

“妈,您认识周素芬?”

“纺织厂的嘛。”我妈夹了个饺子,又放下,“周素芬,当年厂里一枝花,后来嫁了车间主任老周。老周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晓芸。不容易。”

“是不容易。”我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所以骂我二十分钟,我忍了。”

我妈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你忍,是因为你晓得她不容易。”

我没接话,起身收碗。我妈在后面说:“秦朗,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妈说。别憋着。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光知道念书。那时候你爸走得早,你才十二,夜里躲被窝哭,白天照样考第一——”

“妈。”我把碗放进水池,“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我妈的声音低下来,“可妈知道,你心里那个洞,一直没补上。”

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洗碗池里旋转的泡沫,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爸心梗走的那天。县医院的大夫说“来晚了”,我站在急诊室门口,攥着我爸的棉袄,棉袄口袋里还有半包没抽完的黄金叶。

后来我考医学院,读心外科,做心脏移植。四十七例手术,每一例都让我想起我爸。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从包里翻出降压药和制氧机说明书,放到我妈床头柜上。又蹲下来检查制氧机的管路,确认没问题。

“妈,这个每天用两次,每次半小时。药按时吃,我手机开着,有事随时打。”

“你回广州?”

“嗯,初四回。”

“那这几天呢?”

“陪您。”

我妈没再问。她靠着床头,看我蹲在地上调制氧机流量,忽然说:“秦朗,你要是想帮晓芸,就帮。她妈那人,嘴坏心不坏。”

我手上顿了顿。

“知道了,妈。”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腊梅开了,香味淡淡的,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炸丸子味。我妈絮絮叨叨说家属院的事:谁家儿子离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公务员了,谁家老太太昨天在菜市场晕倒了。

“晕倒了?谁?”

“六号楼周素芬。”我妈叹了口气,“卖鱼的摊子前头,忽然就栽下去了。旁边人扶起来,她说没事,低血糖。我看她那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

我手里的茶杯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腊月廿六。”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点东西。”

我走出院门,拨通老张的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秦主任。”

“周素芬的病史,查到了吗?”

老张在那头翻纸的声音:“查了。县医院心内科有记录,去年三月做过冠脉CTA,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七十。医生建议造影,她没去。”

“最近呢?”

“腊月廿五,在县医院急诊查过心电图。ST段压低,T波倒置。急诊医生建议住院,她签了字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诊断?”

“不稳定型心绞痛,不排除急性冠脉综合征。”

我闭了闭眼。腊月廿五,前天。周素芬从县医院出来,签了字,回家。腊月廿八,站在楼下骂了我二十分钟。骂人时中气足,停下来时嘴唇发紫。

“老张。”

“嗯?”

“帮我联系县医院心内科,我明天过去一趟。”

“秦主任,您——”

“以私人身份。别惊动任何人。”

挂电话前,老张补了一句:“秦主任,那个……周素芬的女儿,是不是叫周晓芸?”

“嗯。”

“她是我们科周护士的同学。之前周护士提过,说晓芸她妈一直不肯看病,说浪费钱。”

我没说话。

老张叹了口气:“秦主任,您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天。豫南冬天的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却一点也不暖和。

“先查清楚。”我说,“再说。”

挂断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把腊梅香送过来,还有隔壁院子炸丸子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小年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可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周晓芸的微信又来了:“秦朗哥,我妈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周素芬的声音,语气生硬,像在背台词:“那个……小秦啊,今天阿姨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改天来家里吃饭。”

语音最后两秒,背景里周晓芸在小声说“妈你好好说”,然后就被掐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周素芬,六十三岁,纺织厂退休工人,丧偶,独居。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七十,不稳定型心绞痛,拒绝住院。脾气坏,嘴硬,心不坏。

腊月廿八骂了我二十分钟,骂人时按着胸口。

我妈说,她不容易。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文字:“阿姨客气了。让晓芸把信阳毛尖给您泡上,冬天喝暖胃。”

没提生病的事。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回走。我妈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买的东西呢?”

“没买着。”我走过去,扶她胳膊,“妈,明天我去趟县医院。”

“医院?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去看个朋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说:“秦朗,你爸当年要是碰到你这样的医生,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我扶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妈,别说了。”

“不说了。”她拍拍我的手,“进屋吧,外面冷。”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隔壁传来我妈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制氧机低低地嗡鸣。

手机亮了。周晓芸发来一张照片: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信阳毛尖泡在玻璃杯里,茶叶竖着浮在水面上。

配文:“我妈说茶叶不错。她让我问你,明天有空来吃饭吗?”

我盯着照片里周素芬的侧脸。灯光下,她的嘴唇还是紫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回了四个字:

“明天有事。”

又补了一条:

“初四走之前,我去看阿姨。”

发完关机,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腊梅枝影投在天花板上,随着风轻轻晃。我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爸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也是这样躺着,盯着天花板,想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我以为,当了医生就能救所有人。

四十二岁这年腊月廿八,我终于明白,医生救不了所有人。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三章 腊月廿九的县医院

腊月廿九一早,我跟妈说去县里见同学,她没多问,只往我包里塞了袋炸丸子。“给你同学尝尝。”

我开着车往县医院走。豫南的乡道两旁,麦田盖着薄霜,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腊月廿九,该蒸馍了,空气里飘着酵母和红枣的甜味。

县医院不大,门诊楼还是九十年代的白瓷砖,走廊里挤满了人。我穿着黑色羽绒服,戴了口罩,没挂号,直接去了心内科住院部。

老张提前打了招呼。心内科主任姓付,四十来岁,见了我就握手:“秦主任,久仰。您那篇关于重症心衰机械循环辅助的论文,我们科里组织学过。”

我摆摆手:“付主任客气。我今天来,不是公事。”

付主任引我到办公室,关了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周素芬,女,六十三岁。去年三月冠脉CTA,前降支中段狭窄百分之七十,右冠近段狭窄百分之五十。建议造影,患者拒绝,签字离院。”

他翻了一页。

“腊月廿五晚上九点,急诊。主诉胸痛半小时,伴大汗。心电图示V2-V5导联ST段压低0.1-0.2mV,T波倒置。肌钙蛋白I 0.04,正常上限。急诊建议住院,患者再次签字离院。”

“当时谁陪她来的?”

“自己来的。说女儿在广州,没人陪。”

我盯着那张心电图。V2到V5,前壁心肌缺血。肌钙蛋白正常,但心电图已经报警了。

“付主任,以您的判断——”

“前降支临界病变,不稳定型心绞痛,随时可能进展为急性心梗。”付主任推了推眼镜,“秦主任,我跟您说实话。这个病人,我腊月廿五就跟她讲了,必须造影,必要时放支架。她问我多少钱,我说造影加支架,报销完大概自费一万五左右。她说,太贵了,回家吃药。”

一万五。周素芬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周晓芸每月寄三千。她爸当年治病欠的债,前年才还清。

“她现在吃什么药?”

“阿司匹林、他汀、单硝酸异山梨酯。我开的。但她不一定按时吃。”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医院的老院子,几棵雪松,一辆救护车停着,两个护士在晒太阳。

“付主任,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初四之前,如果周素芬再来就诊,麻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提我。就说……省里来义诊的专家,免费造影。”

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了。秦主任,您跟她——”

“她是我同事的母亲。”

付主任没再问。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从县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车停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栋六层红砖楼。

三单元四楼,东户。阳台上晾着腊肉和香肠,窗户擦得干净。周素芬的身影在厨房里晃了一下,系着围裙,在炸东西。油烟从抽油烟机管道冒出来,被风吹散。

副驾储物格里,那张表彰大会的照片还夹着。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周晓芸。

“秦朗哥,你在哪儿?”

“县里。买东西。”

“我妈今天炸了酥肉,让我问你晚上来不来吃饭。”

我看着四楼阳台。周素芬端着一盆炸好的酥肉往屋里走,脚步比前天慢,右手扶着墙。

“晓芸。”

“嗯?”

“你妈心脏不好,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周晓芸才开口,声音哑了:“知道。去年查出来的。她不让我跟你说,怕你嫌弃我。”

“嫌弃什么?”

“嫌弃我家负担重。”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晓芸,你听我说。你妈的情况,比你们以为的严重。腊月廿五她去县医院急诊了,心电图有问题。她没告诉你,自己签了字回家。”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她不让我跟任何人说……她说花那钱干啥……她说我还没嫁人,得攒嫁妆……”

“晓芸。”我打断她,“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家。”

“你听我说。今天下午,你想办法让你妈去县医院。就说你自己不舒服,让她陪你去。到了直接找心内科付主任。别的我来安排。”

“秦朗哥——”

“别哭。先办事。”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县医院开。

开到半路,老张的电话来了。

“秦主任,县医院付主任刚打来电话。周素芬的女儿带着她到了,正在做心电图。付主任说,心电图比腊月廿五更差了,T波倒置加深,ST段压低更明显。他建议立即住院,准备造影。”

“我马上到。”

“秦主任——”老张顿了一下,“您以什么身份参与?”

前方红灯。我踩刹车,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

“家属。”我说,“同事家属。”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汇入县城拥挤的车流。腊月廿九,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红灯笼挂满了行道树。

车后座放着那袋炸丸子,我妈给“同学”的。

我妈不知道,这个“同学”,是周晓芸她妈。

而我,一个心外科主任,正赶去县医院,以“同事家属”的身份,看一张六十三岁老太太的心电图。

第四章 付主任的听诊器

县医院心内科诊室里,付主任正在给周素芬听诊。

周晓芸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周素芬坐在检查床上,一脸不耐烦:“我说了我没事,就是昨晚上没睡好——”

“阿姨,别说话,深呼吸。”付主任的听诊器在她胸前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我站在诊室门口,没进去。从门缝里看见周素芬的侧脸——比前天瘦了一圈,颧骨突出,嘴唇还是紫的。她身上那件枣红棉袄换成了一件灰毛衣,袖口磨得起球。

付主任听完,直起身,冲我这边点了一下头。然后对周素芬说:“阿姨,这样,今天先办住院。我给您安排个造影,看看血管什么情况。”

“造影?不做不做。”周素芬摆手,“我吃药就行。”

“阿姨,您腊月廿五的心电图就不对了。今天比那天还差。”

“差就差呗,我又不疼。”

“您不疼是因为心脏在硬扛。”付主任的语气重了,“您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七十,随时可能完全堵死。到时候就不是疼不疼的事了,是能不能活的事。”

周素芬愣了一下。周晓芸“哇”地哭出来:“妈——你听医生的行不行——”

“哭什么哭!”周素芬瞪了她一眼,但声音软了,“我……我回去想想。”

“阿姨。”我推门进去。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周素芬的表情从烦躁变成错愕,又变成尴尬,最后定在一种硬撑的倔强上。

“小秦?你怎么——”

“我来县里办事,顺路。”我走到付主任旁边,看了一眼心电图,“付主任,造影能做吗?”

“今天就能做。导管室空着。”

周素芬站起来:“我不做!我回家——”

“阿姨。”我挡在她面前,声音压低,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您知道前降支完全堵死,抢救窗口是多久吗?黄金一百二十分钟。从纺织厂到县医院,开车最快十五分钟。叫救护车,二十分钟。您算算,还剩多少时间?”

周素芬瞪着我。

“您骂我二十分钟,我一句没还嘴。”我说,“现在我跟您说这些,您听进去一句就行。”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造影不疼。”我把语气放平,“从手腕进一根细管子,到心脏血管里打点造影剂,看看堵了多少。如果放支架,局麻,您全程清醒。自费部分,我来想办法。”

“你——”她声音拔高了,“你凭什么?”

“凭我是医生。”我看着她,“凭腊月廿八您在楼下骂我的时候,左手按着胸口,指节发白。”

周素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晓芸在后面捂住了嘴。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救护车响着笛开出去,声音由近及远。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的。

周素芬慢慢坐回检查床上。她低着头,枣红棉袄的领子磨破了边,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

“我……我没钱。”

“有医保。”付主任及时开口,“阿姨,报销完自费部分不多。而且您这个情况,如果拖到急诊放支架,花的钱更多,人也遭罪。”

“一万五。”周素芬的声音很小,“我问过了。一万五,我拿不出来。”

周晓芸扑过去抱住她妈:“妈——我有钱——我攒了——”

“你攒的嫁妆钱!”周素芬吼她,但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转开目光,看向窗外。雪松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阿姨。”我背对着她开口,“晓芸的嫁妆钱留着。手术费的事,我来处理。”

“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同事。”我转过身,“凭我在广州三甲医院干了十六年心外科。凭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讨债的。”

周素芬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晓芸蹲在地上,抱着她妈的腿,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付主任咳了一声:“那我去安排导管室。阿姨,您先住院,做术前检查。最快下午就能造影。”

他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诊室里只剩三个人。周素芬坐在检查床上,周晓芸蹲在她脚边。我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周素芬抬起头。

“小秦。”

“嗯。”

“腊月廿八……阿姨说话难听。”

“过去了。”

“你……真不记恨?”

我看着她。六十三岁的老太太,纺织厂退休工人,丧偶,独居,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七十。她一个人拉扯大周晓芸,一个人签了两次离院同意书,一个人在楼下骂了我二十分钟。

“阿姨。”我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县医院的大夫说,来晚了。”

周素芬的眼泪又下来了。

“所以我学了心外科。”我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您这个,我来得及。”

她接过水杯,手抖得洒出来一半。周晓芸赶紧站起来擦。

“下午造影。”我看看表,“现在先办住院。晓芸,你陪阿姨,我去找付主任。”

走到门口,周素芬叫住我。

“小秦。”

我回头。

她攥着水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付主任靠在墙上等我。

“秦主任,我跟导管室说好了,下午两点。”

“谢了。”

“您刚才说的……手术费的事——”

“我个人出。”我打断他,“别跟任何人提。”

付主任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秦主任,我多一句嘴。”

“你说。”

“您跟她女儿——”

“同事。”我说,“就同事。”

付主任没再问。他转身往导管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秦主任,您那个‘免费义诊’的说法,我还用不用?”

“不用了。”我看着走廊尽头,周晓芸扶着她妈从诊室里出来,周素芬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右手扶着墙,左手攥着女儿的手。

“实话实说就行。”

第五章 导管室外的三小时

腊月廿九下午两点,周素芬被推进导管室。

周晓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导管室紧闭的门。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雪松,心里把可能的造影结果过了一遍。

前降支百分之七十,右冠百分之五十。如果只是临界病变,药物球囊或者支架植入,手术时间不会太长。如果前降支已经进展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或者右冠也有严重狭窄,那就要考虑搭桥的可能性——

“秦朗哥。”周晓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坐会儿吧。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回头看她。这姑娘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腊月廿九,别人家都在蒸馍炸丸子,她坐在县医院导管室外面,等她妈出来。

“你吃早饭了吗?”我问。

“不饿。”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我妈塞给我的,说我低血糖。递过去:“吃了。你倒下了,你妈谁照顾?”

她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

“秦朗哥,我妈她……其实特别要强。我爸走那年,我八岁。厂里有人劝她改嫁,她说,我带着晓芸也能活。”

我靠在窗台上,听她说。

“她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把我拉扯大。我考上护校那年,她高兴得在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后来我在广州工作,她说,你好好干,别回来,小地方没出息。”

“她嘴上骂你,心里疼你。”

“我知道。”周晓芸擦了擦眼睛,“可她那张嘴,太伤人了。我爸走了以后,她跟谁都吵。跟邻居吵,跟同事吵,跟菜市场卖鱼的吵。吵完了回家自己哭。”

我想起腊月廿八那天,周素芬骂我的样子。中气足,声音尖,指着我鼻尖的手指头一点都不抖。可停下来那几秒,呼吸频率不对,嘴唇紫得发黑。

“她吵完架,是不是经常坐着喘半天?”

周晓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心功能不全的典型表现。”我说,“吵架时交感神经兴奋,心率加快,心肌耗氧量增加。正常人没事,她这种冠脉狭窄的,吵完就会胸闷气短。她自己可能以为是气的,其实是心脏在报警。”

周晓芸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我把目光移回窗外,“造影很快就出来。付主任技术不错,县医院做冠脉造影一年也有几百例。”

“秦朗哥。”她忽然叫我。

“嗯。”

“你为什么要管我妈?”

我看着窗外。雪松上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枝丫上跳了两下。

“你上车那天,给我买了杯美式。堵车的时候,又把你自己的拿铁给我。”

周晓芸愣住。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房租两千三,寄回家三千,剩多少自己花?”

她不说话。

“拿铁三十四一杯。你给自己买,可能一个月都舍不得喝一次。”

“那……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我转过头,“你对你妈好,我知道。你妈对你凶,我也知道。但晓芸,你妈这个病,不能再拖了。前降支百分之七十,就像在心脏上绑了个定时炸弹。哪天完全堵死,人在不在,就看命。”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

导管室的门开了。付主任穿着铅衣走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秦主任。”他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周晓芸,“造影做完了。前降支中段狭窄百分之八十五,右冠近段百分之六十。血流TIMI二级。”

我闭了闭眼。百分之八十五,比预想的还重。

“建议支架。”付主任说,“前降支放一枚,右冠先药物保守。手术时间大概四十分钟。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周晓芸站起来:“我妈呢?”

“在里面,观察半小时。状态还行,没不舒服。”

“做。”周晓芸看着我,“秦朗哥,做支架。钱……我回头想办法——”

“我说了钱的事我来。”我打断她,“付主任,安排吧。”

付主任点头进去了。

周晓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秦朗哥,我以后还你。”

“不用还。”

“不行,一定要还。”

我看着她。这姑娘和她妈一样倔。

“行。”我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我发个请帖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还红着,鼻涕泡都出来了,但确实笑了。

“秦朗哥,你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看着导管室的门重新关上,“你结婚的时候,我得坐主桌。”

那天下午四点半,周素芬的支架植入完成。前降支放了一枚药物洗脱支架,血流恢复到TIMI三级。付主任出来说“手术顺利”的时候,周晓芸直接蹲在地上哭了。

我在走廊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晚饭别等我了。”

“怎么了?”

“县医院有个急诊手术,我帮忙搭把手。”

“你不是去见同学吗?”

“同学她妈。”我说,“心脏不好,刚做完支架。”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晓芸她妈吧。”

我没说话。

“秦朗。”我妈叹了口气,“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样的医生——”

“妈。”

“行了,不说了。你忙吧。饺子给你留着,回来热热吃。”

挂断电话,我站在走廊窗边。天已经暗了,腊月廿九的傍晚,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周晓芸从病房出来,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有了点活气。

“秦朗哥,我妈醒了。她想见你。”

我推开病房门。周素芬躺在病床上,右手腕缠着加压绷带,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嘀嘀嘀地响着,屏幕上的波形平稳。

看见我进来,她动了动嘴唇。

“小秦。”

“阿姨,别多说话。手术很顺利,前降支放了一枚支架,血流恢复了。”

她看着我,目光比腊月廿八那天软了很多。

“多少钱?”

“先别管钱。好好养着。”

“我问你多少钱。”

我看着她。她躺在床上,嘴唇还是有点紫,但呼吸比之前平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阿姨。”我在床边坐下,“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既然管了,就管到底。”

她眼圈红了。六十三岁的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流。

“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很轻,“腊月廿八……我骂你……”

“过去了。”

“你妈……你妈把你教得好。”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妈——

“晓芸跟我说了。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她咳嗽了一声,“跟我一样。”

我看着她。这个骂了我二十分钟的老太太,这个拒绝住院两次的老太太,这个攒了一辈子钱给女儿当嫁妆的老太太。

“阿姨。”我说,“您跟我妈,都了不起。”

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晓芸留在医院陪床。我开车回休养所,路上经过纺织厂家属院。那栋六层红砖楼亮着零星几盏灯,三单元四楼东户是黑的。

我妈果然给我留了饺子。我坐在厨房里吃,我妈坐在对面,什么也不问。

吃完饺子,我洗碗。我妈忽然说:“秦朗,你做得对。”

我手上不停。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让你这么做。”

我把碗放进橱柜,转身看着我妈。她七十三了,头发全白,肺心病让她说两句话就喘。可她眼睛是亮的,跟我十二岁那年一样亮。

“妈。”我说,“谢谢。”

“谢什么。早点睡。”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周晓芸发来一张照片:周素芬睡着了,心电监护的波形平稳,床头柜上放着我妈炸的丸子——我让周晓芸带过去的。

配文:“我妈说,丸子好吃。比她自己炸的好吃。”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关机,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腊月廿九的夜,豫南小城灯火稀疏,但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年。

第六章 腊月三十的饺子

腊月三十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豫南小城的规矩,年三十早上要放一挂鞭,叫“开门炮”。我穿好衣服出去,我妈已经在厨房忙了。案板上摆着饺子皮和馅,她坐在那儿慢慢包,手指头不太利索,但包出来的饺子个个饱满。

“妈,我来。”

“你会包?”

“学过。”

我洗手坐下,拿起饺子皮。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爸以前也不会,后来被我逼着学。包得歪歪扭扭,下锅就烂。”

我包了一个,放在盖帘上。我妈看了看:“比你爸强。”

包到一半,手机响了。周晓芸。

“秦朗哥,我妈想出院。”

“出院?”

“她说年三十了,不想在医院待着。付主任说最好再观察一天,但她不听。”

我看了看我妈。我妈冲我摆手:“去吧,我这儿不用你。”

我叹了口气:“我过去看看。”

到县医院的时候,周素芬已经坐起来了,自己拔了氧气管,正在换衣服。周晓芸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阿姨。”我推门进去。

周素芬回头看见我,手上顿了顿:“小秦,你跟付主任说,让我回家过年。我没事了,支架也放了,还赖在医院干啥?”

“观察二十四小时是常规。您昨天下午做的手术,今天出院太早。”

“我回家吃药就行。年三十了,晓芸得回去包饺子。”

“妈——我不包饺子,我陪你——”

“你陪什么陪!你爸走了以后,咱家年年三十包饺子,不能断。”周素芬把毛衣套上,左手腕的绷带还没拆,动作有点笨拙,“小秦,你帮我说说付主任。”

我看着这老太太。术后十六个小时,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还算平稳,但毕竟六十三岁了,前降支刚放完支架。年三十出院,万一晚上有个不舒服,县医院急诊值班的力量比不上平时。

“阿姨。”我把她按回床上,“这样,您再住一天。明天初一,我来接您出院。年三十的饺子,我让晓芸回去包,包好了送过来。您在医院吃,一样的。”

周素芬看着我。

“你……你不回家过年?”

“我妈在休养所。我中午回去陪她吃顿饭,晚上过来陪您。”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把氧气管重新给她插上,“您昨天骂我的时候中气那么足,今天就别逞强了。支架刚放进去,血管内膜还没长好,激动不得。”

周素芬不说话了。她靠在床头,看着我给她调心电监护的报警阈值,忽然说:“小秦,你多大了?”

“四十二。”

“成家了没?”

我手上顿了一下。

“没有。”

“为啥?”

“忙。”

周素芬看了我一会儿,转头对周晓芸说:“晓芸,你回去包饺子。包好了送过来。”

周晓芸愣了一下:“妈——”

“去吧。我跟小秦说会儿话。”

周晓芸看看她妈,又看看我,拎着包走了。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窗外有小孩在放擦炮,噼啪一声接一声。

“小秦。”周素芬开口。

“嗯。”

“晓芸这孩子,命苦。八岁没了爸,跟着我没享过福。考上护校那年,学费是借的。后来去广州,一个月两千三的房租,她跟我说一千五。我知道她骗我,没戳穿。”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听她说。

“她每个月寄三千回来,我跟她说不用寄,她说你留着干啥,买点好吃的。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在家舍不得花钱。”

“她孝顺。”

“孝顺是孝顺。”周素芬叹了口气,“可她太老实。在广州那种地方,老实人吃亏。”

我没说话。

“小秦。”周素芬看着我,“你结婚的事,你妈不催?”

“催。”

“那你为啥不结?”

我笑了一下:“没碰上合适的。”

“晓芸呢?”

病房里安静了。监护仪嘀了一声,窗外又响了一串擦炮。

“阿姨。”我开口,“晓芸是同事。”

“我知道。”周素芬看着天花板,“我就问问。”

她没再说话。我坐了一会儿,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我中午回我妈那儿。下午过来。”

“去吧。”她闭上眼睛,“替我跟你妈问个好。”

我走到门口,她又在后面说:“小秦。”

“嗯。”

“你妈有福气。”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眼角有泪光,但嘴角是平的。

“阿姨,您也有福气。”我说,“晓芸是好闺女。”

她没应声。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付主任迎面走过来:“秦主任,周素芬的术后指标还行。明天出院没问题。”

“谢了。”

“您真打算初一接她出院?”

“嗯。”

付主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行,我安排。”

我走出县医院,腊月三十的阳光白花花地照着。街上人少了,大部分店铺关了门,只有卖春联和鞭炮的小摊还支着。红色的春联挂满了一面墙,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中午想吃什么?”

“你回来就行。”我妈的声音带着笑,“我炖了排骨。”

“好,马上到。”

开车回休养所的路上,经过纺织厂家属院。三单元四楼东户的阳台上,挂着新洗的床单,在风里鼓着。周晓芸应该到家了,在包饺子。

我踩油门,往我妈那儿开。

腊月三十的中午,阳光很好。我妈炖的排骨很烂,我吃了两碗米饭。我妈坐对面看着我,忽然说:“秦朗,你爸当年要是碰到你这样的医生,肯定能多活几年。”

我放下筷子:“妈,您今天怎么又说这个。”

“就是想说。”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你那时候说,妈,我长大要当医生。我说好。后来你真当了,妈高兴。”

她顿了一下。

“可妈也心疼。你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在广州,过年回来待几天就走。妈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可妈也想你有个家。”

“妈——”

“行了,不说了。”她摆摆手,“吃饭。”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贴春联。她站在门口指挥:“左边高了,往下一点。右边歪了,往左挪挪。”

我举着春联站在梯子上,冬日的阳光照在红纸上,暖暖的。

贴完春联,我妈回屋休息。我坐在院子里,腊梅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手机亮了。周晓芸发来一张照片:盖帘上摆满了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排列整齐。

配文:“包好了。晚上给我妈送医院去。秦朗哥,你晚上来吗?”

我回了一个字:“来。”

发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休养所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杈上有个喜鹊窝,两只喜鹊在窝边跳来跳去。

明天初一,该接周素芬出院了。

这个年,过得跟往年不一样。

第七章 初一清晨的救护车

初一早上六点,我被电话吵醒。

付主任的声音急促:“秦主任,周素芬凌晨四点突发胸痛,心电图ST段又抬了。我怀疑支架内急性血栓,已经送导管室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跑。我妈在后面喊:“怎么了?”

“周素芬病情变化,我去医院。”

“你快去!”

我开车往县医院赶。初一清晨的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昨晚的鞭炮屑铺了一地,红彤彤的。车碾过去,沙沙响。

赶到导管室门口时,周晓芸蹲在走廊地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多久了?”

“四点二十进的门。”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付主任说……支架里可能有血栓……”

我走到导管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周素芬躺在手术台上,付主任穿着铅衣在操作。屏幕上的造影图像显示前降支支架段血流缓慢,远端显影延迟。

急性支架内血栓。发生率百分之一到二,但一旦发生,死亡率极高。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晓芸。”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付主任技术很好,县医院处理过这种情况。你妈发现得及时,四点胸痛,四点二十进导管室,没耽误。”

她点点头,但身体还在抖。

我陪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导管室的灯亮着,门紧闭,里面偶尔传来付主任简短的指令声。走廊尽头是护士站,值夜班的护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晓芸靠在我肩膀上,渐渐不抖了,但呼吸很浅。我盯着导管室门上的小玻璃窗,心里把可能的情况过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血栓抽吸不成功,需要球囊扩张。如果球囊扩张后血流仍不好,可能需要紧急搭桥。县医院没有心脏外科,搭桥要去省城,救护车转运至少两个小时——

五点四十,导管室门开了。

付主任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松弛了一些。

“血流恢复了。支架内血栓抽吸加球囊扩张,前降支TIMI三级。病人症状缓解,生命体征平稳。”

周晓芸“哇”地哭出来。

我站起来,握住付主任的手:“谢了。”

“应该的。”付主任摘下口罩,“秦主任,我跟您说实话。这种情况,如果再晚来十分钟,后果不好说。”

我点头。周素芬四点胸痛,四点十分打120,四点二十到县医院急诊,四点二十五进导管室。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但凡有一点耽误——

“她怎么发现胸痛的?”我问。

“她说四点左右觉得胸口发紧,自己含了硝酸甘油,没缓解,就打了120。”付主任顿了一下,“老太太挺警觉的。一般人可能就忍了。”

我看向导管室里面。周素芬躺在手术台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但眼睛睁着,目光在找人。

“她想见你。”付主任说。

我走进去。周素芬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小秦。”

“阿姨,没事了。血栓抽出来了,血流恢复了。”

她看着我,目光软得像水。

“我以为……过不去了。”

“过去了。”我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她,“您以后得听医生的话。初一不能出院了,得再观察几天。”

她笑了一下。嘴唇还是紫的,但嘴角弯了弯。

“听你的。”

从导管室出来,天已经亮了。初一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周晓芸趴在墙上哭,哭完了擦擦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秦朗哥,谢谢你。”

“别谢我。谢付主任。”

“都谢。”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目光定定的,“秦朗哥,你昨晚说,我结婚的时候你坐主桌。”

“嗯。”

“那你得说话算话。”

我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回头:“我去给我妈办住院手续。你去吃早饭吧,一晚上没睡。”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手机响了。我妈。

“秦朗,周素芬怎么样了?”

“救过来了。急性血栓,处理及时。”

我妈在电话那头念了声阿弥陀佛。

“妈,您怎么知道——”

“晓芸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她害怕,不知道跟谁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初一清晨的县医院走廊里。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在拜年,笑声隐约传来。

“秦朗。”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我闭上眼睛。

“妈,我可能……要在县里多待几天。”

“待吧。”我妈说,“饺子我给你留着。”

挂断电话,我去医院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吃。初一早上,食堂没什么人,就一个值班师傅在收拾。

吃完包子,我去病房看周素芬。她睡着了,心电监护平稳地嘀嘀响着。周晓芸趴在床边,也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她妈的手腕上。

我轻轻关上门,退出来。

走廊尽头,付主任端着咖啡走过来。

“秦主任,周素芬的情况稳定了。但这次血栓事件说明她血管条件不太好,可能需要调整抗血小板方案。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好。”

我们站在走廊窗边,讨论用药方案。窗外,初一的阳光照着县医院的老院子,雪松枝上的霜慢慢化了,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讨论完,付主任要走,又回头:“秦主任,您那个‘免费义诊’的说法,我现在还觉得挺高明。”

我看着他。

“实话实说。”我说,“我以同事家属身份来的。”

付主任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初一早上,县城街道上有人穿着新衣服走亲访友,小孩在路边捡没炸的鞭炮。远处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有人在阳台上挂红灯笼。

手机又亮了。周晓芸发来一条文字:

“秦朗哥,我妈说,等她出院了,给你包饺子。白菜猪肉的。”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第八章 初三的阳台

初二那天,周素芬转入普通病房。我上午去看了看,状态还行,心电监护撤了,改成了每天两次的心电图。付主任调整了抗血小板方案,加了替格瑞洛。

周晓芸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妈让她回家睡一觉,她说“不困”。她妈让她去吃饭,她说“不饿”。她妈骂她,她也不还嘴,光笑。

周素芬拿她没办法,跟我说:“小秦,你把她撵回去。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看了看周晓芸。这姑娘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脸上。

“晓芸,你回去睡一觉。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

“你妈现在稳定了。心电图监护撤了,今天付主任查房说恢复不错。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晚上再来。”

周晓芸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她妈冲她摆手:“去去去。小秦在这儿,你还不放心?”

她终于点了头。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妈又说:“回去把阳台上的腊肉收了。我腊月廿八晾的,别淋了。”

“知道了。”

周晓芸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周素芬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初二阳光好,照得病房里暖融融的。

“小秦。”

“嗯。”

“你坐。”

我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周素芬看着我,目光比前几天更软。

“我初二早上做了个梦。”她说,“梦见老周了。晓芸她爸。”

我没说话,听她说。

“老周走那年,晓芸八岁。心梗,跟你爸一样。”她看着窗外,“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就说胸口疼。我给他含了硝酸甘油,没用。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她顿了一下。

“那时候县医院没支架,也没人懂这个。大夫说,来晚了。”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

“所以我恨。恨医院,恨大夫,恨所有人。”她转过来看着我,“小秦,腊月廿八那天,我看见你开车送晓芸回来,我就想起老周。他当年也是开车回来,开到半路胸口疼,硬撑着开回家。到家就不行了。”

她的声音哑了。

“我怕。我怕晓芸找个开车的,也……也那样。”

我明白了。周素芬骂我,不只是因为等了二十分钟。她看见我开车送她女儿回来,想起她丈夫死在这条路上。

“阿姨。”我开口,“我爸也是心梗。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县医院的大夫说,来晚了。”

周素芬看着我。

“所以我学心外科。做了四十七例心脏移植。可每次手术前,我都会想起我爸。”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来晚了。这三个字,我记了三十年。”

病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周素芬的枕头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小秦。”她伸出手,放在我手背上,“你爸要是活着,肯定以你为荣。”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六十三岁的手,粗糙,指节变形,纺织厂三十年的痕迹。手背上有留置针,贴着透明敷料。

“阿姨。”我说,“您也是。”

她拍了拍我的手,收回去。

那天下午,周晓芸回来了。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眼下还是青的,但精神好多了。她妈看见她就骂:“头发没吹干就跑来,冻着了怎么办?”

“妈——我戴了帽子——”

“帽子管什么用?回去吹干了再来!”

周晓芸朝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站起来:“阿姨,我回我妈那一趟。晚上再过来。”

“你去你去。”周素芬摆手,“替我跟你妈问好。”

我走出病房,周晓芸追出来。

“秦朗哥。”

我回头。

她站在病房门口,走廊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脸白白的。

“我妈跟我说了。她腊月廿八骂你,是因为你开车。”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看着我,目光定定的。然后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

“秦朗哥,我……”

“晓芸。”我打断她,“你妈该吃药了。进去吧。”

她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那你晚上来。”

“来。”

走出县医院大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初二傍晚的县城,街上热闹起来,走亲戚的人拎着礼盒来来往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

手机响了。老张。

“秦主任,您让我查的周素芬的家族史。”

“说。”

“她丈夫周建国,二十年前急性心梗去世。周素芬的父亲,也就是晓芸的外公,也是心梗。他们家有明显的早发冠心病家族史。”

我闭了闭眼。

“周晓芸呢?”

“周晓芸去年体检过,血脂偏高,低密度脂蛋白三点八。其他指标正常。”

“知道了。”

“秦主任,您是不是担心——”

“她三十岁之前必须开始干预。”我说,“低密度脂蛋白控制在一点八以下。”

老张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秦主任,您对她……挺上心的。”

我看着街对面的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晃。

“老张。”

“嗯。”

“她妈在我这儿住院。她是家属。”

老张没再说什么,挂了。

我站了一会儿,往休养所走。路过纺织厂家属院时,我抬头看了看三单元四楼东户。阳台上,腊肉和香肠还挂着,在风里微微晃。

周晓芸回去收了腊肉,又挂回去了。

我继续往前走。我妈在休养所门口等我,围裙没解,手里端着搪瓷盆。

“回来了?饿了吧?中午给你留了排骨。”

“妈。”我走过去,接过搪瓷盆,“您别老站门口等我。外面冷。”

“不冷。”我妈看着我,“周素芬好些了?”

“稳定了。”

“那就好。”她转身往回走,“晚上还去?”

“嗯。”

我妈没再问。走了两步,她忽然说:“秦朗,你小时候,你爸走了以后,你夜里哭。我问你哭什么,你说,妈,我长大了要当医生,不让别人跟我一样没爸。”

我端着搪瓷盆,跟在她后面。

“后来你真当了医生。妈高兴。”她推开门,“可妈也心疼。你这么多年,一个人。”

“妈——”

“行了。”她摆摆手,“进屋。排骨热热。”

那天晚上,我去县医院陪周素芬。周晓芸在旁边小床上睡着了,蜷成一团。周素芬看着女儿,又看看我。

“小秦。”

“嗯。”

“你明天回广州?”

“初四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

“晓芸初六上班。她买了初五的票。”

“我知道。”

“你……”她看着我,“你们……”

“阿姨。”我打断她,“早点休息。”

她没再问。闭上眼睛,手搭在女儿肩膀上。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窗外。初二夜里,县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病房里心电监护嘀嘀响着,周晓芸呼吸均匀。

明天初三,后天初四。我该回广州了。

第九章 初四清晨的退票

初三那天,周素芬出院了。

付主任开了出院带药,阿司匹林、替格瑞洛、阿托伐他汀、美托洛尔,一张A4纸写得密密麻麻。周晓芸小心折好,放进包里。

我开车送她们回家。纺织厂家属院三单元楼下,周素芬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四楼阳台。腊肉香肠挂得好好的,在风里轻轻晃。

“小秦。”她回头看我,“上去坐坐?”

“不了。您刚出院,好好休息。”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明天走?”

“嗯。早上六点。”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周晓芸扶着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站在车旁边。

“晓芸。”她妈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上来。”

周晓芸转身上楼了。

我开车回休养所。初三下午,陪我妈包了顿饺子。我妈包得慢,我包得快,盖帘上整整齐齐摆了两排。

“秦朗。”我妈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走?”

“嗯。”

“晓芸呢?”

“初五的票。”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

“你心里有事。”

“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脸上看不出来,手上看得出来。”她指了指我包的饺子,“你爸以前也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包的饺子褶子特别密。”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饺子。确实,褶子捏得一个挨一个,密不透风。

“妈。”

“嗯。”

“晓芸她妈有家族史。她外公心梗,她爸心梗。她自己血脂也高,低密度三点八。”

我妈看着我。

“你担心她。”

“她是护士。她自己知道。”

“知道归知道。”我妈把饺子放下,“秦朗,你四十二了。妈不催你。但妈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你爸走那年,我三十八。有人劝我改嫁,我没改。为什么?因为你爸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秀芹,照顾好秦朗’。”我妈看着我,“你爸把他最放心不下的人交给我了。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

她重新拿起饺子皮。

“你呢?你最放心不下谁?”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里周晓芸发来一条微信:

“秦朗哥,我妈让我问你,明天几点走。她想送你。”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六点。不用送。”

发完关机。

初四早上五点,我起来收拾东西。我妈已经醒了,在厨房给我煮饺子。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什么也不说。

吃完,我拎着包出门。我妈送到院门口。

“妈,我走了。”

“嗯。”

“制氧机记得用。”

“知道。”

“药按时吃。”

“知道。”

我转身要走。我妈在后面叫住我。

“秦朗。”

我回头。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最后悔的,是没让他把话说完。”我妈站在院门口,清晨的路灯还没灭,照得她满头白发,“你别跟妈一样。”

我看着她。

“妈。”

“走吧。”她摆手,“路上慢点。”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没解,手揣在袖子里,看着我走远。

车拐上建设路时,我拨了一个电话。

“老张,帮我个忙。”

“秦主任您说。”

“帮我查一下周晓芸初五的车票。广州方向。”

“查这个干嘛?”

“别问。查就行。”

三分钟后,老张回电话:“K1007,信阳站上午九点二十开,广州东到站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硬卧中铺。”

“帮我退了。”

“什么?”

“用我的账号,给她改签。初六的票。改成高铁,广州南。钱我出。”

老张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

“秦主任——”

“别告诉她。就说系统升级,自动改签。”

“她信吗?”

“不信也得信。”

挂断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清晨的县城还没醒,路灯昏黄,远处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三单元四楼东户的灯亮着。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盏灯。

手机响了。周晓芸。

“秦朗哥,你走了?”

“嗯。”

“那个……我的票……刚收到短信说系统升级,给我改到初六了。高铁。我没改签啊……”

“系统的事,我也不懂。”

“可是……初六走,我初七才能到广州。初八上班——”

“初七到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秦朗哥。”她的声音有点哑,“是不是你?”

我看着那盏灯。

“晓芸。”

“嗯。”

“你妈刚出院,你多陪她一天。初六走,初五还能陪她过个小年。”

“可是——”

“别可是了。高铁票我让朋友帮忙弄的,不用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秦朗哥……”

“别哭。你妈听见了。”

“嗯。”

“初六走的时候,路上小心。到了广州给我发个消息。”

“嗯。”

“挂了吧。”

“秦朗哥——”

“嗯?”

“你……路上慢点。”

“好。”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下。车窗外,纺织厂家属院四楼东户的灯还亮着。阳台上腊肉的影子在风里晃。

我挂挡,踩油门。

车往广州方向开。一千三百公里,十六个小时。腊月廿八我开这条路回来,正月初四我开这条路回去。

副驾储物格里那张表彰大会的照片还在。我伸手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照片里我穿着白大褂,站在领奖台上,身后横幅写着“年度心外科杰出贡献奖”。表情严肃,眼神倦怠。

我把储物格关上。

后视镜里,豫南小城越来越远。晨雾从麦田上升起来,把远处的村庄罩得朦朦胧胧。

手机又亮了。我妈。

“走了?”

“走了。”

“晓芸呢?”

“初六走。”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秦朗。”

“嗯。”

“你做得对。”

挂断电话,我把暖风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凝着的霜慢慢化了,露出一条清晰的路。

这条路,我开了十六年。

可今天开在这条路上,跟前十六年都不一样。

第十章 初六的高铁站

初六早上八点,信阳东站。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到进站口。天阴着,风很冷,候车厅里挤满了返程的人。

周晓芸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秦朗哥?你怎么——”

“顺路。我去武汉办点事。”

“你去武汉?”

“嗯。初八才回广州。”

她看着我,明显不信,但没追问。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咔咔响,她拖着往进站口走。

“你妈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在家包了饺子,让我给你带。”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白菜猪肉的。我妈说,你那天在医院食堂吃的包子,肯定不好吃。”

我接过保鲜盒。盒子还是温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

“替我谢你妈。”

“你自己跟她说。”周晓芸掏出手机,“我妈要跟你说话。”

她拨通视频,周素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枣红棉袄换成了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家里沙发上。

“小秦。”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很清楚。

“阿姨。”

“饺子你拿着。路上吃。”

“好。”

“你……你回广州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好。”

周素芬看着屏幕,目光软软的。然后她瞪了周晓芸一眼:“你把手机举高点,我看不见小秦。”

周晓芸把手机举高。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阿姨,您好好养着。药按时吃。付主任那边我打了招呼,一个月后复查。”

“知道。”她顿了一下,“小秦,你妈……你替我跟她问好。”

“好。”

“那……挂了吧。”

“嗯。”

视频断了。周晓芸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秦朗哥。”

“嗯。”

“你初八回广州?”

“嗯。”

“那……初七晚上,你能到广州吗?”

“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我等你。”

候车厅广播响了:“K1007次列车开始检票——”

周晓芸抬头看我。我指了指检票口:“去吧。”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回头。

“秦朗哥。”

“嗯。”

“那个……系统升级改签的事……”

“嗯?”

“我查了。高铁票是用你的账号改的。”

我看着她。

她站在检票口前,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腊月廿九晚上县医院走廊里的灯。

“秦朗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重复着检票通知。有人拖着箱子从我们身边挤过去,有人举着手机大声打电话。

我看着周晓芸。

“因为你给我买了杯拿铁。”

她愣住。

“腊月廿八,广州东站。你给自己买了杯美式,给我买了杯拿铁。堵车的时候,你把你自己那杯也给了我。”

她的眼睛红了。

“晓芸,你一个月挣多少,寄回家多少,自己剩多少,我知道。那杯拿铁三十四,你自己平时舍不得喝。”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我打断她,“你对你妈好,对同事好,对所有人都好。可你对自己不好。”

她低下头。行李箱的拉杆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

“秦朗哥,我……”

“去吧。”我说,“车要开了。”

她没动。

“晓芸。”

她抬起头。

“初七晚上,我到广州。”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松开行李箱,上前一步,踮起脚——

抱了我一下。

很快。不到两秒。羽绒服的凉意和她头发的温度一起贴过来,又迅速分开。

“那我等你。”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跑进检票口。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她没回头。

我站在进站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厅拐角。

手里那盒饺子还是温的。

手机响了。老张。

“秦主任,您到武汉了吗?”

“没。还在信阳。”

“您不是说去武汉办事——”

“改了。”

“那您——”

“老张。”我看着候车厅里密密麻麻的人,“帮我查一下,广州南到信阳东的高铁,初七最晚一班是几点。”

老张沉默了几秒。

“秦主任,您要干嘛?”

“查就行。”

“G548,晚上八点零五发车,十一点五十二到信阳东。”

“帮我订一张。初七。”

“您初七回信阳?那初八广州的手术——”

“来得及。”

老张叹了口气。

“秦主任,您这趟来回折腾——”

“老张。”

“嗯。”

“别问了。”

挂断电话,我走出信阳东站。天还是阴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麦田和鞭炮屑的味道。

我打开保鲜盒,捏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白菜猪肉的,我妈的配方。

周素芬包的,味道不太一样。盐放多了,但馅剁得很细。

我站在停车场,吃着饺子。手机又响了。周晓芸发来一张照片:她坐在高铁上,窗外的田野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

配文:“秦朗哥,我上车了。初七晚上见。”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坐进车里。挡风玻璃上又凝了霜。我发动引擎,开暖风。

霜慢慢化了。

第十一章 初七的夜班高铁

初七晚上八点零五,G548次列车从广州南站开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慢慢后退。车厢里人不多,初七返程高峰刚过,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去了。

手机里周晓芸下午发来的消息:“秦朗哥,我到了。你到广州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发了个笑脸。

我没告诉她,我现在正往信阳走。

老张下午打电话确认了车票,末了说了一句:“秦主任,您这个来回,高铁票加起来小两千了。”

“知道。”

“您就为了在信阳待一晚上?”

“嗯。”

老张叹了口气,挂了。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从繁华变成稀疏,从城市变成田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腊月廿八那天的事。周素芬站在驾驶窗外,手指戳着我鼻尖。周晓芸在后座哭。我松开门把手,推开车门,一米八三的个头站出来。

那天晚上,周晓芸给我发了十八条“对不起”。

第二天,周素芬在县医院心内科诊室里,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流。她说“我对不起你”。

初三,周素芬出院。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四楼阳台。腊肉香肠挂得好好的。她说“上去坐坐”。

我说“不了”。

初四早上,我开车回广州。后视镜里,纺织厂家属院四楼东户的灯亮着。

初六早上,信阳东站。周晓芸抱了我一下。不到两秒。羽绒服的凉意和她头发的温度。

她说“那我等你”。

列车过了韶关,过了郴州,过了长沙。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我睁开眼睛,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四十二岁。心外科主任医师。四十七例心脏移植。年度杰出贡献奖。

被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骂了二十分钟。

然后给她放了支架。

然后给她女儿改签了车票。

然后从广州坐夜班高铁回信阳。

就为了在信阳待一晚上。

老张说得对,这趟来回折腾。

可我不觉得折腾。

手机亮了。周晓芸发来一张照片:她租的城中村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放着我妈炸的丸子,装在保鲜盒里。

配文:“我妈让我带的。她说让你也尝尝。”

我回:“好。”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列车在夜色中继续往北。

十一点五十二分,列车到达信阳东站。我下车,冷风灌进领口。信阳东站的广场上没什么人,出租车排着队等客。

我打了辆车,报了休养所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老板从广州回来的?”

“嗯。”

“初七了,回来干啥?该走的都走了。”

我看着窗外。信阳的夜色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马路上,一格一格的。

“回来待一晚上。”

司机没再问。

到休养所时,我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开门,进了自己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窗外腊梅枝影在风里轻轻晃。

手机亮了。周晓芸。

“秦朗哥,睡了吗?”

“没。”

“我妈今天念叨你了。她说你包的饺子比她包的好看。”

“你妈包的盐放多了。”

“哈哈哈她说下次少放点。”

停了几秒。

“秦朗哥。”

“嗯。”

“初八你回广州吗?”

“回。”

“那……初八晚上,能见一面吗?”

我看着天花板。

“能。”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隔壁传来我妈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制氧机低低嗡鸣。

初七的夜,信阳很安静。

第十二章 初八的肠粉店

初八早上六点,我陪我妈吃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我妈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等她。

“秦朗。”

“嗯。”

“你昨晚回来的?”

“嗯。”

“去信阳干啥?”

“办点事。”

我妈看着我,没追问。她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擦了擦嘴。

“晓芸今天回广州?”

“初六就走了。”

“那你去信阳办什么事?”

我把碗收起来,放进水池。

“妈。”

“嗯。”

“我今晚回广州。”

“我知道。”

“下次回来,可能带个人。”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好。”

她没问是谁。但我知道她知道。

上午九点,我从信阳东站出发,坐高铁回广州。下午两点到广州南,转地铁回医院。科室里堆了一摞病历,老张在等我。

“秦主任,您可算回来了。初八有两台手术,一台搭桥一台换瓣,都排好了。”

“知道了。”

我换上白大褂,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美式,还是热的。旁边压着张便签:

“秦主任,欢迎回来。美式是周护士让我带给您的。她说您喜欢喝这个。——护士站”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的。

周晓芸在骨科当护士,平时不怎么来心外科。但她在护士站留了话。

我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美式收到了。晚上几点下班?”

回复秒到:“六点。秦朗哥你回来了?”

“嗯。晚上一起吃饭。”

“好。去哪儿?”

“你定。”

六点十分,我在医院后门的肠粉店等她。这家店开了十几年,店面不大,但肠粉做得地道。我以前值夜班常来。

周晓芸穿着便服从巷口走过来。羽绒服换成了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扎着,脸上带着笑。

“秦朗哥。”

“嗯。”

“你瘦了。”

“开车累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老板端上两碟肠粉,一碟牛肉一碟鲜虾。她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我。

“秦朗哥。”

“嗯。”

“那个系统升级改签的事……”

“嗯。”

“我查了。高铁票改签是用你的账号操作的。”

我夹了一筷子肠粉。

“嗯。”

“你为什么要从广州坐夜班高铁回信阳?就为了待一晚上?”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肠粉店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她眼睛亮亮的。后厨蒸肠粉的蒸汽飘出来,带着米浆的香气。

“晓芸。”

“嗯。”

“你腊月廿八给我买了杯拿铁。”

她愣了一下。

“你给自己买美式,给我买拿铁。堵车的时候,把你自己的也给了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寄回家多少,剩多少,我都知道。”

她低下头,肠粉碟子里的酱油映出她的脸。

“秦朗哥,你别说了。”

“你妈腊月廿八骂我二十分钟。你哭了十八条微信。第二天在诊室里,你妈说对不起。初三出院,她让我上去坐坐。初四我走的时候,她让你带饺子给我。”

我顿了一下。

“晓芸,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可你对自己不好。”我说,“你给所有人买东西,给自己舍不得。你给所有人操心,给自己凑合。你给所有人挡风遮雨,自己淋着。”

“秦朗哥——”

“你初六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

她脸红了。

“不到两秒。”我说,“但我想了四天。”

肠粉店里人来人往,老板在后厨吆喝,蒸笼冒着白气。周晓芸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朗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

“晓芸。你初六说‘那我等你’。”

“嗯。”

“我来了。”

她愣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赶紧低头擦掉。

“你……你从广州坐夜班高铁回信阳,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嗯。”

“你疯了吧。”

“可能。”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然后她把肠粉碟子往旁边一推,伸出手,放在桌上。

“秦朗哥。”

“嗯。”

“我手凉。”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确实凉。但掌心是热的。

肠粉店的老板端来两碗例汤,看了我们一眼,笑眯眯地放下走了。

那天晚上,我送周晓芸回城中村。巷子窄,路灯暗,她租的单间在六楼,没电梯。

走到楼下,她停住。

“秦朗哥。”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以后每天都来?”

“每天。”

她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那我等你。”

我看着她上楼。六楼的灯亮了,窗户推开,她探出头来。

“秦朗哥,路上慢点。”

“好。”

我转身走出巷子。广州的夜风比信阳暖,带着木棉花和烧烤摊的味道。

手机响了。我妈。

“秦朗,到了?”

“到了。”

“见到晓芸了?”

“见到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妈。”

“嗯。”

“下次回去,带她一起。”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广州的街头。霓虹灯闪闪烁烁,车流来来往往。这个城市我待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亮过。

第十三章 清明时节的复查

四月,清明。

周素芬来广州复查。周晓芸提前一周就开始紧张,天天给我发消息:“秦朗哥,我妈第一次坐高铁,会不会不舒服?”“我妈说广州太热,她带的衣服够不够?”“我妈问住哪儿,我说住我那儿,她嫌城中村太破——”

“住我那儿。”我回。

周晓芸发来一串省略号。

“秦朗哥,你那房子——”

“两室一厅。我住一间,你妈住一间。你过来陪她。”

她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发来一个字:“好。”

清明那天,我去广州南站接周素芬。她穿着那件枣红棉袄——广州四月已经穿不住了,但她说“这是我最新的衣裳”。周晓芸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阿姨。”

周素芬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小秦。你瘦了。”

“最近手术多。”

“那也得吃饭。”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给你带的。信阳的腊肉,我自己腌的。”

我接过来。保鲜盒沉甸甸的,还带着火车上的凉气。

“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摆摆手,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我,“你妈还好?”

“好。天天念叨您。”

“念叨我什么?”

“念叨您腌的腊肉比我妈腌的好吃。”

周素芬笑了。这是我第三次见她笑。第一次是腊月廿九做完支架,第二次是初一血栓抢救后。第三次是现在,在广州南站的人流里,她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妈那人,嘴甜。”

复查安排在第二天。我提前跟付主任打了招呼,周素芬到心内科做了冠脉CTA。结果下午出来:前降支支架通畅,右冠狭窄稳定,心功能较术前明显改善。

我把报告拿给周素芬看。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老花镜推上去,凑近看了半天。

“这个字念什么?”

“通畅。支架是通的,血流没问题。”

“那右冠呢?”

“百分之六十,暂时不用处理。继续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周素芬放下报告,看着我。

“小秦。”

“嗯。”

“那个支架……多少钱?”

我看着她。

“阿姨,这事咱不是说好了——”

“我问你多少钱。”她的语气硬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这次来,就是要把钱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我桌上。

“这里是两万。不够的我再凑。”

我看着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粘得整整齐齐。

“阿姨——”

“你拿着。”她按住信封,“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钱。你在广州当大医生,两万块钱不算什么。可我在乎。”

她看着我,目光定定的。

“我周素芬一辈子没欠过人。老周走的时候,欠的债我还了十年。我闺女上学的钱,是借的,我一分不少还了。你给小秦——你给我垫的手术费,我不能不还。”

周晓芸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两万,都是百元钞,分成两沓,用橡皮筋扎着。

“阿姨。”

“嗯。”

“钱我收下。”

周素芬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把信封推回去,“这两万块钱,我收下了。但不是还我的手术费。”

她愣住。

“这是我给晓芸存的。”我说,“她血脂高,低密度三点八。三十岁之前必须开始干预。这钱留着给她买药、复查用。”

周素芬看着我。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你给晓芸存钱?”

“阿姨。”我把信封放在她手边,“手术费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既然管了,就管到底。这钱您带回去,该花就花,该吃就吃。晓芸那边,我会盯着。”

周素芬的眼圈红了。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信封。手指头伸过去,摸了摸那两沓钱。

“小秦。”

“嗯。”

“你妈有福气。”

“您也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六十三岁的老太太,经历过丧夫、独自拉扯女儿、两次拒绝住院、急性血栓、支架植入。她的嘴唇还是有点紫,但眼睛里有了光。

“小秦。”她说,“你以后要是对晓芸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笑了。

“阿姨,您放心。”

周晓芸在门口终于忍不住了,冲进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周素芬瞪她,“你站门口偷听半天了,当我不知道?”

周晓芸脸红了。

那天晚上,我带周素芬和周晓芸去吃了顿粤菜。周素芬吃不惯,说“太甜了”,但把一盘白切鸡吃了大半。周晓芸在旁边给她妈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妈你慢点吃”。

吃完饭,送她们回我住的地方。周素芬住主卧,周晓芸住次卧。我在客厅沙发上铺了被子。

夜里十一点,周晓芸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

“秦朗哥,你怎么不睡?”

“等你妈睡踏实了再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

“秦朗哥。”

“嗯。”

“今天我妈把两万块钱给你的事,你为什么不收?”

“我说了,那钱是给你存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可那是我妈攒了好久的。她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自己舍不得花,攒了两年才攒了两万。”

我看着客厅窗外的夜色。广州的灯火从楼下漫上来,映在天花板上,一片暖黄。

“晓芸。”

“嗯。”

“你妈攒钱是为了什么?”

“给我当嫁妆。”

“那她现在把钱拿出来了。说明什么?”

她看着我。

“说明她信我。”我说,“她信我能照顾好你。”

周晓芸的眼睛红了。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秦朗哥。”

“嗯。”

“你以后真的每天来?”

“每天。”

她没再说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周素芬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她没出声,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周素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去上班了。周晓芸在厨房煮粥,看见她妈出来,叫了声“妈”。

周素芬在餐桌前坐下。

“晓芸。”

“嗯。”

“小秦呢?”

“上班去了。他说中午回来吃饭。”

周素芬点点头。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晓芸。”

“嗯。”

“小秦这人,靠谱。”

周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素芬瞪她:“以前是以前。”

她放下粥碗,看着女儿。

“晓芸,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脾气不好,嘴也坏。你找对象,妈以前总怕你找个不靠谱的。可小秦……”

她顿了一下。

“小秦不一样。”

周晓芸看着她妈。

“妈。”

“嗯。”

“你喜欢他?”

周素芬想了想。

“他给你垫手术费不图还,给你存钱不图报,大老远从广州坐夜班高铁回信阳就为了看你一眼。”她看着窗外,“这样的人,妈放心。”

周晓芸的眼泪掉进粥碗里。

周素芬拍了拍她的手。

“别哭了。吃饭。”

那天中午,我从医院回来。周素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广州的电视节目。周晓芸在厨房炒菜。

“阿姨,复查结果都挺好。付主任说,一年后再复查一次,没问题就长期吃药维持。”

周素芬点点头。

“小秦。”

“嗯。”

“我跟晓芸说了。”

“说什么?”

“说你靠谱。”

我看了周晓芸一眼。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们,耳朵尖红红的。

“阿姨,您以前说我‘开个破国产车也好意思’。”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咳了一声。

“那车……挺好。坐着舒服。”

我笑了。周晓芸从厨房探出头:“妈——你以前这么说秦朗哥?”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那时候确实是个破国产车——”

“妈!”

周素芬不说话了,低头喝茶。周晓芸朝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缩回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娘俩。窗外是广州四月,木棉花开得红艳艳的。客厅里飘着周晓芸炒菜的香味。

手机响了。我妈。

“秦朗,周素芬到了?”

“到了。复查结果挺好。”

“那就好。”我妈顿了一下,“她住哪儿?”

“我这儿。”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好。你好好招待。”

“知道。”

“秦朗。”

“嗯。”

“下次回来,你们仨一起。”

我看着厨房里周晓芸的背影,和周素芬端着茶杯看电视的样子。

“好。”

第十四章 中秋的月饼

中秋前一周,周素芬打电话来。

“小秦,中秋你们回来不?”

“回。晓芸买了票。”

“那行。我腌了腊肉,晒了干豆角。你妈爱吃干豆角焖面。”

“阿姨,我妈说让您别忙了——”

“不忙。我一个人在家,不忙干啥?”

中秋那天,我开着车,带着周晓芸回信阳。一千三百公里,我开十六个小时。周晓芸坐在副驾,给我递水递咖啡。

“秦朗哥,困不困?”

“不困。”

“你上次腊月廿八开回来,是不是也是这条路?”

“嗯。”

“那时候你一个人开。”

“嗯。”

“今年我陪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眼睛亮亮的。

到信阳时是下午。先送周晓芸回家,再回休养所接我妈。

我妈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周晓芸她妈也在纺织厂家属院楼下等着。两个老太太,一个在休养所门口,一个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相隔三公里。

“妈,晚上去晓芸家吃饭。”

“好。”我妈上了车,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我给周素芬带了火龙果。广州买的,新鲜。”

“妈,信阳也卖火龙果。”

“那不一样。这是我买的。”

到了纺织厂家属院,周素芬在楼下等着。看见我妈下车,迎上来。

“秦朗他妈。”

“素芬。”

两个老太太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了一眼。然后我妈把火龙果递过去:“广州带的。新鲜。”

周素芬接过来:“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你不也腌了腊肉?”

两个人笑了。我和周晓芸站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

“秦朗哥,你妈和我妈——”

“让她们聊。”

上楼的时候,我妈和周素芬走在前面,聊着腌腊肉的配方。我和周晓芸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秦朗哥。”

“嗯。”

“你说她们俩,以前认识吗?”

“纺织厂和休养所隔三公里。不认识也听过。”

“那她们现在……”

“现在是一家人了。”

周晓芸脸红了。她低下头,但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手指。

那顿中秋晚饭,周素芬做了腊肉炒干豆角、白菜猪肉饺子、信阳炖菜。我妈带了广式月饼,切开分着吃。

周素芬吃了一口月饼:“太甜了。”

我妈说:“你不懂。广式月饼就这样。”

“还是信阳的酥皮月饼好吃。”

“明年中秋你跟我去广州。我带你去吃莲香楼。”

“不去。广州太热。”

“那我来信阳。”

两个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周晓芸给我使眼色,我给她夹了个饺子。

吃完饭,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中秋晚会。我和周晓芸去阳台。

纺织厂家属院的阳台上,腊肉香肠挂得整整齐齐。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阳台上明晃晃的。

“秦朗哥。”

“嗯。”

“你记得腊月廿八那天吗?”

“记得。”

“那天我妈骂你,我哭了十八条微信。”

“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月亮。

“秦朗哥,你为什么不记恨我妈?”

我看着楼下。纺织厂家属院的老院子,梧桐树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晓芸。”

“嗯。”

“你妈那天骂我,是因为看见我开车送你回来。”

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你爸了。心梗,开车回家,到家就不行了。”

周晓芸低下头。

“她怕我也那样。”我说,“她不是恨我,她是怕。”

“所以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秦朗哥。”

“嗯。”

“你以后开车小心点。”

“好。”

“我妈经不起吓了。”

“我知道。”

客厅里传来两个老太太的笑声。我妈和周素芬不知道聊到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周晓芸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秦朗哥。”

“嗯。”

“明年中秋,咱们还回来。”

“好。”

“后年也回来。”

“好。”

“每年都回来。”

“好。”

月亮挂在纺织厂家属院的上空。月光洒在阳台上,洒在腊肉香肠上,洒在我和周晓芸的肩膀上。

客厅里,两个老太太还在聊天。我妈的声音:“素芬,明年中秋你得来广州。我带你去喝茶。”

周素芬的声音:“不去。你带小秦和晓芸回来就行。我腌腊肉等你们。”

我妈:“那行。我带广式月饼。”

周素芬:“别带。太甜。”

我妈:“你懂什么。”

两个老太太又笑了。

第十五章 腊月廿八的拿铁

又是一年腊月廿八。

广州东站,我站在出发层等周晓芸下班。今天她值班到五点,我提前把车开到东站停车场。

五点十分,她穿着护士服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秦朗哥,等久了吧?”

“没有。”

她把一杯递给我:“美式。你的。”

我接过来。她又把另一杯举了举:“拿铁。我的。”

“去年你给我买拿铁。”

“今年我自己买。”她冲我笑,“以后我都自己买。”

我看着她。一年了。从腊月廿八到腊月廿八,正好一年。

“上车吧。我妈打电话催了。”

“我妈也催了。”

“她们俩现在比咱们还急。”

周晓芸笑了,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广州的腊月,木棉花还开着,路边的灯笼已经挂上了。

“秦朗哥。”

“嗯。”

“今年还走韶关段?”

“京港澳高速。绕不开了。”

“那如果堵车呢?”

“堵车就堵车。”

“我妈不会再骂你了。”

“我知道。”

“她跟我说,今年要是堵车,她多炖点排骨等着。”

我看了她一眼。她捧着拿铁,小口小口地喝。

“晓芸。”

“嗯。”

“你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付主任上个月复查,支架通畅。她现在每天按时吃药,还去跳广场舞。”

“她跳广场舞?”

“嗯。跟休养所那边的大妈一起跳。你妈也去。”

“我妈跳广场舞?”

“你不知道?你妈现在每天早上去休养所门口跳。我妈从纺织厂走过去,两个人一起。”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她们俩现在比咱俩熟。”

周晓芸笑了:“她们加微信了。天天互相发养生文章。我妈还给你妈寄腊肉。你妈给我妈寄广式月饼。我妈说月饼太甜,但还是吃了。”

车上了高速。腊月廿八的车流比去年多,但还没堵。周晓芸靠在副驾上,拿铁喝了一半,放在杯架里。

“秦朗哥。”

“嗯。”

“去年今天,你给我买了杯拿铁。我记着呢。”

“我记着你也记着。”

“所以我今年自己买了。”她看着前方,“秦朗哥,以后你喝美式,我喝拿铁。你开你的车,我坐副驾。”

“嗯。”

“你妈和我妈,让她们一起跳广场舞。”

“好。”

“每年腊月廿八,咱们一起回家。”

“好。”

车过韶关段时,前面的车流慢了下来。我踩刹车,车速降到六十、四十、二十。

周晓芸看着窗外:“又堵了。”

“嗯。”

“去年就是这段。”

“嗯。”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她妈的电话。

“妈,我们到韶关了。有点堵。可能晚点到。”

电话那头传来周素芬的声音,隔着手机都听得清楚:“晚点就晚点。排骨炖好了,等你们。”

周晓芸挂了电话,又拨了我妈的。

“阿姨,我们在路上了。堵车,可能晚点。”

我妈的声音:“不急。素芬说排骨炖好了。你们慢慢开。”

挂断电话,周晓芸看着我。

“两个妈都让咱们慢慢开。”

“那就慢慢开。”

车流缓缓往前挪。韶关段的夜色浓了,车灯连成一条长龙。周晓芸把拿铁喝完,靠在椅背上。

“秦朗哥。”

“嗯。”

“你记得你去年腊月廿八在休养所院子里说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你说‘这个年,怕是不太平’。”

我看着前方的车尾灯,红彤彤一片。

“是不太平。”我说,“但过去了。”

“嗯。过去了。”

车流重新动起来。我踩油门,车速提上去。周晓芸在副驾上,渐渐睡着了。她的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均匀。

我把暖风调小,把音乐关掉。

手机亮了。老张。

“秦主任,明天的手术排好了。两台搭桥,一台换瓣。”

“知道了。”

“您什么时候回?”

“初四。”

“行。那我安排。”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前方的路开阔了,车流散开,车速提到一百二。

腊月廿八的夜,京港澳高速上车灯闪烁。我握着方向盘,副驾上坐着周晓芸。后座放着给我妈的制氧机和新买的降压药,还有给周素芬带的广式月饼——我妈挑的,说“素芬嘴上说甜,其实爱吃”。

车过韶关,过郴州,过长沙。夜色浓了又淡,东方渐渐泛白。

腊月廿九早上,车拐进纺织厂家属院。

楼下,两个老太太并排站着。一个穿枣红棉袄,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看见车进来,都往前走了两步。

周晓芸醒了,揉揉眼睛:“到了?”

“到了。”

我停下车。周素芬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小秦,晓芸,下来吃饺子。白菜猪肉的。”

我妈在后面笑:“还有广式月饼。素芬说甜的也吃。”

周晓芸推开车门,扑过去抱住她妈。周素芬骂她:“多大了还撒娇。”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们。

我下了车,走到我妈面前。

“妈。”

“嗯。”

“回来了。”

“回来就好。”

我转过身。周晓芸扶着她妈,我妈走在旁边。三个人的影子被腊月廿九的晨光照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们。

周晓芸回头:“秦朗哥,快上来!”

“来了。”

我拔了车钥匙,拎着东西上楼。

楼梯间里飘着炖排骨的香味。周素芬在前面喊:“小秦,你把那个制氧机搬上来。你妈那屋我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

我妈在后面说:“素芬,你别忙了。我住哪儿都行。”

“那不行。你是客人。”

“什么客人。我是亲家。”

周素芬不说话了。周晓芸在旁边偷笑。

我搬着制氧机上楼。四楼,东户。门开着,客厅里摆着一盆腊梅,开得正好。

腊月廿九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暖融融的。

周素芬在厨房忙着,我妈在旁边打下手。周晓芸在摆碗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纺织厂家属院的院子。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有嫩芽冒出来了。

腊月廿九,离过年还有一天。

手机响了。周晓芸发来一张照片——厨房里,两个老太太并肩站着,一个切菜,一个炒菜。

配文:“秦朗哥,你看咱们家。”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保存了照片。

阳台上的腊梅香一阵一阵飘过来。客厅里两个老太太在聊天,周晓芸在喊“吃饭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

腊月廿九的午饭,四副碗筷。周素芬坐在主位,我妈坐在旁边。我和周晓芸坐对面。

周素芬举起茶杯:“来,过年好。”

我妈也举起来:“过年好。”

周晓芸碰了碰我的杯子。我看着她,她冲我笑。

窗外有鞭炮声。腊月廿九,豫南小城,年味正浓。

我喝了口茶。

白菜猪肉饺子,信阳毛尖,广式月饼。四个人的年。

去年腊月廿八,我被周素芬骂了二十分钟。

今年腊月廿九,周素芬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饺子。

日子很长。路很远。

但有人在等你回家。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医疗情节仅供参考,不构成专业医疗建议。作者郑钱多多,写人间烟火,讲寻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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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祝福:腊梅开了,春天不远了。愿你回家的路上,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