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天成,在省发改委规划处干了十三年,提拔副处级公示的最后一天,办公室通知我去一趟。我以为是走个过场,结果推开门,处长赵德发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摔——“陈天成,城西产业园项目数据严重失实,你经手的所有材料,重新审查。”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有我知道,原始台账锁在我老家柜子里,那上面每一个数字,都跟这份“失实材料”对不上。
第一章 公示最后一天
公示期最后一天,下午三点。
省发改委办公大楼七层的走廊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保洁员刚拖过的地面还泛着潮气。陈天成从规划处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那份《干部任前公示》的复印件,纸边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
“天成,恭喜啊!”隔壁综合处的老周端着保温杯迎面走来,拍了他肩膀一下,“副处级,实至名归。”
陈天成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还没正式下文呢,公示最后一天。”
“那不就是走个流程?”老周压低声音,“晚上是不是该请客了?”
“等正式通知吧。”陈天成把复印件折好,塞进裤兜。
他回到自己工位。办公桌上那台老式电脑嗡嗡作响,屏幕上还开着城西产业园项目的审计台账。这个项目从立项到验收,他跟了整整两年,光现场调研就跑了十七趟。台账上每一笔数据他都记得住——尤其是园区配套道路工程的预算变更,前后调整了三次,最后一版是他亲自核的。
桌角的搪瓷杯里,早上泡的茶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
“陈哥。”对面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二十来岁的姑娘,去年刚考进来的选调生,“处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天成站起身,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小刘看他的眼神有点躲闪,他也注意到了,没多想。
从规划处到处长办公室,要经过一条十几米的短廊。短廊尽头,赵德发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陈天成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赵德发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皮椅里,面前摊着一堆材料。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油黑,脸上肉往下坠,眼袋很重。见陈天成进来,他没抬头,继续翻着手里的东西。
“赵处,您找我?”
赵德发把一份文件往桌子上一拍。
“陈天成,城西产业园项目数据严重失实,涉及财政资金数额不小。你经手的所有材料,从今天起重新审查。”
陈天成愣在原地。
那份文件他认识——是他三个月前上报的《城西产业园配套设施建设资金核算报告》,封面上还有他的签字。
“赵处,这份报告的数据……”
“数据怎么了?”赵德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过来,“省审计厅反馈过来的问题,园区配套道路预算超支三千七百万,跟你报上来的数字对不上。天成,你也是老同志了,这种错误不该犯。”
陈天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那份报告我核了五遍,原始台账每一页都有经手人签字。但他看着赵德发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好的,我配合审查。”
赵德发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平静,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也不是说就定性了,组织上按程序来。你这段时间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配合调查组把情况说清楚。”
“明白。”
陈天成转身往外走。
“等等。”赵德发叫住他,“公示的事,先放一放。”
陈天成没回头,只点了一下头。
走出处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把他衬衫后背吹得鼓起来。他摸了一下裤兜里那张公示复印件,纸已经被汗洇软了。
回到工位,小刘正假装对着屏幕打字,眼角的余光一直往他这边瞟。隔壁桌的老孙端着茶杯去了茶水间,经过他身后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陈天成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审计台账的文件夹。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是两个月前,修改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但他记得很清楚,那份台账他最后一次动,是三个月前。
中间有人动过。
他伸手去够鼠标,指尖有点发凉。点开文件夹属性,历史版本记录显示——两个月前有一份“最终版”被替换,替换后的版本删掉了三页原始数据附表。
那三页附表,此刻正锁在他苏北老家卧室的衣柜抽屉里。
陈天成关掉属性窗口,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茶水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加班,别等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被替换的台账版本上。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出风口对着他后脑勺吹,一阵一阵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赵德发曾经让他把城西项目的所有原始材料交上去“统一归档”。他当时留了个心眼,把最关键的三页附表抽出来,带回了老家。
当时只是觉得,这些数据太重要,放办公室不踏实。
现在他明白了,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天成抬起头,看见综合处老周又端着保温杯晃过来,但这次老周没进他的办公室,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同情,也有别的什么。
陈天成冲他点了一下头,老周立刻转身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飞走了。
陈天成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三个月前从老家带回来的三页附表复印件——原件还在老家,这是他偷偷复印的。
他把信封塞回抽屉最深处,用一摞旧文件压住。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审计厅老钱吗?我是发改委陈天成。有个事想跟你当面汇报一下,关于城西项目的——对,就是今天你们反馈的那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天成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好,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公示期最后一天,下午四点零七分。
距离纪委的电话打来,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三分钟。
第二章 交接
第二天一早,陈天成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办公楼里还没什么人,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昏黄的光打在米色地砖上,像一层旧蜡。他用钥匙打开规划处的门,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工位上的台灯。
昨晚他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把老家那三页附表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盖着园区管委会的骑缝章,经手人签字、日期、金额,清清楚楚。而赵德发摔在他面前的那份“失实材料”,那三页附表全被抽掉了。
抽掉附表的报告,就像一个人没了骨头,数字怎么摆弄都行。
他打开电脑,把该交接的工作列了个清单:在办项目七个,待审材料十二份,还有城西项目的全部电子档案。清单写完,他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原始台账纸质件已按规定归档,存放于处档案柜,编号C-2019-047”。
这行字他加了又删,删了又加,最后留下了。
八点半,调查组的人到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方,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另一个年轻些,姓李,拿着笔记本,不怎么开口。
赵德发陪着他们走进来,脸上挂着笑:“方处长,这就是陈天成同志。天成,这是省审计厅和纪委联合调查组的方处长,来了解一下情况。”
陈天成站起来,跟方处长握了手。
“陈天成同志,我们接到反映,城西产业园配套设施建设资金核算存在数据失实问题。你是这个项目的具体经办人,请你把项目从立项到验收的全过程,先简单介绍一下。”方处长坐下,翻开笔记本。
陈天成点头:“好。”
他从立项批复开始讲,讲到预算编制、招标、施工、验收,每一步的时间节点、经手人、审批流程,说得一清二楚。没有稿子,数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流水一样。
方处长偶尔打断他问一句,他答得很快,但每次答完都会补一句:“这个数据在原始台账上有记录,可以核对。”
赵德发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敲着椅子扶手,节奏越来越快。
讲到配套道路预算变更的时候,陈天成停了一下。
“这条路最初的预算是八千三百万,后来因为地质条件变化,增加了软基处理,预算调整到一亿零六百万。第三次调整是应园区管委会要求,增加了绿化带和排水管网,最终定在一亿两千万整。”
方处长抬头:“你报上来的核减报告里,这个数字是多少?”
“一亿两千万,与最终批复一致。”
赵德发敲扶手的动作停了。
方处长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但我们收到的版本里,这个项目的预算被核减到八千三百万,差额三千七百万。”
陈天成沉默了两秒。
“方处长,我报上去的版本,配套道路最终核减后是一亿两千万,没有核减到八千三百万。差额三千七百万,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赵德发猛地转过头看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只麻雀在叫,声音又尖又急。
方处长把材料合上:“陈天成同志,你说的情况我们记录了。你能不能提供你说的那个原始版本?”
“能。原始台账纸质件在处档案柜,编号C-2019-047。我昨天已经列出交接清单,备注了这一条。”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处长已经站起来:“好,那我们先去调档案。赵处长,麻烦你安排一下。”
赵德发站起身,动作有点僵:“好,好,我去安排。”
他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天成一眼。那眼神陈天成太熟悉了——两年前,城西项目刚立项的时候,赵德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这个项目干好了,副处级没问题”,就是这种眼神。
但那时候眼神里有热乎气,现在没有了。
调查组走了之后,陈天成坐在工位上,把交接清单又看了一遍。小刘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放了一杯在他桌上。
“陈哥,喝点东西。”
“谢谢。”
小刘没回自己工位,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陈哥,昨天你走了之后,赵处让我把电脑里的城西项目文件夹整个拷给他。”
陈天成抬起头。
“我拷了,”小刘的声音更低了,“但我留了个心眼,拷之前截了个图,显示文件夹修改时间是两个月前,修改人不是你。”
陈天成看着她。
小刘被他看得有点慌:“我……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带了我一年,我知道你干活什么样。”
陈天成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
“截图存好。”他说。
小刘点头,快步回了自己工位。
上午十点,档案柜被打开。C-2019-047号档案盒里,厚厚一沓原始台账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有经手人签字和日期。方处长一页一页翻,翻到配套道路那一章的时候,她停住了。
“陈天成同志,你过来看一下。”
陈天成走过去。方处长手指点着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配套道路工程最终审定预算一亿两千万元整,核减后金额同。
“这个台账,和你们处里报给审计厅的版本,不一致。”方处长说。
赵德发站在旁边,额头上开始冒汗。
“可能是……可能是归档的时候弄错了。”他说。
方处长没接话,只把台账合上,交给旁边的小李:“复印一份,原件封存。”
然后她转向陈天成:“陈天成同志,感谢你的配合。这段时间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需要你进一步说明情况。”
“好的。”
调查组走了之后,赵德发把陈天成叫到办公室。
门一关,赵德发的脸就沉下来了:“陈天成,你什么意思?台账的事,你早不说晚不说,非得等调查组来了才说?”
陈天成看着他:“赵处,昨天您让我重新审查材料的时候,没说让我提供原始台账。”
赵德发被噎了一下。
“你……”他压着嗓子,“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园区那边催着要结果,审计厅盯着不放,你倒好,把台账往档案柜里一锁,看戏是吧?”
“赵处,台账一直在档案柜里,没有锁。C-2019-047,归档日期是三个月前,经手人是您签的字。”
赵德发的脸白了。
陈天成继续说:“昨天您摔给我的那份报告,配套道路的附表缺了三页。我报上去的版本里,那三页是有的。缺了那三页,预算数就能从一亿两千万改成八千三百万,差额三千七百万。”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德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你意思是我改的?”
“我没说是谁改的。但修改文件夹的记录显示,两个月前有人动过,修改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那个时间点,我在苏北老家。”
赵德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天成从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赵德发桌上。
“这是那三页附表的复印件。原件在调查组那里。”
赵德发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蛇。
“赵处,城西项目我跟了两年,每一笔钱怎么花的,我比谁都清楚。您让我配合审查,我配合了。但您让我背这个锅,我背不动。”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公示的事,您说先放一放。我觉得,放一放也好。”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赵德发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陈天成回到工位,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他接起来。
“请问是陈天成同志吗?”对方声音很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我是省纪委办公厅的,姓周。有件事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你来一趟省纪委。”
陈天成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公示结束,还有不到十三个小时。
第三章 省纪委的电话
下午两点四十,陈天成到了省纪委。
大院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门卫登记、打电话核实、发访客牌,一套流程走完,他被领到三楼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同志,国字脸,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夹克;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戴着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
“陈天成同志,坐。”国字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省纪委办公厅的周明远,这位是小吴。”
陈天成坐下,把访客牌放在桌上。
周明远给他倒了杯水,纸杯,热水倒进去,杯壁软了一半。
“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个情况。城西产业园的项目,你经手了两年,是吧?”
“是,从立项到验收,全程参与。”
“最近审计厅反馈的数据失实问题,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天成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赵德发摔文件、调查组调档案、原始台账和上报版本不一致、三页附表缺失,以及他手里那份复印件。
周明远听得很仔细,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等陈天成说完,他放下笔。
“陈天成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很重要。我们之前收到的反映,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陈天成看着他。
周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是一封匿名举报信的打印件,上面写着:省发改委规划处陈天成,在城西产业园项目中伙同园区管委会虚报工程量,套取财政资金,数额巨大。
“这封举报信,是半个月前收到的。”周明远说,“我们按程序进行了初步了解,发现你经手的材料确实存在问题。但今天听你一说,问题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陈天成把那张纸看完,手指在纸边捏了一下。
“周主任,这封信上说的‘虚报工程量’,有没有具体哪一笔?”
“没有具体指向,只说了配套道路这一块。”
陈天成差点笑出来。配套道路,正好就是被抽掉附表的那一块。
“周主任,配套道路的原始台账我已经交给审计厅调查组了。那上面每一笔变更都有园区管委会的盖章和经手人签字,虚报不虚报,一查就清楚。”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天成同志,我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的位置,空了两个月了。我们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
陈天成愣住了。
“你在发改委干了十三年,规划处的业务你是最熟的。城西项目的事,我们之前听到的反映对你不利,但今天你提供的材料,加上审计厅那边的反馈,情况正在明朗。”周明远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组织上考虑,如果你本人愿意,可以先借调到省纪委办公厅,参与几个专项调研。副主任的位置,等程序走完再说。”
陈天成端起纸杯,水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口,纸杯边缘软塌塌的,贴在下嘴唇上。
“周主任,我有个问题。”
“你说。”
“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周明远没直接回答:“这个我们还在核实。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信里引用的材料,来源是你们处里上报的版本。那个版本,跟你手里的原始台账对不上。”
陈天成明白了。
他放下纸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周主任,我愿意。”
周明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浓,但真切:“好。那明天你就来报到,先熟悉一下情况。发改委那边,组织上会去沟通。”
陈天成站起来,跟周明远握了手。周明远的手很厚实,掌心干燥。
走出省纪委大院的时候,下午四点刚过。阳光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喂,晚上我回去吃饭。”
“鱼还买吗?”
“买。再买瓶啤酒。”
“今天高兴?”
陈天成抬头看了一眼省纪委大楼,三楼会议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嗯,高兴。”
挂了电话,他站在槐树底下,树荫里凉快多了。兜里那张公示复印件还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拟任省发改委规划处副处长”。下面一行小字:公示期七天,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计算。
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把复印件折好,塞回兜里。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赵德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算了,明天再说。
他往公交站走,路过一个煎饼摊,摊主正收摊,铁板上还剩最后一张煎饼。陈天成掏钱买了下来,咬了一口,薄脆已经软了,但酱料的味道还在。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
饼是实在的,人也是。
他一边嚼着煎饼一边想,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这位置他从来没想过。十三年前他考进发改委的时候,只想踏踏实实干活,对得起那份工资。后来被压、被抢功、被甩锅,他也想过撂挑子,但每次看到自己经手的项目从图纸变成实景,那种踏实感又把他拽回来了。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省城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把煎饼吃完,纸袋叠好塞进兜里。
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发来消息:“陈哥,赵处下午把我叫去问话,问我有没有动过你电脑里的文件。我说没有。”
陈天成打字回她:“知道了。保护好自己。”
发完,他把手机揣好,靠在椅背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公示期最后一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距离他正式接到省纪委办公厅的调令,还有十六个小时。
而赵德发不知道的是,调查组从档案柜里调走的那本原始台账,在复印之前,方处长已经让小李把每一页都拍了照。
那些照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省纪委的加密硬盘里。
第四章 借调
第二天一早,陈天成没去发改委。
他给处里打了个电话,是小刘接的。
“陈哥,你今天不来?”
“嗯,组织上安排我借调,手续后面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小刘压低声音:“赵处今天来得特别早,一来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电话打了好几个。刚才园区管委会那边来人了,在会议室等着呢。”
“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陈天成把手机装进兜里,拎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公文包出了门。包是妻子结婚时给他买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换过两次。
省纪委的办公地点在省委大院东侧一栋独立小楼里,三层,灰砖外墙,门口两棵雪松。周明远在二楼楼梯口等他,见他来了,点点头。
“来了?走,先带你认认门。”
办公厅在三楼,一共六间办公室。周明远推开最里面一间:“这间空着,你先用。电脑下午配过来,今天你先看材料。”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
“周主任,我具体做什么?”
“先看这几份东西。”周明远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城西项目的举报信,审计厅的反馈函,还有我们前期的初核报告。你看完写个说明,把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情况,形成书面材料。”
“好。”
周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发改委那边的工作,组织上会安排人接手。你手头有什么需要交接的,列个单子。”
“昨天已经列过了,在小刘那里。”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进入状态挺快。”
门关上之后,陈天成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材料。
举报信他昨天看过了,再看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信里引用的数据格式,跟他们处里上报的版本完全一致,连标点符号都一样。也就是说,写举报信的人,手里有那份被修改过的报告。
而那份报告,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名义上报的。
他拿出笔记本,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第二份材料是审计厅的反馈函,里面列了三条问题,核心都是配套道路的预算差异。函件末尾有一句话:“经与园区管委会核实,该项目实际审定预算为一亿两千万元,与发改委上报数据存在重大差异。”
陈天成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
也就是说,园区管委会那边的数据是对的。问题出在发改委上报的版本。
第三份材料是省纪委的初核报告,时间是一个星期前。报告里写着:经初步了解,规划处上报数据与原始档案不符,具体原因待查。建议对经办人陈天成同志进行谈话了解。
陈天成看完,把材料合上。
如果昨天他没有把原始台账交出去,如果小刘没有截那张图,如果他没有在两个月前把那三页附表带回老家——今天坐在这里的,可能就是调查对象,而不是借调干部。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耷拉着,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浇了一点。水渗进土里,叶子似乎精神了些。
中午,他去省委食堂吃饭。食堂很大,人不少,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陈天成?”
他抬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穿一件深蓝色外套,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我是办公厅综合处的林晓,周主任让我下午跟你对接一下,有几个专项调研的材料要你帮忙看看。”
“好。”
林晓吃饭很快,一边吃一边说:“你的事我听周主任说了。城西项目那个事,举报信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纪委这边办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提前打招呼。”
陈天成停下筷子:“有人打招呼?”
林晓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来:“下午两点,我来找你。”
她端着空餐盘走了。
陈天成坐在那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食堂的米饭有点硬,但菜烧得不错,红烧肉炖得烂,他多吃了两块。
下午,林晓抱来一摞材料,都是近两年省里几个重点项目的审计反馈。陈天成一份一份看,越看越觉得熟悉——好几个项目的经手人都是赵德发,审批流程里都有“统一归档”的环节。
他把这几个项目的名字记在笔记本上。
林晓坐在对面,看他记得认真,说了一句:“这几个项目,审计厅都反馈过问题,但后来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你问我?”林晓笑了一下,“我也想知道。”
陈天成没再问。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
下班的时候,周明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怎么样,第一天还适应?”
“还行。”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发改委那边刚才来电话了,说赵德发同志提出,城西项目的原始台账在归档过程中出现了‘技术性失误’,他已经责成相关人员更正,并向审计厅重新报送了说明材料。”
陈天成看着周明远。
“技术性失误?”
“对,这是他的说法。”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他们重新报送的说明材料,你看看。”
陈天成接过来。材料上写着:因档案管理人员操作失误,城西项目配套道路工程预算数据在上报时出现偏差,现已根据原始台账予以更正,实际审定预算为一亿两千万元,与园区管委会数据一致。特此说明。
落款是省发改委规划处,日期是今天。
“档案管理人员操作失误。”陈天成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周明远看着他:“你怎么看?”
“周主任,我们处的档案管理,是我兼着的。归档流程我清楚,每一份材料入库都要经手人签字。那份被修改的报告,经手人签字是我的名字。但我没有签过。”
周明远点点头:“所以这份‘说明材料’,反而把问题暴露得更清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省委大院的院子里,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
“陈天成,组织上借调你过来,不是让你来写材料的。城西项目的事,审计厅和纪委已经组成联合核查组,下周进驻发改委。你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你经手的、你看到的,如实提供。其他的,组织上会按程序办。”
“我明白。”
周明远转过身:“还有,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岗位,组织上已经启动考察程序。你的材料我看了,业务能力没问题,基层经历也够。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岗位要接触很多敏感信息,需要极强的工作纪律。”
“我知道。”
“好,那你先回去。明天准时来。”
陈天成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一张铺开的网。
他掏出手机,看到妻子发来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他打字:“回。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发完,他把手机装好,往公交站走。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主正在收摊,筐里还剩几个橘子。他买了三斤,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还是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他把橘子放在腿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赵德发把“技术性失误”的锅甩给了“档案管理人员”,而这个“档案管理人员”,全处都知道是他陈天成兼着的。
这一招,比昨天摔文件高明多了。
但赵德发忘了一件事。
那份被修改的报告,电子版最后修改时间,是两个月前。而修改人一栏,虽然写着“陈天成”,但登录IP地址,是处长办公室的电脑。
这个细节,小刘截图的时候,也一并截下来了。
陈天成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嘴角动了一下。
不急,一步一步来。
第五章 核查组进驻
核查组进驻发改委那天,陈天成没去。
他坐在省纪委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专项调研方案(草案)》,林晓坐在对面,两人逐条讨论。
上午十点,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发来消息:“陈哥,核查组到了,三个人,带走了两台电脑,赵处的和你的。”
陈天成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赵处在会议室拍桌子了,说有人陷害他。”
陈天成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方案。
中午去食堂吃饭,林晓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处长,赵德发,今天在发改委闹了一通。核查组要调他办公室的电脑,他说什么‘涉及工作机密’,不让动。”
“后来呢?”
“后来核查组的人打了个电话,不知道给谁打的。挂了电话之后,赵德发就配合了。”
陈天成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林晓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他电脑里有什么,他自己清楚。”
林晓没再追问,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周主任让我告诉你,核查组那边今天会找你谈话,让你准备一下。”
“好。”
下午两点,陈天成接到核查组的电话,让他去发改委配合谈话。
他打车过去。发改委办公楼还是老样子,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保洁员刚拖过地。经过规划处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小刘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屏幕,旁边坐着一个核查组的人。小刘抬头看见他,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天成被领到三楼的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审计厅的方处长,另一个没见过,四十来岁,国字脸,穿深色夹克。
“陈天成同志,这位是省纪委的张主任,联合核查组的组长。”方处长介绍。
张主任跟他握了手,示意他坐下。
“陈天成同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几个时间节点。你提供的原始台账,我们和园区管委会的数据进行了比对,完全一致。现在需要你确认的是——你上报的那份报告,是什么时候被修改的?”
“根据我电脑里的文件历史版本记录,是两个月前。”
“你确定?”
“确定。修改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但那个时间点我在苏北老家。我提供了往返车票和老家村委会的证明。”
张主任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你老家村委会的证明我们收到了。另外,你们处里一位叫刘雨婷的同志,提供了一份截图,显示文件修改时的登录IP地址,是处长办公室的电脑。”
陈天成点头。
张主任合上材料:“陈天成同志,还有一件事。核查组今天调取了赵德发同志办公室电脑的历史记录,发现他在过去两年里,修改过多个项目的上报数据。你提供的原始台账,和其中三个项目的实际数据都存在差异。”
陈天成没说话。
张主任看着他:“你在规划处干了十三年,这些项目你经手过几个?”
“城西项目我全程参与。另外两个,我参与过部分环节,但没有负责最终上报。”
“所以你不知道那些数据被改过?”
“不知道。但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我报上去的材料,赵处都要‘统一归档’之后才上报。归档之后,我手里的版本和上报的版本就不一样了。”
张主任和方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陈天成同志,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陈天成站起来,跟两位握了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赵德发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
他往楼梯口走,经过规划处的时候,小刘又抬起头看他。这一次,她眼里有光。
陈天成没停步,只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下了楼。
走出发改委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手机响了,是妻子。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今天怎么听着声音不一样?”
陈天成想了想:“今天太阳好。”
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个人,太阳好也值得高兴?”
“值得。”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好,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高兴就是高兴,不用拐弯抹角。
他走了两百多米,忽然停下来。
路对面,赵德发正站在发改委门口的台阶上打电话。他背对着陈天成,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陈天成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不想跟赵德发照面。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组织上在查,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按程序走。
回到省纪委的时候,周明远在办公室等他。
“谈完了?”
“谈完了。”
“材料我看过了。”周明远示意他坐下,“赵德发的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三个项目,数据都有问题。组织上已经对他进行谈话提醒,下一步会依规处理。”
陈天成点头。
周明远看着他:“你那个副处级公示,本来昨天结束。但因为你借调到纪委,发改委那边的手续暂时冻结了。”
陈天成愣了一下。
“不过,”周明远接着说,“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的考察程序已经启动。你的档案、廉政记录、工作实绩,都在调阅中。如果顺利,下个月就能上会。”
陈天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明远笑了一下:“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不是。”陈天成老实说,“我就是觉得……太快了。昨天还在被调查,今天就成了考察对象。”
“不快。”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在发改委干了十三年,经手的项目每一个都经得起查。这次要不是你自己留了底,换了别人,可能真就被冤枉了。组织上用干部,就是要用这种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陈天成看着周明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很宽。
“周主任,我有个请求。”
“你说。”
“城西项目的后续整改,我想继续跟。那个项目是我一手做的,哪里有问题哪里没问题,我最清楚。”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行。我跟核查组说一声。”
陈天成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亮起来。他经过自己那间小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已经完全挺起来了,绿油油的。
他推门进去,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他把公文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上面记着今天谈话的要点,还有那几个项目的名字。
他在城西项目旁边画了个勾。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这段时间多留个心眼,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小刘秒回:“好的陈哥。对了,赵处下午被叫去谈话了,回来脸色特别难看。”
陈天成看完,把手机放下。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公示期最后一天发生的事情,到今天,算是有了个说法。
但故事还没完。
赵德发被谈话之后,会有什么动作?那三个项目的后续整改怎么推?还有——那封匿名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他一个一个压下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
他睁开眼睛,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公文包。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六章 匿名信
核查组进驻发改委的第四天,陈天成收到一份材料。
是周明远让林晓转过来的,说是核查组在赵德发办公室电脑里发现的一份文档,标题叫《城西项目情况说明》,修改时间是半个月前——正好是匿名举报信寄出的时间。
文档里写着:城西项目配套道路预算存在重大差异,经办人陈天成未能提供合理解释,建议向纪检监察部门反映。
林晓把材料递给他时,说了一句:“这封举报信,是赵德发自己写的。”
陈天成把那份文档看完,格式跟举报信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一样——“核减”写成了“核捡”。
他放下材料,没说话。
林晓看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猜到了,但没证据。”
“现在有了。”林晓把材料收回去,“周主任说,这份材料已经纳入核查组证据清单。赵德发的问题,不只是数据修改,还有诬告陷害。”
陈天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想起十三年前刚进发改委的时候,赵德发是规划处的副处长,他是新来的科员。赵德发那时候对他还不错,手把手教他写材料,带他跑项目。后来赵德发升了处长,他也慢慢成了业务骨干。再后来,城西项目来了。
城西项目是赵德发主动争取来的,说是“处里的翻身仗”。陈天成跟了两年,项目做得很扎实,验收的时候园区管委会专门发了感谢函。
但感谢函上写的是规划处,不是陈天成。赵德发拿着感谢函去跟委领导汇报,汇报材料里提到陈天成的地方,只有“经办人”三个字。
陈天成当时没在意。他觉得项目做好了就行,谁的名字在上面无所谓。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但实在人容易吃亏。
“陈天成。”林晓叫他,“周主任让你下午去一趟省委组织部,你的考察材料要补充几份证明。”
“好。”
林晓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个事。赵德发今天上午被叫去省纪委谈话了,这次不是核查组,是案件室的人。”
陈天成抬起头。
“谈话内容不知道,但赵德发出门的时候,脸色煞白。”林晓说完就走了。
陈天成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城西项目情况说明》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赵德发的笔迹他很熟悉,这份文档虽然没签名,但行文习惯一看就是他——喜欢用“重大差异”“未能提供合理解释”这种带定性的词,喜欢把事情往严重里说。
半个月前,赵德发用这份材料写了举报信,寄到省纪委。那个时候,陈天成还在发改委上班,还在傻乎乎地等着公示结束。
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留个心眼,如果小刘没有截图,如果老家柜子里没有那三页附表——现在接受调查的,就是他陈天成。
他把材料放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应该很软。
手机响了,是妻子。
“今天考察材料交了吗?”
“下午去组织部。”
“紧张吗?”
陈天成想了想:“不紧张。材料都是实打实的,经得起查。”
妻子在那头笑了:“那就行。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陈天成回到办公桌前,把下午要带的材料整理好。除了组织部要的证明,还有一份他昨晚写好的《城西项目整改建议》,三页纸,字不多,但每一条都落在具体问题上。
他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拎起来往外走。经过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周明远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冲他点了一下头。
陈天成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下了楼。
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一排一排,叶子落了大半,枝丫间露出灰白的天空。他走过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落在肩上,他拿起来看了看,金黄的,扇形,边缘有点卷。
他随手夹进笔记本里。
组织部在三楼,考察材料交上去,又补签了两份证明。办完事出来,他站在组织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大院里的银杏树。
来省纪委借调一个星期,事情变化快得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从被调查到被考察,从规划处到办公厅,中间只隔了一个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是那十三年里,他经手的每一份材料、核过的每一个数据、跑过的每一个项目现场,在今天这个节点上,一起替他说话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发的号码。号码还在通讯录里,备注是“赵处”。他看了几秒,没删,也没拨。
算了,留着吧。
他把手机揣好,往省纪委的小楼走。下午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回到办公室,林晓过来敲门:“陈天成,周主任说,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的考察公示,下周一开始,公示期七天。”
陈天成愣了一下。
“这次公示,不会再有人动手脚了。”林晓说。
陈天成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晓走了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那片银杏叶从本子里露出来,金色的,很亮眼。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公示最后一天,省纪委来电。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进公文包。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
他想起公示最后一天的那个下午,赵德发把文件摔在桌上,他站着没动,只说了一句“好的,我配合审查”。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知道了。
第七章 副主任
陈天成正式接到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的任命文件,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那天早上,周明远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红头文件。文件不长,两段话,盖着省委组织部的章。
“下周一报到。”周明远说,“办公厅副主任,分管综合调研和专项督查。”
陈天成把文件看完,放在桌上。
“周主任,我有个事想问。”
“你说。”
“城西项目的整改,我还能继续跟吗?”
周明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是纪委的人了,城西项目的整改是发改委的事。不过——”他顿了顿,“核查组那边还需要你配合一段时间,把后续的整改建议落实。这个不冲突。”
陈天成点头。
周明远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赵德发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党内严重警告,调离规划处,降为副调研员。另外三个项目的数据问题,移交发改委党组按内部规定处理。”
陈天成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周明远问。
“没有。组织上的决定,我服从。”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人,喜怒不形于色。城西项目被他折腾成那样,你就没点想法?”
陈天成想了想:“有想法。但事情已经查清楚了,组织上也处理了。我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成了跟他一样的人了。”
周明远点头:“这话说得对。”
陈天成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心形。他把任命文件放进文件夹,和那片银杏叶夹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发来消息:“陈哥,恭喜!办公厅副主任,实至名归。”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陈天成回她:“谢谢。你好好干,处里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
小刘秒回:“我记住了。对了,赵处今天搬办公室了,搬到九楼副调研员那边。他走的时候,把城西项目的文件夹留在了桌上,没带走。”
陈天成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打字:“那个文件夹,你帮我收好。以后城西项目整改要用。”
“好的陈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冬天来了。
他想起来省纪委报到那天,周明远跟他说的话——“组织上用干部,就是要用这种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十三年,他经手的项目一个都没出过事。城西项目被改了数据,他留了底。被调查的时候,他不吵不闹,按程序提供材料。赵德发写举报信诬告他,他也没去闹,只把该说的说清楚。
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不是他多有远见,是他一直觉得,干活要对得起良心。数据不能瞎报,材料不能乱写,经手的每一笔钱,都要经得起查。
这个道理,是他刚进发改委的时候,一个老科长教他的。老科长退休好多年了,但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陈天成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正抱着材料往办公楼走,边走边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是林晓发来的《专项调研方案》修订版,让他审阅。
他点开邮件,开始看。
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分管综合调研和专项督查。这个岗位要接触的材料,比规划处多得多,也敏感得多。周明远跟他说过,这个岗位“需要极强的工作纪律”。
他记住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规划处的陈天成。他是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要为全省的纪检监察工作出谋划策,要把每一个专项调研做实做细。
责任更大了,但道理没变——干活要对得起良心。
他把方案看完,回了邮件,提了几条修改意见。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方处长吗?我是陈天成。城西项目的整改建议,我写了一份,想跟你们核查组再碰一下。”
电话那头方处长说了什么,他听完,应了一声:“好,明天下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整齐,装进公文包。那片银杏叶还在文件夹里,金色的,扇形,边缘卷着。
他拿起公文包,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林晓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
“陈主任,下班了?”她笑着打招呼。
陈天成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门口,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省委大院里,路灯已经亮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张一张的网。
他踩着那些影子往外走,步子很稳。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实在人做实在事,实在事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他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妻子。
“下班了吗?饺子包好了。”
“下了,这就回去。”
“今天正式任命了?”
“嗯。”
“高兴吗?”
陈天成抬头看了一眼省委大院门口的牌子,白底黑字,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高兴。”他说,“但就是个新起点,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妻子在那头笑:“你这个人,当了副主任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好,往公交站走。
冬天的风很冷,但走着走着,身上就暖和了。
第八章 新起点
陈天成到省纪委办公厅报到那天,周明远带他挨个办公室转了一圈。
“这是陈天成同志,新来的副主任,分管综合调研和专项督查。”周明远每进一间办公室就这么介绍一句。
陈天成跟在后面,跟每个人点头、握手。有几个人他之前在核查组见过,方处长、小吴,还有几个新面孔。
转到综合处的时候,林晓正趴在电脑前改材料,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周主任,陈主任,以后就是同事了。”
周明远摆摆手:“别叫主任,叫天成就行。”
“那不行,规矩不能乱。”林晓笑着给陈天成递了份材料,“这是手头几个专项的进度表,你先看看。”
陈天成接过来,翻开。一共五个专项,三个已经在推进,两个刚立项。他扫了一眼项目名称,都是省里今年的重点工作,涉及资金量大,群众关注度高。
“行,我慢慢看。”
周明远还有事,先走了。陈天成抱着材料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打开文件夹,一个专项一个专项地看。
第一个专项是“惠民资金落实情况督查”,涉及全省十几个县市。材料里有一份前期调研报告,反映个别县市存在资金拨付不及时、使用不规范的问题。
陈天成在这份报告上做了标记,打算下午跟林晓碰一下,问问具体情况。
手机响了,是小刘。
“陈哥,城西项目的整改方案出来了,方处长让我发你一份,让你看看有没有补充意见。”
“好,发我邮箱。”
过了两分钟,邮件到了。陈天成打开附件,整改方案一共四条,条条都落在具体问题上。配套道路的预算数据已经更正了,园区管委会那边也出了确认函。另外三个项目的数据问题,发改委内部正在逐项核实。
他看完,回了邮件,提了两条补充意见。一条是关于后续跟踪机制的,一条是关于档案管理的。他吃过档案管理的亏,知道这里面的漏洞不补上,以后还会出问题。
发完邮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省委大院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雪松绿得发亮。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他想起刚进发改委那年,也是冬天。老科长带着他去县里跑项目,坐的是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都站着。老科长五十多岁,站了一路,到了县里连口水都没喝就去现场看。回来的时候老科长跟他说:“干咱们这行,腿要勤,心要细,手要干净。”
这三句话,他记了十三年。
现在换了个岗位,但道理没变。
他回到办公桌前,把几个专项的材料分门别类放好。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那片银杏叶旁边写了几行字:
“专项一:惠民资金督查。下午跟林晓碰。”“专项二:重点项目审计反馈。等发改委材料。”“城西整改:已回邮件,补充两条意见。”“赵德发处理:已落实,不再关注。”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桌面上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排得整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干活。
下午跟林晓碰完情况,他又去了方处长办公室,把城西项目的整改建议逐条落实。方处长说,园区管委会那边对整改方案很认可,打算把这个案例作为典型,在全省推广。
“你这套原始台账归档的办法,救了这个项目。”方处长说,“以后我们审计也要借鉴。”
陈天成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走出省委大院,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机里,妻子发来一张照片——家里餐桌上摆着一盘饺子,旁边还有一碟醋。
他打字:“在路上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路灯在雪粒里晕成一片一片的光团,模糊但温暖。
他把手机里那张饺子照片又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公示最后一天到现在,一个多月。从被调查到被任命,从规划处到省纪委。变化快得像做梦,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车到站了,他下车,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家走。楼道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妻子正在厨房忙活,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快洗手,饺子刚出锅。”
陈天成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饺子热气腾腾的,醋碟里飘着蒜末。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他最爱的口味。
“今天怎么样?”妻子问。
“挺好。”他说,“新岗位,事不少,但心里踏实。”
妻子给他碗里添了几个饺子:“踏实就好。你这个人,就是图个踏实。”
陈天成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餐桌上,照在饺子的热气上。
他吃了一口饺子,又夹了一个。
日子,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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