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朝鲜留学生第1次飞抵重庆哭了:我买的是中国的机票,这是哪

飞机轮子触碰到跑道地面上的一刹那,朴知远从睡梦当中醒了过来。他当时的年纪是二十六岁,在此之前乘坐过最长路途的交通工具,也就是从平壤开往惠山方向的夜间班车。这一次他的耳朵里面嗡嗡地响着,机舱顶部的灯光白得有些晃眼的程度。他低下头把登机牌拿在手中看了看,那张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登机牌上面标注着的出发地是平壤,而目的地的信息则写的是重庆。

他的脑海当中一直卡着这样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消散不掉。我买的是中国机票,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是没有听说过重庆这个地方。在出国之前参加的培训会上面,相关的老师讲述过一些情况,说中国这个国家相对较大,重庆处于山区的地带当中,江流比较多,桥梁比较多,雾气也比较多。可听说过相关内容以及真正落到这个地方,完全是两回不同的事情。他想象当中的中国,是北京的样子,是天安门广场的模样。老师说出国交流这个事情,他就把相关的表格填写了,心里面想着反正要去的地方是中国。通知发放下来之后,上面写着的目的地是重庆,他没有进行更改,实际上也更改不了。出国的名额相对较为珍贵,同系里面二十几个人进行了报名,最后只批准了三个名额。

起飞之前一天的时间,他父亲从万景台那边赶了过来,塞给他三百美元的现金,把这些钱缝在了秋衣的内侧位置。父亲说了三句话:别丢人,别乱说话,别乱拍照。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父亲又说,中国跟这个地方是不太一样的,你到了那边就会明白了。他说自己明白。但实际上他并不明白。

走出机舱门的那一刻,那股风首先朝他的方向扑了过来。那不是平壤那种带有煤烟味道的干冷空气,而是潮湿的、带着热度、显得比较喧闹的气息。花椒的气味、机油的味、火锅底料的味、还有桂花的香味,全都混杂在了一起。他站在舷梯上面愣了一下神,后面的人催促他赶紧往前走动。

到达大厅的空间实在太大了。天花板高得有些离谱的意味,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红色的字符。他拉着那只比较旧的行李箱,那是舅舅出国的时候留下的物件,轮子里面卡过沙子,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周围的人们走路的步伐比较快,拖箱的噪音、小孩的哭闹声、重庆话、普通话,还有广播当中念着前往市区的旅客请乘坐轨道交通十号线,所有的声音都朝他的方向涌了过来。他在那个地方站住了脚步。

他的脚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面上面一样。箱子往后面溜了过去,他猛地把它拽了回来。旁边一个背着蛇皮袋的大爷瞥了他一眼,口中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个眼神并不坏。他的嗓子发紧了,鼻子突然之间就酸了起来。不是委屈的那种感觉。而是从小住在一个院子里面,墙不算高,天也不算高,忽然之间被拎到了摩天大楼的底下,原来世界可以是这么大的。他拿袖子把脸捂住了,闷着声音说:我买的这个是中国的机票,这到底是哪里哟。声音不算大,朝鲜的口音当中夹带着慌张的情绪。重庆机场每天都有不少异乡人在这里哭泣,地勤人员见得比较多了。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大姐走到他面前,递了一张纸巾过来。莫哭莫哭,重庆不咬人的。你是哪个学校的。他憋了半天的时间,回答说:工商大学,预科,朴知远。大姐眼睛亮了一下,说巧了,她今天本来是来接别人的,那个人改签了航班,正好可以把他捎上。他听不明白捎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跟着她走了。

大姐姓刘,出租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她说重庆这个地方有三样东西比较多,分别是桥梁多、坡道多、美女多。她说火锅如果吃不了辣的话,就说微辣就可以了。她说你这个箱子的轮子该进行更换了,超市里面二十块钱就能买到。他大部分内容没有听懂,不过一直保持着点头的动作。刘姐从后视镜看了看他,说你这娃儿老实得很。他后来真的到超市去看了一下轮子,价格是十八块,不过最终没有购买。

到了学校之后,宿舍比他想象当中的要大一些。里面有空调设备,有独立的卫生间,站在阳台上面能够看到江水的样子。同住一个房间的室友是个老挝人,中文水平也不太好,两个人通过比划的方式认识了彼此。他坐在床沿上面,把携带的东西拿出来逐一放好。妈妈塞给他的明太鱼干压在枕头底下,父亲缝的三百美元还在秋衣内侧的位置。还有那本已经翻得比较破旧的《朝汉词典》,扉页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到了中国之后再买一本新的。他翻开看了看,然后又合上了。接着他坐回到床上面,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事情。

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面,看着重庆的夜景样子。山城的灯光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亮得有些不像是真实的情景。他想起了平壤的夜晚模样,路灯的光线是稀稀拉拉的。这里的夜晚是亮堂堂的,楼是高的,车是多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这里的节奏。算了,不去想这个了。

来到重庆之后的第三天,他第一次尝试一个人出门行走。走到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不敢迈步穿行过去。在那里站了五分钟的时间,一个女生问他要去什么地方,他说要去食堂,女生笑了一下,说食堂在那边方向,你走反了。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回过头想说一声谢谢,人已经走远了。在平壤的时候他认识每一条道路的样子。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一样。有时候听到旁边的人在说话,听懂了其中的几个词汇,心里面会高兴一下。有时候一句话也听不明白,就又会慌张起来。

第一个周末的时候,几个中国同学叫他去吃火锅。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样子的锅,红油在里面翻滚着,花椒密密麻麻地漂浮在上面。他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的那个瞬间,花椒的麻像电流一样窜遍了舌尖的位置,紧接着是直冲脑门的辣味感觉。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连续喝了三杯冰水才算压了下去。同学们笑了笑他,又给他叫了一碗蛋炒饭过来。他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辣是真辣的感觉,不过也是真痛快的体验。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母亲问吃得惯吗,他说还行的。母亲说你爸让你好好进行学习。他说知道了。挂掉电话之后,他在走廊里面站了比较久的时间。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不发出声音的话,灯就会熄灭掉。他站在黑暗当中,又咳了一声,灯就又亮了起来。

有时候他觉得能够留在这个地方就好了。有时候又觉得想要回去那边。哪一种想法更加真实一些,他自己也说不太上来。

朴知远在重庆待了三个月的时间以后,终于敢一个人乘坐轻轨了。他学会了两句重庆话的表达,一句是你好,一句是谢谢。有一次他在轻轨上面看到窗外的楼房滑了过去,突然之间觉得这个城市也没有那么大了。有人问他想不想家,他说想。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这个地方也还不错。问他哪里不错,他想了一会儿,回答说灯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