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一光棍娶48岁剩女,婚后2个月没例假,到医院检查后全家惊呆
一
湖南邵阳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叫隆回。隆回这地方山多,田少,年轻人都往外跑,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周德发今年四十二,是个光棍。
德发这个人,说不上多差,也说不上多好。一米六八,瘦,皮肤黑,脸上常年挂着两坬高原红,那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他在县城边上开了个修车铺,专门补胎换机油,偶尔也接点大活,比如换变速箱油、修底盘什么的。手艺不算拔尖,但胜在老实,不乱报价,附近几个小区的车主都认他。
德发家里条件一般。爹妈还在的时候盖了栋两层的红砖房,没装修,水泥墙,地上铺的是最便宜的瓷砖。爹妈前几年先后走了,留下德发一个人守着这栋空房子。他有个姐姐嫁到了隔壁镇,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平时各过各的。
德发不是没想过娶媳妇。年轻那会儿也相过几次亲,女方一听说他在县城修车,没房没车,连面都不愿见。后来年纪越大,媒人越懒得给他介绍。到了三十五六,基本就没人管他了。
他也认命了。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吧,修车铺能挣钱养活自己,饿了下碗面,冷了加件衣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变故发生在去年冬天。
腊月里,德发去镇上赶集,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王媒婆。王媒婆是附近几个村有名的媒人,六十多岁了,头发染得乌黑,走路带风。她拦住德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德发啊,我手头有个女的,四十八,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你要不要见见。
德发当时就笑了,说王姨你别逗了,四十八,比我大六岁,这叫什么,老牛吃嫩草还是嫩草找老牛啊。
王媒婆说你懂个屁,这女的有正式工作,在县医院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多,还有社保。人长得也周正,就是年纪大了一点,没结过婚。你要是愿意,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德发说不见不见,比我大六岁,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搁。
王媒婆说你都四十二了,还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是谁啊,帅哥啊?再说了,人家姑娘不嫌弃你没房没车,你还嫌人家年纪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德发被说得脸红脖子粗,摆摆手走了。
过了几天,德发他姐从隔壁镇打来电话,说王媒婆跟她提了这事儿,让她劝劝德发。他姐说德发啊,你也不小了,能遇上一个愿意跟你过日子的不容易,管她多大呢,只要人好就行。再说了,人家有工作有社保,比你强。
德发说姐,她比我大六岁啊。
他姐说大六岁怎么了,女人老得快,但你也不年轻了啊。你看看你身边,四十二了还是光棍一条,你还要挑到什么时候?听姐一句劝,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合适就处处看。
德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吧,见一面。
二
见面安排在王媒婆家里。腊月二十三,小年。
德发特意洗了个头,穿了件新买的黑色棉袄,还喷了点古龙水——是他姐送他的。他站在王媒婆家门口,手心出汗,深吸了几口气才敲门。
门开了。王媒婆笑眯眯地把德发让进屋,说人已经到了,在里屋坐着呢。
德发走进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
她叫李秀英,四十八岁,在县医院做保洁。第一眼看上去,德发觉得她比实际年龄显年轻。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皮肤有点干,眼角有几条细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平底棉鞋,黑色的,鞋面上有几处水渍。
她看见德发进来,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德发也点头,说你好,我叫周德发。
李秀英说嗯,我知道,王姨跟我说了。
两人坐下。王媒婆端了两杯茶进来,说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说完就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德发不知道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舌头一缩。
李秀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慢点喝,不烫。
德发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有点紧张。
李秀英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嫁给我。
德发说那倒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德发憋了半天,说你在县医院上班啊,辛苦不辛苦。
李秀英说还行,就是打扫卫生,拖地擦窗,不算累。就是有时候碰到病人吐了或者流血了,要马上清理,味道不太好闻。
德发说那确实不容易。
李秀英说你呢,修车是吧。
德发说对,在县城边上开了个小铺子,补胎换机油什么的。
李秀英说挺好的,有一技之长。
德发说混口饭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德发发现李秀英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实在,不绕弯子。他问她为什么四十八了还没结婚,李秀英顿了一下,说以前忙着照顾我妈,没顾上。我妈前年走了,我就想着给自己找个伴儿,一个人太冷清了。
德发说哦,你妈身体不好?
李秀英说糖尿病,后来并发症,肾衰竭,在医院躺了三年。我辞职照顾她,没日没夜的。等她走了,我也四十六了,就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德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个孝女。
李秀英摇了摇头,说谈不上孝不孝的,她生我养我,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就是耽误了自己。
德发说那你现在想开了?
李秀英说想开了。人总得往前走。我妈在的时候老念叨,说我这辈子连个伴儿都没有,她走了不放心。我想了想,确实该给自己找个着落了。
德发说那你为什么找王媒婆?
李秀英说我同事介绍的。她也是王媒婆给说的人,过得还不错。我就想着试试。
德发说哦。
李秀英看着他,说你呢,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德发挠了挠头,说没人愿意呗。条件差,没房没车,挣的钱刚够自己花。以前也有人给介绍过,人家一看就摇头。
李秀英说条件可以慢慢改善。人老实最重要。
德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热。他看着李秀英,发现她虽然不年轻了,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像有些女人,眼神飘来飘去。
那天他们聊了大概一个小时。王媒婆回来之后,问他们感觉怎么样。德发说还行。李秀英说再处处看吧。
这就算成了。
三
接下来一个月,德发和李秀英开始正式交往。
交往的方式很朴素。德发修车收了工,骑着他的电动车去县医院门口等李秀英下班。李秀英五点半下班,德发四点半就到了,在电动车上坐着,看着医院进进出出的人,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李秀英出来看见他,会微微一笑,说等很久了?
德发说没多久,刚到。
然后两个人沿着马路走。县城的马路不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们一边走一边聊,聊工作,聊家里的事,聊小时候的回忆。
李秀英话不多,但愿意听德发说。德发平时一个人,话都憋在心里,现在有个女人愿意听他讲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觉得自己像打开了话匣子。他跟她说修车铺里来了个开宝马的女司机,轮胎扎了个钉子,非要他赔,说他把钉子放在路上故意扎她的车。他跟她说隔壁修车铺的老刘抢他的生意,价格压得比他还低。他跟她说他爹妈在世的时候,家里养过一条狗,叫大黄,特别通人性,他爹走的那天晚上,大黄在门口坐了一宿,第二天就丢了,再也没回来。
李秀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那狗是通人性的。
德发说对,通人性。
他们也会去吃碗粉。县城里到处都是米粉店,三块钱一碗,加个蛋五块。德发每次都要加蛋,李秀英不要,说浪费钱。德发说不多,一个蛋的事儿。李秀英说你挣钱不容易,省着点。
德发说跟你吃粉,不省。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粉。
有时候德发会送李秀英回家。李秀英住在县医院后面的一栋老家属楼里,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是她妈留下的。房子很旧,墙皮脱落了不少,但收拾得很干净。德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绿油油的。
李秀英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坐吧。
德发坐在沙发上,有点拘束。李秀英坐在他对面,说你要不要看电视。德发说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李秀英说没事,不着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德发觉得这辈子没这么安静过,但安静得让他舒服。外面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屋子里只有热水壶的咕噜声。
后来德发来的次数多了,李秀英会留他吃饭。她做饭手艺不错,一个女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会。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清炒白菜,简简单单几个菜,德发吃得干干净净。
李秀英看着他吃,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德发说好吃,真的好吃。
李秀英说都是家常菜,有什么好吃的。
德发说比我自己做的强一百倍。
李秀英笑了,说你平时都吃什么。
德发说泡面,有时候下碗挂面,打个鸡蛋。
李秀英说那不行,营养跟不上。以后常来吃吧。
德发听了这话,心里又热了一下。
四
交往了两个月,德发觉得该提结婚的事了。
他不是冲动,是觉得李秀英这人靠谱。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对人真心。她不嫌弃他修车的,不嫌弃他没房没车,也不嫌弃他年纪大。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但该说的话一句不少。
德发跟他姐说了,他姐说好啊,人家愿意嫁你,你就赶紧的。彩礼多少?
德发说还没谈。
他姐说你先问问人家要多少,咱家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拿出来的就那么多。
德发说我知道。
他找了个机会跟李秀英提了。那天是周末,他们去县城的公园走了走。冬天的公园没什么人,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德发鼓了半天勇气,说秀英,咱俩处了两个月了,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我想跟你结婚,你愿意不?
李秀英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说德发,你要想清楚。我比你大六岁,以后老的快,说不定还得你照顾我。
德发说那怕什么,两口子不就是互相照顾嘛。
李秀英说还有,我没工作编制,就是个临时工,挣得少,以后退休金也少。你要是图这个,那我可给不了你什么。
德发说我又不是图你钱。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踏实。
李秀英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她说你真这么想?
德发说真的。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说的是心里话。
李秀英点了点头,说那行,我也觉得你这人实在。结婚的事,我没什么要求,彩礼随便给,给不起就算了。我就一个条件。
德发说你说。
李秀英说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不吵不闹,有话好好说。我前半辈子过得不容易,后半辈子就想安安稳稳的。
德发说行,我保证。
李秀英说你保证不了,谁也不能保证不吵架。你就记住一句话就行,不管怎么吵,别动手,别骂人,别翻旧账。
德发说好,我记住了。
李秀英笑了,说那咱俩的事就这么定了。
德发也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五
婚礼办得很简单。德发家条件有限,李秀英也不讲究这些。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请了几桌客,德发的姐和姐夫,王媒婆,李秀英的几个同事,加起来不到十桌。
德发花了八千八的彩礼,李秀英没要,说留着你们过日子用吧。德发又买了个金戒指,六百多块钱,给李秀英戴上。李秀英看着戒指,说这么便宜的,你也不怕丢人。德发说心意到了就行,等以后有钱了再给你买好的。李秀英说谁要你买好的,这就挺好。
婚礼那天,李秀英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不是新的,但熨得平平整整。德发穿了件西装,也是借他姐夫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用别针别了一下。
来的人不多,但都真心实意。德发的姐拉着李秀英的手,说弟妹啊,德发这人我了解,嘴笨心好,以后你们好好过。李秀英说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王媒婆坐在主桌上,喝了两杯酒,红光满面,说这桩婚事是我撮合的,我骄傲。
酒席散了之后,德发骑着电动车带李秀英回她家。李秀英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但德发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到了家,李秀英说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德发说对,咱俩的家。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德发紧张得手心出汗,李秀英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李秀英翻了个身,说德发。德发说嗯。李秀英说你睡吧,不着急。德发说好。
第二天早上,德发醒来的时候,发现李秀英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煮粥。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李秀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
德发说你起这么早。
李秀英说习惯了,以前照顾我妈的时候,每天五点就起来了。
德发说以后不用那么早,多睡会儿。
李秀英说没事,早起了几十年,改不了了。
德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秀英的背影。她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腰上系着围裙。德发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六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德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修车铺,李秀英五点半就起来了,给他做好早饭。有时候是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面条卧个蛋。德发吃完,骑着电动车走,李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去上班。
李秀英五点半下班,德发一般六点多收工。两个人一起回家,李秀英做饭,德发在旁边帮忙,洗菜、剥蒜、淘米。他以前从没干过这些,现在干得有模有样。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秀英喜欢看家庭伦理剧,德发不爱看,但陪着她看。有时候李秀英看着看着就哭了,德发递纸巾给她,说至于吗,都是演的。李秀英说你不懂,这剧情跟我家以前的事儿差不多。德发就不说话了,默默陪着她。
周末的时候,李秀英大扫除,德发也帮忙。擦窗户、拖地、洗被单,两个人一起干,效率很高。干完了,李秀英会泡两杯茶,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
德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他以前一个人,回到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给他做饭,有人等他回家,有人跟他一起看电视。虽然日子还是穷,但心里不空了。
李秀英也是。她以前一个人照顾她妈,忙得团团转,等她妈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她才发现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德发在身边,虽然话不多,但踏实。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把洗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会在她腰疼的时候给她揉一揉,会在她半夜咳嗽的时候起来给她倒杯热水。
两个人就这样过着。不咸不淡,但安稳。
七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那天是三月初,天气开始转暖。李秀英发现自己的例假没来。她平时很准,每个月十五号左右,前后不差两天。但这次,到了二十号还没来。
她没当回事,觉得可能是最近累了,或者天气变化影响了。她每天在医院打扫卫生,弯腰拖地,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腰和腿都受不了。例假推迟几天也正常。
又过了十天,到了三月底,例假还是没来。李秀英开始有点慌了。她四十八了,例假本来就不太规律,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但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不敢细想。
四月初,李秀英去县医院做了个检查。她没告诉德发,自己挂了个妇科的号,抽了血,做了B超。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拿着报告单,手抖得厉害。
报告上写着:尿HCG阳性,血HCG 12580 mIU/ml,B超示宫内早孕,约8周。
她怀孕了。
李秀英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报告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四十八了,怀孕了。这怎么可能?她都绝经边缘了,怎么还能怀孕?
她想起王媒婆说过一句话,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怀了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的。但她一直觉得那是特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拿着报告单去找给她看诊的医生。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陈,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陈医生看了报告,说你怀孕了,八周左右。
李秀英说不可能,我四十八了,怎么可能怀孕。
陈医生说四十八也能怀孕,虽然几率低,但不是没有。你月经规律吗?
李秀英说以前规律,最近两年不太规律了。
陈医生说那就是了。你这个年纪怀孕,风险比较大,建议你做进一步检查,看看胎儿发育情况。另外,你本人也要做个全面体检,看看身体能不能承受妊娠。
李秀英说陈医生,我这个年纪,生孩子是不是太危险了?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说确实有风险。高龄产妇,妊娠高血压、糖尿病、早产、胎儿畸形的风险都比年轻孕妇高。而且你四十八,属于超高龄了,要慎重考虑。
李秀英说那怎么办?
陈医生说你自己决定。如果要,就尽快建卡,定期产检,做好一切准备。如果不要,也要尽快做决定,月份越大,风险越高。
李秀英从诊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八
李秀英没马上告诉德发。她想了两天,这两天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做饭的时候走神,盐放多了;拖地的时候发呆,拖把停在原地不动;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德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德发没多想。他最近修车铺生意好,忙得脚不沾地,没注意到李秀英的异样。
第三天晚上,李秀英终于开口了。
她坐在沙发上,德发在旁边看电视。她关了电视,说德发,我跟你说个事儿。
德发说怎么了?
李秀英说我去检查了。
德发说检查什么?
李秀英说妇科。我例假两个月没来了。
德发愣了一下,说两个月?你以前不是挺准的吗?
李秀英说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
德发说那检查结果呢?
李秀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了好几次的报告单,递给德发。
德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没看懂。他说这写的啥?
李秀英说怀孕了。
德发盯着报告单,又看了看李秀英,说你再说一遍?
李秀英说怀孕了。八周了。
德发手里的报告单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但他记住了那几个字:宫内早孕。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李秀英说你说话啊。
德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四十二了,你四十八了,咱俩结婚才两个多月,你就怀孕了?
李秀英说我知道,我自己也懵。
德发说这孩子……是我的吧?
李秀英瞪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德发摆摆手,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俩结婚才两个多月,这孩子确实来得有点突然。
李秀英说我知道突然。我也没想到。
德发说那怎么办?
李秀英说我问过医生了,说这个年纪怀孕风险大,让我自己决定。
德发说那你怎么想?
李秀英沉默了很久,说我想留下。
德发看着她,说你疯了?你四十八了,生孩子是要命的事儿。
李秀英说我知道风险。但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我不想放弃。
德发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万一孩子有问题怎么办?
李秀英说医生说了,可以做检查,如果胎儿有问题,再处理。但如果没有问题,我想试试。
德发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我修车的,能挣几个钱?以后孩子上学、看病、吃穿,哪样不要钱?
李秀英说钱的事可以慢慢挣。我也在上班,虽然挣得少,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德发说你听没听医生说,高龄产妇容易得高血压、糖尿病,还有早产的风险。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前照顾你妈累出了一身毛病,你忘了?
李秀英说我没忘。但我还是想留下。
德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说不行,这事儿不能这么草率。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李秀英说我想了两天了,想了整整两天。我决定了。
德发说你一个人决定的?这么大的事儿,你跟我商量了吗?
李秀英说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吗?
德发说你这叫商量吗?你都决定了,还跟我商量什么?
李秀英说那你说怎么办?
德发说我说不要。这个孩子不能要。
李秀英看着他,眼睛红了,说你说什么?
德发说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你四十八了,冒这个险不值得。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李秀英站起来,说周德发,你什么意思?你嫌我年纪大,生不出好孩子?
德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风险太大了。
李秀英说你就是嫌我老。你娶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我生不了孩子,省得麻烦?
德发说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李秀英说那你为什么一听说怀孕就让我打掉?你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德发说我想要孩子,但我想要个安全的。你四十八了,生孩子跟玩命一样,你知不知道?
李秀英说我知道。但我愿意冒这个险。
德发说我不愿意。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别人交代?
李秀英说交代?你跟我过日子,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德发说你讲不讲道理?我是为你好。
李秀英说你为我好?你为我好就是让我打掉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四十八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孩子,你让我打掉,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德发说以后可以领养。
李秀英说领养是自己的孩子吗?
德发说那你说怎么办?你生下来,万一你没了呢?
李秀英说那是我命。
德发说我不答应。
李秀英说这是我的身体,我自己的事。
德发说你自己的事?你是我老婆,你怀着我的孩子,你说这是你自己的事?
两个人越吵越凶。德发声音大,李秀英声音也不小。最后德发摔了门出去,李秀英坐在沙发上,眼泪哗哗地流。
九
德发在修车铺里过了一夜。他躺在铺子里那张破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李秀英那张哭红的脸,和那句"这是我的身体,我自己的事"。
他承认,他第一反应是害怕。不是怕养不起孩子,是怕李秀英出事。四十八岁生孩子,他不是没听说过风险,电视上、网上都有,高龄产妇出事的例子不少。他娶李秀英才两个多月,刚尝到一点安稳日子的甜头,他不想就这么没了。
但他也知道,李秀英想要这个孩子。她四十八了,以前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这是她第一次怀孕。她嘴上不说,但德发看得出来,她眼里有光。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他纠结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了家。李秀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她没说话,把一碗粥放在桌上。
德发说秀英。
李秀英说吃吧,凉了。
德发说咱俩再谈谈。
李秀英说没什么好谈的。我决定了,留下这个孩子。
德发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要生,我陪你生。
李秀英手里的勺子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德发,眼睛里有泪光。
德发说但我有条件。第一,你必须在县医院建卡,定期产检,不能马虎。第二,如果医生说有危险,你必须听医生的,不能任性。第三,你上班的事,我不同意你再干了,医院那个保洁太累,弯腰拖地对孩子不好。
李秀英说那我辞职了,咱俩就靠你一个人挣钱,够吗?
德发说够不够的,总得试试。实在不行,我把修车铺扩大一点,多接点活儿。
李秀英说你真愿意?
德发说你是我老婆,你怀着我的孩子,我能不愿意吗?我就是怕你出事。
李秀英走过来,抱住了德发。德发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她。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谁也没说话。
十
李秀英辞了县医院的工作。德发把家里那点积蓄拿出来,带她去县医院建了卡。
建卡的时候,医生又跟他们交代了一遍风险。高龄产妇,四十八岁,属于超高龄,妊娠并发症的风险是年轻孕妇的五到十倍。建议他们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包括羊水穿刺或者无创DNA,排除胎儿染色体异常。
德发问多少钱。医生说无创DNA大概两千多,羊水穿刺三千多。德发咬了咬牙,说做,做无创的。
他们去了市里的医院。邵阳市中心医院,妇产科很大,人很多。德发和李秀英排了一上午的队,终于做上了检查。抽了血,等结果要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德发和李秀英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德发修车的时候走神,扳手砸到过自己的手,指甲盖都紫了。李秀英在家待着,整天上网查高龄怀孕的注意事项,越查越害怕,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哭了。
两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无创DNA低风险,胎儿染色体正常。
德发拿着报告单,手都在抖。他给李秀英打电话,说没事,孩子没事。李秀英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德发,谢谢你。
德发说谢什么,是咱俩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李秀英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她本来瘦,怀孕之后肚子格外明显。四十八岁的女人怀孕,肚子上的皮肤弹性差,妊娠纹早早地就爬满了肚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肚子上一道道紫红色的纹路,像裂开的伤口,但她不觉得丑,她觉得那是她的勋章。
德发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她的肚子。孩子四个月的时候开始有胎动了。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德发正在给李秀英洗脚。他刚把她的脚放进水里,突然感觉她肚子里动了一下。
德发说动了动了,动了!
李秀英说轻点,你按疼我了。
德发松开手,又摸上去,果然又动了一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德发都要趴在李秀英肚子上听半天,说听见心跳了,听见心跳了。李秀英说你那是自己的心跳,孩子哪有那么大声。德发说就是孩子的。
五个月的时候,他们去做了B超,是个男孩。德发高兴坏了,说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李秀英说万一是女儿呢?德发说女儿也行,都一样。但嘴上这么说,脸上藏不住的笑。
十一
好景不长。
七个月的时候,李秀英开始浮肿。先是脚踝,后来小腿,后来整个脸都肿了。德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肿,心里发慌。
去医院一查,血压160/100,尿蛋白两个加号。医生说是妊娠高血压,子痫前期,必须住院观察。
德发当时就懵了。他听说过这病,严重的话会抽搐、昏迷,甚至危及生命。
医生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说你这个情况比较危险,子痫前期,随时可能发展成子痫。建议你住院,密切监测血压和尿蛋白。如果情况恶化,可能需要提前终止妊娠。
德发说提前终止?才七个月。
医生说七个月的孩子存活率有百分之七十左右,但可能会有并发症。但如果不提前终止,你老婆的生命安全会受到威胁。你自己考虑。
李秀英躺在病床上,看着德发。德发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一个小时。最后他走进病房,坐在李秀英床边,说秀英,咱听医生的,先住院观察。如果情况不好,就提前剖。
李秀英说孩子才七个月,生出来太小了。
德发说我知道。但你的命比孩子重要。
李秀英说你又来了。
德发说这次不是我自私,是医生说的。你血压太高了,随时可能出事。
李秀英沉默了很久,说好,我住院。
李秀英住了院。德发把修车铺关了,全天候陪着她。他在医院走廊里搭了张折叠床,晚上就睡那儿。白天给李秀英打饭、削水果、倒水,寸步不离。
住院第三天,李秀英的血压升到了180/110,尿蛋白三个加号,还出现了头痛和视力模糊。医生紧急会诊,说必须马上剖宫产,否则母子都有危险。
德发签了字。手抖得笔都握不住,签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手术安排在当天下午。德发看着李秀英被推进手术室,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德发,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后悔。
德发说你别说话,省着力气。我在外面等你。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德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不信佛,但那一刻他什么都信了。
等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像两年那么长。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男孩,三斤二两,转新生儿科了。大人没事,血压控制住了。
德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说谢谢,谢谢医生。
李秀英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德发,嘴角弯了一下。德发握住她的手,说你吓死我了。
李秀英说我说了,我命硬。
孩子在新生儿科住了四十天。三斤二两,早产儿,肺部发育不全,住了保温箱。德发每天去新生儿科隔着玻璃看他的儿子,小小的,红红的,身上插着管子。他站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秀英出院后,每天问孩子的情况。德发去新生儿科看了,回来跟她汇报。今天长了一两,今天能自己呼吸了,今天眼睛睁开了。李秀英听着,眼泪流着,笑着说好,好。
四十天后,孩子终于可以出院了。德发去接,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护士教他怎么抱,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他笨手笨脚的,但学得认真。
回到家,李秀英躺在床上,看着德发抱着孩子进来,说给我看看。
德发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李秀英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他好小。德发说会长的,会长的。
十二
孩子取名周子安。德发说取这个名,是希望他平安。李秀英说好,平安就好。
子安确实小。三斤二两,比正常新生儿小了一大圈。吃奶也少,一次只能吃十毫升,德发用注射器一点一点往他嘴里推。换尿布的时候,德发的手都包不住他的屁股。
李秀英不能亲自喂奶,她血压还没完全降下来,医生不让她太劳累。德发就一个人带孩子。他以前连尿布都没换过,现在什么都会了。半夜孩子哭了,他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拍嗝,一套流程下来,比修车还熟练。
李秀英看着他笨手笨脚但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她说德发,你以前连个碗都不洗,现在带孩子比谁都利索。德发说那不一样,这是咱儿子。
子安长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好。满月的时候长了半斤,两个月的时候长了两斤。德发和李秀英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了。
但李秀英的身体恢复得不好。生完孩子之后,她的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吃着降压药还是忽高忽低。而且因为高龄生产,她的盆底肌损伤严重,咳嗽或者打喷嚏就会漏尿。她不好意思跟德发说,自己偷偷垫着卫生巾,每天换好几次。
德发发现了。有一天他洗衣服的时候,看见李秀英的内裤上有一片黄色的痕迹。他没问,但心里明白了。他偷偷去药店买了成人纸尿裤,放在她的衣柜里,没说是自己买的。
李秀英看见了,知道是德发买的。她没说什么,但眼眶红了。
除了身体上的问题,李秀英还有产后抑郁的倾向。她有时候会突然哭,莫名其妙地哭,哭完了又觉得自己矫情。她觉得自己老了,四十八岁生了孩子,身体垮了,以后就是个废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肚子上的妊娠纹、松弛的皮肤、浮肿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脸,觉得陌生。
德发发现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德发说你别骗我,你眼圈都是红的。李秀英说我就是觉得累。德发说累了就休息,孩子我来带。李秀英说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德发说心里累也得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李秀英说我觉得我老了,丑了,以后就是个带孩子的人了。我以前好歹还有个工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德发说你以前那个保洁算什么工作,又累又挣不到钱。现在你在家带孩子,也是正事儿。
李秀英说你不懂。女人没了工作,就什么都不是了。
德发说谁说的?你是我老婆,是子安的妈,这就够了。
李秀英说够了?够什么?我连自己都养不起了。
德发说有我呢。我挣的钱够咱仨花。
李秀英说你修车的能挣几个钱?以后子安要上学、要看病、要吃穿,哪样不要钱?
德发说那我多接点活儿。实在不行,我再去学点别的。
李秀英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说不出来的空。
德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一个大老粗,不会说那些温柔的话。他只能默默做事,给她倒水,给她削水果,半夜孩子哭了,他先起来,不让她动。
十三
子安三个月的时候,德发他姐来了一趟。
他姐一进门,看见李秀英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奶渍。她皱了皱眉,说弟妹,你这气色不行啊。
李秀英勉强笑了笑,说生了孩子都这样。
他姐看了看孩子,说这么小,早产的吧。德发说是,七个月剖的。
他姐说那可得注意。然后她把德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德发,弟妹这状态不对啊。生完孩子都三个月了,怎么还这么憔悴?
德发说她血压高,恢复得慢。
他姐说不是身体,是精神。你没看出来吗?她眼神都是散的。
德发说我知道。她有时候会哭,说觉得自己没用了。
他姐说产后抑郁,你得重视。我同事的媳妇生完孩子也这样,后来严重了,差点出事。你带她去看看吧。
德发说看什么?看心理科?她不会去的。
他姐说你哄着她去。就说去复查血压,顺便看看别的。
德发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他跟李秀英说,医生说你血压还没稳定,得去市里再查查。李秀英说不去,太远了。德发说我去借个车,咱俩去,顺便给孩子也查查。李秀英拗不过他,同意了。
去了市医院,德发挂了两个号,一个是心血管科,一个是心理科。他跟李秀英说心理科是给子安挂的,查查发育情况。李秀英没多想。
结果到了心理科,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又让李秀英做了个量表,最后诊断是中度抑郁。
医生跟德发说,你爱人这个情况,需要干预。产后抑郁如果不处理,可能会加重,影响她和孩子的关系,甚至影响她的生命安全。建议你带她做心理咨询,必要时配合药物治疗。
德发听了,心里一沉。他看着李秀英坐在诊室里,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她四十八岁生孩子,冒了那么大的险,现在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都是因为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李秀英转过头看他,说怎么了?
德发说没事,医生说你血压还得调调。咱听医生的,好好治。
他没告诉她实情。他怕她知道自己是抑郁症,会更崩溃。
十四
接下来的日子,德发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照顾李秀英。他带她去做心理咨询,每次都陪着她去。李秀英一开始抗拒,说我没病,不去。德发说不是看病,是跟医生聊聊天,就跟跟朋友唠嗑一样。李秀英说那不一样。德发说就当陪我去,行不行?
李秀英拗不过他,去了。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坐在咨询师对面,一言不发。咨询师是个年轻女人,姓林,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不逼李秀英说话,就自己聊,聊天气,聊孩子,聊家常。聊了四十分钟,李秀英说了一句,我以前照顾我妈三年,没觉得累。现在照顾我儿子,却觉得累得要死。
林咨询师说因为你照顾你妈是责任,照顾孩子是爱。责任是被动的,爱是主动的。主动的东西,消耗更大。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从那以后,她每周去一次。慢慢地,她开始说话了。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妈的事,说她为什么一直没结婚,说她四十八岁怀孕时的恐惧和期待,说她生完孩子后的空虚和绝望。
德发在外面等着,有时候听见她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也在变。以前他是个粗糙的男人,不会关心人,不会表达。现在他学会了。他学会了给李秀英倒水的时候试温度,学会了在她哭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抱着她。他学会了在她半夜失眠的时候,起来陪她坐着,哪怕两个人什么都不说。
修车铺他请了个学徒帮忙看,自己大部分时间在家带孩子。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拍嗝、哄睡,比很多当妈的都熟练。子安长得快,四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五个月的时候会坐了,六个月的时候冒出了两颗小牙。德发每次都兴奋地喊李秀英来看,李秀英看着孩子,眼睛里有光,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有了。
十五
转折发生在子安半岁那天。
那天是德发四十三岁生日。他早就忘了自己的生日,但李秀英记得。她偷偷给德发做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蛋。面端上来的时候,德发愣住了。
李秀英说生日快乐。
德发说你记得?
李秀英说记得。你四十三了,我也四十九了。咱俩都老了。
德发说不老。你才四十九,风韵犹存。
李秀英笑了,说去你的,什么风韵犹存,都老太婆了。
德发说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李秀英说你就会哄我。
德发说真的。你不知道,你抱着子安的时候,那个样子,特别好看。
李秀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德发,我想通了一些事。
德发说什么事?
李秀英说我想通了,我这辈子虽然晚,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有你,有子安,这就够了。以前那些遗憾,就算了。
德发说嗯,算了。
李秀英说但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一直这样。子安需要我,你也需要我。我不能让自己垮了。
德发说你没垮。你一直在撑着。
李秀英说我以前觉得,我生了这个孩子,就是把命给了他。但现在我觉得,我生了他,他也给了我新的命。
德发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了她和孩子。三个人抱在一起,屋子里暖洋洋的。
十六
子安一岁的时候,会叫爸爸了。
那天德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子安突然冒出一句,爸——爸。
德发手一抖,尿布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子安,说你叫我什么?
子安又喊了一声,爸爸。
德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抱着子安,亲了又亲,喊李秀英,秀英,你快来,子安叫我爸爸了。
李秀英从厨房跑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子安,说叫妈妈,叫妈妈。子安看着她,咧嘴笑了,喊了一声,妈——妈。
李秀英蹲下来,抱住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德发和李秀英躺在床上,子安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德发说秀英,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光棍一条,修车到死。没想到老天爷还给我留了这么一手。
李秀英说我也没想到。四十八了,还能当妈。
德发说咱俩都是晚来的福。
李秀英说嗯,晚来的福。
德发说以后日子可能会更难。子安慢慢长大,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我修车挣的钱可能不够。
李秀英说那就一起想办法。我身体好一些了,可以找点轻松的活儿干。
德发说不行,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累着。
李秀英说不累的活儿还是有的。我可以去幼儿园当生活老师,或者去超市理货,不弯腰就行。
德发说再说吧,不着急。
李秀英说德发。
德发说嗯。
李秀英说谢谢你。
德发说谢什么。
李秀英说谢谢你没让我打掉他。谢谢你陪我熬过来。谢谢你……什么都做。
德发说傻话。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李秀英说你以前说过,咱俩好好过日子,不吵不闹。你还记得吗?
德发说记得。
李秀英说我记住了。以后不管怎么吵,不提离婚,不动手,不翻旧账。
德发说好。
十七
日子一天天过着。子安一岁半的时候会走了,两岁的时候会跑了。德发把修车铺扩大了,租了个更大的门面,请了两个学徒。生意比以前好了,但人也累了不少。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家。李秀英在家带孩子,偶尔也做点手工活儿,贴补家用。
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血压稳定了,抑郁也好了大半。她去市里做了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林咨询师说她恢复得很好,可以结束了。李秀英说谢谢你。林咨询师说不用谢,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李秀英确实走出来了。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不再觉得自己老了丑了没用了。她看着子安一天天长大,看着德发一天天忙碌,觉得日子有奔头。
她开始学做辅食。从网上看视频,学怎么做南瓜泥、胡萝卜泥、鸡肉粥。她做的辅食,子安爱吃,德发也爱吃。德发说秀英,你以后可以开个辅食店。李秀英说得了吧,我只会做这几样。德发说够用了。
子安两岁半的时候,李秀英找了份工作,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不累,坐着就行,一天八小时,工资不高,但够她买菜买水果。德发说你身体行吗?李秀英说行,坐得住。德发说那就去吧,别累着。
她去了。第一天回来,脸上带着笑,说今天卖了三千多块钱的东西,手都扫酸了。德发说那不累吗?李秀英说累,但开心。德发说开心就好。
德发也在变。他以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现在话多了。他学会了跟客户聊天,学会了推销自己,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好。他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在抖音上发了几个修车的视频,居然涨了不少粉丝。有人从隔壁县专门来找他修车,说看了他的视频,觉得他手艺好。
他跟李秀英说,我要不要开个直播,边修车边聊天。李秀英说你行吗?你那嘴笨的。德发说试试呗。李秀英说别丢人就行。
他试了。第一次直播,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说话结结巴巴的。但慢慢就好了,他讲修车的常识,讲怎么保养车,讲他跟李秀英的故事。粉丝们爱听,说他真实,说他是修车界的一股清流。
有一次直播,有人问他,你老婆比你大六岁,你介意吗?德发说介意什么?她比我大,说明她比我懂事,比我成熟,比我会照顾人。我赚大了。
李秀英在旁边看着,脸红了,说你瞎说什么。
德发说实话。
十八
子安三岁,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送他去幼儿园的时候,李秀英在门口哭了。德发说你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李秀英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长大了,太快了。德发说这才三岁,以后上小学、上初中、上大学,你不得哭死。李秀英说你闭嘴。
子安在幼儿园适应得不错。他长得瘦小,但聪明,老师说他学东西快。他会背唐诗,会数数到一百,会自己穿鞋穿衣服。德发和李秀英骄傲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儿子会背唐诗了。
家里的条件也在慢慢改善。德发修车铺的生意稳定了,每个月能挣七八千。李秀英超市的工资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在县城里不算富裕,但够花了。他们攒了点钱,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墙刷了白漆,地板换了新的,还装了空调。李秀英说终于像个家了。德发说以后还会更好的。
他们没买车。德发说买车没必要,他修车铺里有辆二手的面包车,平时拉货用,出门也能开。李秀英说行,省着点。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但踏实。
十九
变故发生在子安四岁那年。
那天德发在修车铺干活,突然接到李秀英的电话。李秀英的声音很慌,说德发,子安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德发说你带他去县医院看看。李秀英说去了,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德发关了铺子,赶到医院。子安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挂着点滴。德发看着心疼,摸了摸他的头,说儿子,爸爸来了。
子安烧得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爸爸,眼泪就下来了。德发抱着他,说没事,爸爸在。
住了七天院,子安的肺炎好了。但医生说,孩子的免疫力偏低,要注意营养,少去人多的地方。德发说知道了。
这次生病花了一万多。德发的积蓄一下子少了大半。他没跟李秀英说,但李秀英看得出来。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德发,咱得攒钱了。子安以后上学、生病,哪样不要钱。德发说我知道,我在想办法。
他在修车铺里加了快修服务,换机油、换轮胎,立等可取。又印了一批传单,让学徒去附近小区发。生意又好了一些,但人也更累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才回家。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李秀英给他留的菜热了又热。
李秀英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心疼。她说德发,你别太拼了。德发说没事,我还撑得住。李秀英说撑得住也得注意身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子安怎么办?德发说放心,我命硬,跟你一样。
二十
子安五岁那年,李秀英查出了子宫肌瘤。
是在县医院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B超显示子宫前壁有一个五厘米的肌瘤。医生说是良性的,但因为她之前有过妊娠高血压和剖宫产,建议她去市里复查,看看要不要手术。
德发陪她去了市医院。复查的结果是,肌瘤在长大,已经六厘米了,而且位置不好,压迫到了膀胱,导致她尿频。医生建议手术切除。
德发说切就切吧,反正也不打算再生了。李秀英说切了子宫,我就不是完整的女人了。德发说胡说什么,你早就不是了,子安都五岁了。李秀英说你闭嘴。
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李秀英住院,德发请假陪床。这次他比上次从容了,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给李秀英削苹果,削得很薄,说你多吃点,补补。李秀英说你别削了,我看着都累。德发说不累,手熟了。
手术很顺利。全麻下做了腹腔镜子宫肌瘤剔除术。李秀英醒来的时候,德发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李秀英说你哭什么?德发说没哭,沙子进眼睛了。李秀英说骗谁呢。
术后恢复得不错。李秀英住了五天院就回家了。德发不让她动,什么都是他来。做饭、洗碗、拖地、带孩子,全包了。李秀英说你别惯着我,我能动。德发说你刚做完手术,老实躺着。
李秀英躺了半个月,闲得发慌。她看着德发忙前忙后,心里又暖又愧。暖的是他真心对她好,愧的是她觉得自己成了他的累赘。
她说德发,我以前总觉得你娶我是捡了个便宜,大你六岁,又老又穷。现在才知道,是你捡了我。我身体不好,又生不了了,还做了手术。你图什么?
德发说图你给我生了子安。图你给我这个家。图你每天等我回家。图你做的饭。图你笑的样子。你问我图什么,我图的东西多了。
李秀英说你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
德发说跟你学的。
二十一
子安六岁,上小学了。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跟着爸妈吃了不少苦,所以比同龄人早熟。他会在德发累的时候给他捶背,会在李秀英咳嗽的时候给她倒水。幼儿园老师说他乖,小学老师也说他是好学生。
德发和李秀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子安身上。他们没文化,德发初中毕业,李秀英高中没读完。他们希望子安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不用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吃苦。
子安也争气。一年级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德发高兴得买了个蛋糕,说庆祝。李秀英说别把他惯坏了。德发说考好了就该奖励。李秀英说奖励可以,但不能惯。德发说知道了,你比老师还严。
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德发修车铺的生意稳定,每个月能挣一万左右。李秀英超市的工作也稳定,工资涨到了三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三,在县城里算中等收入了。他们又攒了点钱,买了一辆新的面包车,德发开着去拉货,李秀英偶尔开着去买菜。
他们还买了个新电视,五十寸的,挂在客厅里。子安喜欢看动画片,每天写完作业就看一会儿。德发和李秀英坐在旁边,一个削苹果,一个喝茶,看着儿子看电视,觉得日子真好。
二十二
平静的日子在子安八岁那年打破了。
德发出了一场车祸。
那天晚上,德发送一个修好的发动机去隔壁镇。回来的路上,下着雨,路滑。他的面包车在拐弯的时候失控了,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德发被卡在驾驶座里,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
他打了120,等了一个小时才被救出来。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骨折不严重,但肋骨断的那根差一点扎到肺,需要住院观察。
李秀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子安辅导作业。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二话没说,让邻居帮忙看孩子,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看见德发躺在病床上,脸上都是血,左腿打着石膏,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德发看见她,咧嘴笑了,说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李秀英走过去,眼泪哗哗地流,说你骗谁呢,腿都打了石膏了。
德发说真没事,医生说养两个月就好了。
李秀英说两个月?你修车铺怎么办?
德发说让学徒看着。
李秀英说学徒才学了半年,能看住什么?
德发说那怎么办?我又不能现在就去。
李秀英说我去看。
德发说你?你会修车吗?
李秀英说我不会,但我可以接电话、记账、收钱。你教我。
德发看着她,说你行吗?
李秀英说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德发住了半个月院。这半个月里,李秀英每天医院和修车铺两头跑。早上送子安上学,然后去修车铺开门,接电话、记账、收钱。中午去医院给德发送饭,下午再回修车铺。晚上接子安回家,做饭,照顾德发。她一个人撑了半个月,瘦了十斤。
德发出院后,左腿还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他看着李秀英忙里忙外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愧。他说秀英,辛苦你了。李秀英说少来,你赶紧好起来,我可不想当修车铺老板娘。
德发说好,我尽快。
他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一个半月就能下地了,两个月就扔了拐杖。他回到修车铺,发现铺子没乱,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学徒也还在。他问李秀英怎么做到的,李秀英说没什么,就是每天盯着呗。德发说你真行。李秀英说跟你学的。
二十三
车祸之后,德发变了。他不再那么拼命了,学会了休息。他说以前总觉得要多挣钱,现在觉得命最重要。李秀英说你早该明白了。
他减少了工作时间,每天六点收工,回家陪子安写作业,陪李秀英看电视。周末带他们去公园,去河边,去县城里转转。子安说爸爸你变了。德发说怎么变了?子安说你以前不陪我玩,现在天天陪我。德发说以前爸爸忙,现在爸爸想通了。
李秀英看着他们父子俩在公园里踢球,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冬天,王媒婆把她介绍给德发,她当时想,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凑合了。没想到,凑合凑合,凑出了真心。
二十四
子安十岁那年,德发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修车铺转让了。不是不干了,是换了个方向。他学了一年的汽车电路维修,考了个证,打算专做汽车电路和电脑检测。这个比传统修车挣钱多,也不那么累。
李秀英说你都四十五了,还学新东西?德发说活到老学到老。李秀英说你学得会吗?德发说试试呗。
他学会了。花了半年时间,跟着市里的一个老师傅学,从最基础的电路图开始,一点一点啃。他没文化,看不懂英文缩写,就死记硬背。老师傅说他笨,但肯下功夫。半年后,他出师了,开了个新的店,专门做汽车电路。
生意出奇的好。现在车越来越智能,电路问题多,懂这个的师傅少。德发的店开在县城,周围几十公里就他一个做电路的。车主们口口相传,生意越来越好。
第一年,他挣了十五万。李秀英说你发财了。德发说什么发财,辛苦钱。李秀英说辛苦也值了。
他们用攒的钱,在县城买了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八十平米,有电梯。虽然不大,但比原来的老房子好多了。搬进去那天,李秀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和远处的山,说德发,我以前从没想过能住上有电梯的房子。德发说以后还会更好的。李秀英说已经够好了。
子安有了自己的房间。他选了蓝色的窗帘,贴了奥特曼的贴纸。德发给他买了张书桌,说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带我们去大城市看看。子安说好,我带你们去北京。德发说行,爸爸等着。
二十五
日子一天天过着。子安上了初中,成绩中上。德发的电路店生意稳定,每个月能挣一万多。李秀英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小区里做起了团购团长,帮邻居们买菜买水果,挣点佣金。她做得不错,邻居们都喜欢她,说她实在,不坑人。
她五十五岁了。头发开始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但她精神好,气色好,走路带风。德发说你越来越年轻了。李秀英说你眼瞎。德发说真的,你笑起来还是好看。
德发也变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自卑的光棍了。他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事业。他挺直了腰杆,说话也有了底气。他跟客户聊天的时候,会说起他的家庭,说起他比他大六岁的老婆,说起他十岁才得的儿子。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这个家。
李秀英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她听了德发的话,打掉了那个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她不敢想。她只知道,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孩子,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子安十二岁那年,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妈妈》。子安写了很多,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的爸爸是个修车师傅,他手上有很多老茧,但他用这双手养活了我们全家。我的妈妈比爸爸大六岁,她很温柔,做饭很好吃。他们结婚的时候,爸爸四十二,妈妈四十八,别人都说他们不般配。但我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般配的。因为爸爸笑的时候,妈妈也会笑。妈妈笑的时候,爸爸的眼睛里有光。
李秀英看到这篇作文,哭了。德发看了,也红了眼眶。
德发说儿子,你写得真好。
子安说都是真的。
德发说对,都是真的。
二十六
李秀英五十八岁那年,绝经了。
她跟德发说,德发,我彻底老了。德发说你才五十八,我五十二,咱俩都还年轻。李秀英说你哄我。德发说没哄,真的。你看你,比前几年精神多了。李秀英说那是因为日子好了。德发说对,日子好了,人也好了。
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血压稳定了,不用再吃降压药。盆底肌做了康复训练,漏尿的问题也解决了。子宫肌瘤没再长,每年体检都正常。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德发也好了。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只有左腿偶尔阴雨天会疼,其他都正常。他的电路店扩大了,请了三个徒弟,他自己主要做技术指导和疑难杂症。他说他打算再干十年就退休,然后带李秀英去旅游。李秀英说去哪?德发说去北京看天安门,去海南看海,去西藏看雪山。李秀英说你做梦吧。德发说怎么是做梦,我攒钱呢。
子安上了高中,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十。他立志要考医科大学,说以后当医生,给妈妈看病。李秀英说我又不生病。子安说预防。德发说好,爸爸支持你。
二十七
子安十八岁,考上了湖南中医药大学。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德发买了两挂鞭炮,在修车铺门口放了。邻居们围过来看,说德发你家出状元了。德发笑得嘴都合不拢,说哪里哪里,运气好。
李秀英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她高中没读完,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文化。现在儿子考上了大学,还是学医的,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跟德发说,德发,咱俩这辈子,值了。
德发说值了。
李秀英说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四十八了还嫁不出去。没想到老天爷给了我一个家。
德发说我也没想到。我四十二了还是光棍,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单着了。没想到你来了。
李秀英说我来了,还给你生了儿子。
德发说对,生了儿子,给了我家。
李秀英说德发。
德发说嗯。
李秀英说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娶我吗?
德发说会。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娶你。
李秀英说为什么?
德发说因为你是我老婆。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李秀英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二十八
子安去上大学了。家里一下子空了。德发和李秀英突然不知道干什么了。以前每天等儿子放学,给他做饭,辅导作业,日子排得满满的。现在儿子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突然有点不习惯。
德发说咱俩也出去转转吧。李秀英说去哪?德发说去邵阳,去长沙,去哪都行。李秀英说行,听你的。
他们去了邵阳市,在市区转了转,吃了碗正宗的邵阳米粉。去了长沙,看了橘子洲头,拍了照片。德发站在毛主席雕像前,说秀英,咱俩也来张合影。李秀英说老夫老妻了,照什么相。德发说照,必须照。
照片里,德发头发白了一半,李秀英头发也白了。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回来之后,德发真的开始攒钱,说要带李秀英去北京。李秀英说你别攒了,留着给子安娶媳妇。德发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咱俩先享受享受。李秀英说你变了。德发说人都会变。
德发五十五岁那年,把电路店交给了大徒弟,自己退居二线。他说他干不动了,让年轻人来。李秀英说你才五十五,就退休了?德发说不是退休,是半退休。我还在店里,但不干重活了。
他每天去店里转一圈,喝喝茶,跟徒弟们聊聊天。大部分时间在家待着,做饭、打扫、看电视。他学会了做菜,手艺比李秀英还好了。李秀英说你抢我饭碗。德发说咱俩谁跟谁。
李秀英六十二岁那年,德发带她去了北京。
他们坐了高铁,十个小时。李秀英第一次坐高铁,说这玩意儿真快。德发说比你当年坐的绿皮车快多了。李秀英说我去我妈那的时候坐过绿皮车,晃了一天一夜。
他们去了天安门,看了升国旗。李秀英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广场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眼泪流了下来。德发说你哭什么?李秀英说不知道,就是想哭。德发说那就哭吧。
他们去了故宫,去了长城,去了颐和园。李秀英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一个老太婆也当好汉了。德发说你本来就是好汉。李秀英说去你的。
从北京回来,李秀英说这辈子值了。德发说还有呢,海南还没去。李秀英说留着以后吧。德发说好,以后。
二十九
子安大学毕业了,在邵阳市的一家医院当医生。他找了个女朋友,也是医院的护士,比他小两岁,长得漂亮,性格好。德发和李秀英见了,都很满意。
李秀英说儿子,你眼光好。子安说随我爸。德发说随我什么,我眼光好吗?李秀英说好,好得很,找了我这么好的。
子安结婚那年,德发六十二,李秀英六十八。婚礼办得很热闹。子安穿着西装,帅气逼人。新娘穿着婚纱,美若天仙。德发和李秀英坐在主桌上,看着儿子结婚,心里五味杂陈。
德发说秀英,咱儿子结婚了。李秀英说嗯,结婚了。德发说咱俩也老了。李秀英说老了就老了,不亏。
第二年,李秀英抱上了孙子。子安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李秀英抱着孙子,眼泪又下来了。德发说你最近怎么老哭。李秀英说高兴。德发说高兴就多抱抱。
她抱着孙子,想起二十年前,她四十八岁,怀着子安,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现在,她抱着孙子,看着儿子当上了医生,看着老伴儿头发全白了还在给她削苹果,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三十
德发六十五岁那年,退休了。彻底退休了。他把电路店卖了,带着钱回家。李秀英说你卖了?德发说卖了,三十万。李秀英说你疯了,那是你的心血。德发说心血不心血的,我干不动了。三十万,咱俩养老够了。
他们搬到了一个环境更好的小区,买了套带电梯的三居室。一楼有个小院子,德发种了点菜,辣椒、西红柿、小葱。李秀英在院子里放了把躺椅,没事就坐在那里晒太阳。
德发在院子里忙活,李秀英在躺椅上看着他,说德发。德发说嗯。李秀英说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德发说记得,在王媒婆家,你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李秀英说你还记得我穿什么。德发说当然记得,你袖口磨得发白了,但人很精神。
李秀英说我当时觉得你不行,太矮了。
德发说我知道,你当时眼神里写着嫌弃。
李秀英说后来怎么就嫁了呢?
德发说因为你实在。不绕弯子,不装。
李秀英说你也是,老实。
德发说老实人配实在人,正好。
李秀英笑了,说德发,咱俩这辈子,从四十二和四十八开始,到六十五和七十一,你觉得值吗?
德发放下手里的锄头,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说值。太值了。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王媒婆敲了我的门。
李秀英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答应了见你。
德发说以后呢?
李秀英说以后就等着抱重孙子了。
德发说那得等。
李秀英说等得起。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太阳暖洋洋的。德发握着李秀英的手,她的手干枯了,布满皱纹,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手。
他说秀英,下辈子还找我。
李秀英说下辈子我可不等你到四十八了,我二十岁就嫁你。
德发说行,二十岁就嫁我。
李秀英说说话算话。
德发说算话。
风吹过院子里的辣椒苗,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子安的声音,喊他们回家吃饭。德发站起来,伸手拉李秀英。李秀英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屋子里有饭香,有孩子的笑声,有电视的声音。
这就是他们的家。
这就是他们的一生。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