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72岁寿宴那天,我爸穿了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浆得笔挺。

他端着一杯白酒,刚要给我妈敬酒,我妈把手里的瓷碗往桌上一顿。

“别喝了,喝完咱们把离婚的事说清楚。”

满桌亲戚都静了。

我站在我爸身后,手里还攥着刚拆封的寿桃蛋糕盒,红绸子滑到手腕上。

我爸今年76,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最要面子。

这些年院里老邻居背后指指戳戳,说我妈外头有人,他都装听不见。

有人当着面话里带刺,他也只当没听懂,背着手绕路走。

我知道他忍了多久。

我妈今年72,退休前是街道办事处的。

人长得白净,会说话,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外头那个男人,比她小八岁,早年跟她一个系统的,老婆走得早。

这事我20多岁就隐约知道。

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放假回家,总见我妈打扮得整整齐齐出门,说是去开会、去帮老同事办事。

我爸那时候还在上班,经常加班,回来我妈要么不在家,要么就在卫生间里洗衣服。

真正让我确定,是我结婚那年。

我媳妇怀孕,我妈说要过来照顾,结果来了三天,每天下午都要出去一趟,说是去公园散步。

有一回我提前下班,在小区门口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开车的男人伸手帮她理了理围巾。

我没敢上前,也没敢告诉我爸。

那时候我爸刚退休,血压高,医生说不能生气。

我想着,都这把年纪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能过就行。

这一过,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里,我爸的工资卡一直放在我妈那儿。

他自己只留几百块零花钱,买烟买茶都从里面出。

我妈说钱都存着,以后给我还房贷、给孙子交学费。

我信过。

直到前五年,我爸单位补发了一笔住房补贴,加上老房子的房租,每个月进账不少。

我那时候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想跟家里借十万块钱应急。

我妈说家里没钱,都花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这些年开销大。

后来我爸跟我念叨,说他想换台新电视,两千多块钱,我妈说没钱,让他再等等。

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我爸一个月工资加房租,小一万块钱。

两个人吃饭,能花多少?

我偷偷去银行查过一次我爸的流水——当然是我爸同意的,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每个月工资到账,不出三天,我妈就转走大半。

有的转到她自己卡上,有的取了现金,还有几笔,转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上。

我拿着流水单,手都抖。

我爸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说了句:

“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

我知道他是怕丢人。

他跟我妈结婚快五十年,从年轻时候就宠着她。

我妈说什么是什么,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妈做主。

他总说,男人在外头要脸面,在家里让着老婆不丢人。

可外头的人不这么想。

我们住的是老厂子的家属院,街坊邻居都是一起共事几十年的老人,谁家里有点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院子。

我妈跟那个男人的事,早就不是秘密。

有人看见他们一起逛超市,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去医院,还有人说,在郊区的一个小区见过我妈进出。

这些话传到我爸耳朵里,他都忍着。

有一回楼下张大爷跟他下棋,下着下着说了句:

“老陈啊,你家那口子,最近挺忙啊?”

我爸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

他没说话,站起来就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下楼跟人下过棋。

我看着难受,可也没办法。

我劝过我妈,让她收敛点,这么大年纪了,别让人看笑话。

我妈当时正在擦桌子,听我这么说,抹布往桌上一甩。

“谁看笑话?我怎么了?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我还不能有个朋友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反倒像个做错事的人。

我媳妇也劝我,说妈都这把年纪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只要她不把家里钱往外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寿宴前一个月,我妈突然跟我说,她要办个72岁的寿宴,热闹热闹。

我当时还挺意外。

往年她过生日,都是家里人一起吃顿饭,从没大操大办过。

她说:

“人活七十古来稀,72岁是个坎,得好好办办,冲冲喜。”

我爸也没反对,说你想办就办。

我以为她是年纪大了,想热闹热闹。

我还特意订了最好的酒店,找了亲戚朋友,一共摆了四桌。

寿宴那天,我妈穿了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她挨个桌子敬酒,笑得满面春风。

我爸坐在主位上,也笑着,只是笑得有点僵。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跟亲戚们说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可具体哪儿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直到酒过三巡,我爸端起酒杯,要给我妈敬一杯。

他说:

“老伴儿,今天你过生日,祝你身体健康,咱们俩好好过日子。”

我爸这辈子没说过什么情话,这两句话,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软的话了。

可我妈没接。

她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可满桌的人都听见了。

然后她就说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妈,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桌上的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出声。

我妈倒是很平静,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我跟你爸,感情早就破裂了。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了儿子,才勉强维持这个家。现在儿子也成家了,孙子也大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的手开始抖。

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你……你说什么?”

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离婚。”

我妈抬眼看着他,

“咱们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堪。”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过去,扶住我爸的胳膊。

“妈,你说什么呢?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不用以后。”

我妈看着我,“今天亲戚们都在,正好做个见证。省得以后有人说我不清不楚的。”

她这话,明摆着是说给我爸听的,也是说给在座的所有人听的。

我爸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么多年……你就是为了这个?”

他问。

我妈没回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拟的离婚协议,你看看。财产方面,我也不多要,咱们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

我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脑子一下子就炸了。

上面写着,家里那套房子,市价约580万,一人一半,我爸要房子的话,得给她290万。

存款、家具、家电,全都一人一半。

我手都抖了。

“妈,你疯了?这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也是我爸掏的钱,凭什么一人一半?”

“凭什么?”

我妈冷笑一声,“凭这是我们婚内共同财产。我跟你爸结婚四十七年,这房子有我一半,天经地义。”

“那这些年你转走的钱呢?”

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不该在这么多亲戚面前说这话,我爸最要面子。

可已经晚了。

满桌的人都看向我妈。

我妈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什么转走的钱?我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还有你爸给我的生活费。家里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你儿子从小到大的学费、补习班,哪样不是我掏的?”

“你胡说!”

我气得声音都变了,

“我爸的工资卡一直你拿着,每个月小一万,十六年了,你说都花了?”

“花了就是花了。”

我妈靠在椅背上,“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没藏私房钱,也没往外拿。”

她话说得这么满,我反倒愣了一下。

我查过我爸的流水,确实,钱都是转到她卡上,或者取了现金。

至于她花在哪儿了,我没查过,也没证据。

可我不信她都花在家里了。

这时候我爸突然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外头那个人,是谁?”

我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我爸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十六年了,你当我真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

原来我爸早就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装不知道。

装了十六年。

我妈看着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知道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

她这话,等于承认了。

满桌的亲戚都炸开了锅。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想录又不敢录。

我爸的脸,白得像纸。

他端着那杯酒,手一直在抖。

我怕他摔着,想把酒杯接过来,他却攥得紧紧的,不肯放。

“这么多年……”

他看着我妈,声音发颤,

“我哪点对不起你?”

我妈别过脸,不看他。

“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我们早就没感情了,拖着对谁都不好。”

“没感情?”

我爸重复了一遍,“没感情你早说啊。为什么拖到今天?为什么……”

他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拖了十六年,拖到他76岁,拖到她72岁,才说要离婚?

为什么偏偏选在寿宴这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说?

我妈没回答,只是把那张离婚协议往我爸那边推了推。

“你好好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尽快去办手续。我也不催你,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她说完,拿起包,站起身。

“今天这饭,我吃得差不多了。你们慢慢吃。”

然后她就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满桌的人,看着她的背影,谁都没说话。

我爸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酒,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受伤害。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忍了十六年,装了十六年,被人嘲笑了十六年。

他以为只要他不提,这个家就能维持下去。

可他没想到,我妈早就等不及了。

她选在72岁寿宴这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突然想起前几个月,我妈问过我好几次,那套老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

我当时没在意,随口说了句,大概五百多万吧。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在算账了。

她算好了房子值多少钱,算好了能分多少,算好了什么时候提出来最有利。

她甚至算准了我爸好面子,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闹。

她算准了一切。

我爸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杯里的酒,还剩大半杯,晃了晃,荡出一圈圈涟漪。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亲戚们有人过来劝,说别生气,身体要紧。

有人说,回头再好好说说,说不定是气话。

我爸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我。

“儿子,”

他说,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活得特别窝囊?”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我想说不是,想说爸你别这么想。

可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来。

我爸这辈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对家庭负责,对老婆孩子好。

他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可到老了,却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

他忍了十六年,换来的不是安稳,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算。

我扶着他的胳膊,说:

“爸,咱们回家。”

我爸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盘没动过的寿桃,又看了看椅背上挂着的红绸子。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端着那杯酒,走到墙角的花盆边。

花盆里种着一盆绿萝,是酒店摆的装饰。

我爸把那杯没敬出去的酒,慢慢倒进了花盆里。

酒顺着土壤渗下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

我站在他身后,没敢上前。

我知道他在哭。

一个76岁的老人,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今天在他老伴儿的72岁寿宴上,哭了。

我妈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一点慌乱,反倒像卸下了什么包袱。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扫过满桌亲戚,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哭什么呀,日子过不下去就分,有什么好丢人的。”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亲戚们,一下子静了。

我二姑气得手都抖了,指着我妈说:

“你今天过寿呢,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我妈把餐巾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我说的是实话。我跟他过了快五十年,我也伺候了他五十年,分我一半房子,不应该吗?”

我爸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微微抖。

我攥紧了拳头,刚要开口,就看见我爸慢慢转过了身。

他脸上已经没了眼泪,只是眼睛红得厉害。

他走回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嚼了半天,他把菜咽下去,放下筷子,看向我妈。

“你要离婚,行。”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说:

“行就行,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

我爸打断她,“咱们回家说。今天是你72岁寿宴,亲戚们都在,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妈嗤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笑话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你,今天不说清楚,这饭谁也别想吃好。”

我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急?连一天都等不及?”

“我等了十六年了。”

我妈提高了声音,“我跟他断了联系,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呢?你整天摆着张脸给谁看?”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满桌人都懵了。

我也懵了——她居然承认了?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她就这么承认了?

二姑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我妈说:

“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脸能当饭吃吗?”

我妈冷笑,“这些年你们谁看得起我?谁不背后说我命苦,嫁了个窝囊废?”

她指着我爸,声音越来越高。

“他是老实,他是不抽烟不喝酒,可他有本事吗?一辈子就守着那点死工资,家里大事小事哪一样不是我操心?”

“我跟了他大半辈子,我图着什么了?到老了,我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我凭什么不能为自己打算?”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错的不是她,是我爸没本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站起来,我爸却伸手按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却很稳。

他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然后他转向我妈,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哭过的人。

“你说你伺候了我五十年,行,我认。”

“你说房子有你一半,行,我也认。”

我妈眼睛一下亮了。

可我爸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但是,”

我爸说,

“这十六年,你从我工资卡、从房租里转走的钱,咱们得算清楚。”

我妈脸色一变:“什么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我爸看着她,“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十八号你准时转走八千。房租每季度收一次,你转走两万。这些年,加起来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居然连这些都记得?

他不是不知道吗?

他怎么会连转账日期和金额都这么清楚?

我妈明显慌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心肠。

“那钱是花在家里了!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还有儿子买房,我不是也拿了钱出来吗?”

“儿子买房,你拿了十万。”

我爸说,“剩下的呢?这十六年,你转走的钱,少说也有六十五万。花在家里的,我给你算一半,剩下的呢?”

六十五万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之前只知道我妈经常从我爸卡里转钱,却没想到有这么多。

我妈嘴硬:“我都花了!我买衣服、买化妆品、跟朋友吃饭,不行吗?我跟了你一辈子,花你点钱怎么了?”

“花我的钱,行。”

我爸点点头,

“可你拿着我的钱,去贴补外人,不行。”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满桌亲戚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爸和我妈之间来回转。

我也看着我爸,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妈转钱,知道我妈贴补外人,甚至知道具体金额。

他忍了十六年,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他希望我妈能回头,希望这个家能完整。

可今天,我妈亲手把这最后一丝希望掐灭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给他花了怎么了?他比你强,比你懂我,比你知道疼人!”

“啪”的一声,我二姑拍了桌子。

“你还要不要脸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说这种话!”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妈也站了起来,“反正今天脸也撕破了,我就把话说明白。这婚,我离定了。房子一半,少一分都不行。”

“至于那些钱,”

她梗着脖子,“都是我应得的。我跟了他五十年,难道还不值这点钱?”

我爸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刚才那点红着眼圈的脆弱,像是被风吹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凉。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你要离婚,可以。房子按市价分,没问题。”

“但你转走的六十五万,必须从你那一半里扣出来。”

我妈一下子急了:“凭什么?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花了怎么了?”

“夫妻共同财产,是用来过日子的,不是用来养外人的。”

我爸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你要是拿不出这些钱的花销凭证,那就得扣。”

“什么凭证?过日子哪有什么凭证?”

我妈声音都变调了,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

我爸没跟她吵,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

那本子很旧,封面都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你每个月转多少钱,什么时候转的,我都记在上面。”

他说,

“哪一笔是家里用了,哪一笔是你拿出去了,我也都标着。”

我妈看着那个小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爸会偷偷记账。

不止她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在我的印象里,我爸是个粗线条的人,家里的钱从来都是我妈管,他连工资卡有多少钱都不一定清楚。

原来不是不清楚。

他只是不说。

我妈伸手就要去抢那个本子,我爸手一挡,把本子收了回去。

“你别抢,抢了也没用。银行流水都能查得到,你赖不掉。”

我妈僵在那儿,手还伸着,半天没放下来。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着牙说:“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你等着跟我算总账是不是?”

我爸看着她,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准备这个,不是为了跟你离婚。”

“我是怕哪天我走了,你手里没钱,被人骗了。我想着把账理清楚,到时候都留给你。”

这话一说出来,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妈也愣了,脸上的怒气僵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我爸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酒杯。

酒杯已经空了,刚才他倒进花盆里了。

他拿起空杯子,转了转,声音很低。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想守着这个家,守着你和孩子,安安稳稳过到老。”

“你愿意折腾,我陪着你。你想出去玩,我给你钱。你做了错事,我也愿意等你回头。”

“可我没想到,你等不及了。”

“你连等我走了,都等不及。”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愤怒。

可就是这份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难受。

我妈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别过脸,不去看我爸,也不去看任何人。

满桌的寿宴菜,还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子。

红绸子还挂在椅背上,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重新坐下来,声音硬邦邦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反正婚要离,房子要分。你说扣钱,不可能。”

“有本事你就去告我,看法院怎么判。”

我爸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慢慢凉了。

“你真要闹到法院去?”

“是你逼我的。”

我妈梗着脖子,“我告诉你,别想拿个破本子吓唬我。真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她这话,明摆着是拿我爸的面子要挟他。

她知道我爸一辈子要脸面,不会愿意把家里的丑事闹到法院去,让外人看笑话。

我心里一阵发凉。

她太了解我爸了,也太知道怎么戳他的痛处了。

我刚要说话,我爸却先开口了。

他看着我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解脱。

“你说得对,闹到法院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可我活了七十六岁,脸早就丢尽了,也不在乎再多丢一次。”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爸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

他平时最爱干净,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是我前阵子给他买的。

“你要离,咱们就离。”

他说,

“房子市价五百八十万,一人一半,两百九十万,我没意见。”

“你转走的六十五万,我也不跟你掰扯哪些是花在家里的,哪些是给外人的。”

我妈眼睛一亮,以为他松口了。

可我爸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笑又僵住了。

“六十五万,我算你四十万花在家里,剩下二十五万,从你那两百九十万里扣。”

“扣完了,我给你两百六十五万。”

我妈一下子跳了起来:“凭什么只算四十万?我花在家里的钱远不止这些!”

“远不止?”

我爸看着她,“那咱们就一笔一笔算。水电煤、物业费、伙食费、人情往来,这些年花了多少,咱们慢慢算。”

“你要是嫌麻烦,那就按我说的来。”

“你要是不嫌麻烦,咱们就找律师,查流水,一笔一笔对。”

他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她心里清楚,真要一笔一笔算,她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些她转给外人的钱,根本说不清楚去向。

僵持了半天,我妈咬了咬牙。

“两百六十五万太少了,最少两百八十万。”

“两百六十五万,多一分都没有。”

我爸说,“你要是同意,咱们明天就去办手续。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法院见。”

他说完,也不等我妈回答,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寿宴你接着过,我就不陪你了。”

“以后,各过各的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满屋子的尴尬和寂静,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爸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难过,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压在我们家十六年的那块石头,今天终于落下来了。

虽然落得很难看,很狼狈,但总算是落了。

我妈站在桌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爸会这么干脆,一点余地都不留。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我二姑才叹了口气,拿起包站起来。

“行了,寿也过了,饭也吃了,我们也该走了。”

她走到我妈身边,顿了顿,说,

“弟妹,不是我说你,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我妈别过脸,没说话。

亲戚们一个个站起来,跟我妈打了招呼,陆续走了。

没一会儿,偌大的包间里,就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寿桃还摆在中间,红彤彤的,像个笑话。

我妈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什么破菜,这么难吃。”

她嘴上说着难吃,眼睛却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复杂得很。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是后悔?

是不甘?

还是觉得终于解脱了?

我没问,也不想问。

我拿起外套,说:“妈,我先走了。你要是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妈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

“你爸他,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要是想离,不会等到今天。”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风一吹,有点凉。

我站在酒店门口,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我爸的身影。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爸,你在哪儿呢?”

“我在公园长椅上坐会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别过来,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回家。”

我站在风里,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

“爸,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是爸没本事,没把家守住。”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他说,“行了,不说这个了。你赶紧回家吧,孩子还等着你呢。”

“嗯。”

我点点头,

“那你也早点回去,别着凉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风里,抬头看着酒店的招牌。

霓虹灯闪啊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妈72岁的寿宴,就这么散了。

散得一地鸡毛,散得面目全非。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妈会不会同意那两百六十五万,会不会真的闹到法院去。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再拼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风又吹过来,我裹紧了外套,往停车场走去。

身后的酒店灯火通明,热闹依旧,可那些热闹,都跟我们家没关系了。

我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孩子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头看我,没问寿宴吃得好不好,只问:

“爸呢?”

“在公园坐会儿,说自己回家。”

我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都知道了。”

媳妇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

“我下午就觉着不对,你妈打电话来,问咱家那笔定期什么时候到期。”

我接过汤,手有点抖。

“她还问这个?”

“嗯,说要是手头紧,她那儿还有点钱,先给我们用。”

媳妇坐在我对面,

“我当时没接话,就说够用。”

我喝了一口汤,热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原来她早就在铺路了,一边转移财产,一边还想从我这儿再套点信息。

那天晚上,我爸九点多才回来。

我在楼下等他,看见他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还下来了?我又不是不认路。”

我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子,是他平时出门带的,装着水杯和纸巾。

“等你会儿。”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心里堵得慌。

进了门,媳妇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

我爸摆了摆手,说:

“不用,我睡主卧,那是我家。”

我张了张嘴,想劝他,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那是他的家。

他凭什么要躲?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凌晨两点多还醒着。

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我起来看,见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过年过节或者烦心事特别多的时候才抽一根。

烟头上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的脸,皱纹比白天看着更深。

我走过去,给他披了件衣服。

“爸,少抽点。”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了,扔进阳台的烟灰缸里。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

他看着楼下的路灯,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年轻的时候拼命挣钱,想让你们娘俩过好日子。”

“到老了,家没了,脸也没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那六十五万,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查了我妈这几年的转账记录,还有她取现金的凭证。”

我说,

“大概数,只多不少。”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房子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要分,就给她。”

他说,

“但不该她拿的,一分也别想多拿。”

“那六十五万,必须算清楚。”

我嗯了一声。

“还有,”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这事你别往前冲,让我来。”

“我跟她过了一辈子,账该我跟她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红血丝,却很亮。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打来了电话。

她没找我,直接打给了我爸。

我在旁边听着,我爸开了免提。

“老东西,你躲什么躲?”

我妈声音很大,带着火气,

“我跟你说,房子我要一半,少一分都不行。”

我爸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语气很平静。

“可以。”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招。”

“房子市价五百八十万,我要两百九十万,今天就得给我个准话。”

我爸喝了一口茶,慢慢说:

“房子是婚内财产,该分的我不拦着。”

“但这十六年,你从我手里转走的六十五万,得从你那份里扣。”

我妈一下子炸了。

“什么六十五万?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钱都是花在家里的,花在你儿子身上的,你凭什么让我还?”

我爸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很稳。

“花在家里的,有账可查。”

“花在儿子身上的,他没收到过你一分钱还贷。”

“剩下的钱去哪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妈在电话那头骂了起来,什么难听话都有。

说我爸没良心,说我白眼狼,说我们父子俩合起伙来欺负她。

我爸就坐在那儿听着,一声不吭。

等她骂够了,我爸才说:

“你要是同意,就找个时间,咱们去办手续。”

“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法院见。”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拿起茶杯,想再喝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给他换了杯热的。

“爸,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他摆了摆手,笑了笑。

“我不生气,就是觉着,挺没意思的。”

“过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就剩下算账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没再打电话来。

我爸每天照常出门买菜,跟楼下老头下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他夜里还是睡不好,经常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坐着。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我小时候的,里面有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他用手指摸着照片上我妈的脸,摸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没敢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相册,放回柜子里,起身回了房间。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妈终于松了口。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同意按我爸说的扣掉那二十五万,拿两百六十五万。

但她有个条件,房子必须尽快卖,钱到手她就搬出去。

我把消息给我爸看,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行。”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卖房子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挂出去没几天,就有人看中了,价格跟市价差不多,五百八十万。

签合同那天,我爸和我妈都去了。

两个人站在中介公司门口,离得很远,像两个陌生人。

签字的时候,我妈手很快,刷刷几笔就签完了。

我爸拿着笔,在名字那栏停了很久,才慢慢落下。

从中介出来,我妈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爸。

“以后,咱们就两清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我站在我爸身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爸,走吧。”

我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的饭。

我媳妇做了几个菜,都是我爸爱吃的。

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他说我小时候特别调皮,爬树摔下来,胳膊骨折了,他抱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医院。

他说我结婚那天,他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天,不敢出来见人。

他说以前总想着,等退休了,跟我妈一起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说着说着,他就不说了,低着头,夹菜吃。

我媳妇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爸,以后想去哪,我陪你去。”

他抬起头,笑了笑,眼角有泪。

“好。”

房款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我爸把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存了定期,一部分留着给自己买套小房子。

他说不用买太大,够住就行,剩下的钱,留着以后给孙子上学用。

我陪他去看房子,看了好几套,最后看中了一套一楼带小院的。

院子不大,但能种花,能晒太阳。

他站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挺好。”

他说,

“以后我就在这儿种种花,养养鸟,也挺好。”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心里也松了口气。

搬家那天,我爸没让我妈过来。

他自己收拾东西,收拾了整整一天。

很多旧东西,他都没要,只带走了他的衣服、书,还有那本旧相册。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他翻出一个红色的绸子。

是寿宴那天,他别在胸口的寿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放在了口袋里。

他拿着那块红绸子,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阳台,拿起浇花的水壶,给花盆里的花浇了水。

浇完水,他把那杯没敬出去的酒,慢慢倒进了花盆里。

寿宴的红绸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上面,红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有些人,该放下就得放下。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