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晚,我俩洗完澡出来,我一抬眼,他两条腿白得跟鸡蛋
同居那天,我搬了四个纸箱过去。
没有仪式,也没有什么热烈的拥抱。晚上九点半,电梯门开了,我抱着最后一箱书,梁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新拖鞋。
他说:“鞋码我按你平时那双买的,不合脚明天换。”
我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软底,摆得规规矩矩。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想退。
我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梁叙三十六岁,也离过一次。我们谈了十个月,吃过很多顿饭,看过几场电影,周末一起逛超市,节假日互相发红包,但真正把衣服、杯子、洗面奶放进同一个卫生间,还是第一次。
同居这件事,是他先提的。
不是求婚,也不是逼我给结果。
我的房子到期,房东说要收回去给亲戚住。我刚把消息发给梁叙,他隔了十分钟回我:“要不要搬来我这里住一段?你住次卧,不舒服随时搬走。”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住一段。
随时搬走。
听起来体面,也安全。
可我还是拖了半个月,才把纸箱搬进他家。
他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靠窗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盆叶子发亮的绿植。次卧已经被他收拾出来,床单是新的,衣柜空了一半,床头还放了一个小夜灯。
我把箱子放在墙边,手心里全是汗。
梁叙问:“先洗澡?搬了一晚上,累了吧。”
我点头。
浴室里有两只牙杯,一只白,一只蓝。我的洗发水放在他的旁边,显得很突兀。我拧开水龙头,热气一下子扑上来,镜子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我洗得比平时久。
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不知道出去以后该说什么。
我们都不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早就过了靠一腔热血往前冲的年纪。离过婚的人,连幸福都不敢伸手拿满,总觉得拿多了会被笑话。
我擦着头发出来时,梁叙正坐在沙发边翻说明书。
他抬头问:“吹风机放哪儿顺手?”
我说:“都行。”
他又问:“你晚上睡觉怕不怕空调直吹?”
我说:“还好。”
他说:“我先去洗,水温我没动。”
他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响起来,忽然觉得屋子静得过分。
茶几上有两杯温水。他那杯喝过一口,我那杯还满着。墙角堆着我的箱子,箱子口没有封严,露出一角旧睡裙和一本皱巴巴的菜谱。
我拿起杯子喝水,手指碰到杯壁,温的。
二十分钟后,浴室门打开。
水汽先出来,接着是梁叙。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下面是一条浅色短裤,头发擦得半干,手里还搭着毛巾。
我原本低头在看手机,听见拖鞋声,一抬眼,整个人卡住了。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刚剥壳的白,灯光一照,连膝盖都透着点粉。偏偏他平时脸和手背被晒得不算白,穿长裤时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此刻短裤一露,像突然拆开了包装,露出两根没见过太阳的秘密。
我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梁叙停在浴室门口。
他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僵了一下,毛巾还搭在肩上,脚趾在拖鞋里缩了缩。
“你笑什么?”他问。
我赶紧捂嘴,可笑意已经冒出来了。
“不是,”我说,“我就是没想到……你腿这么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耳根瞬间红了。
然后他很快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往腿前面挡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我笑意停住了。
他不是跟我开玩笑。
他是真的不自在。
我坐直了点:“我不是笑你难看。”
“嗯。”他应得很轻,转身就想回浴室,“我换条长裤。”
“梁叙。”
他停住,背对着我。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镜子里的灯光晃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抓着门把,另一只手攥着毛巾,指节有点发白。
我忽然想起,谈恋爱这十个月,我确实没见过他穿短裤。
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也穿长裤。去超市,去楼下买水,陪我散步,他都穿长裤。我以为那只是他的习惯,没多想。
我说:“你别换了,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转过身来。
“小时候不爱运动。”他低声说,“后来上班总坐办公室,腿就一直晒不到太阳。以前有人说过,看着不像男人。”
他说得很平静,可平静里有一根刺。
我嘴里的解释一下子变得很笨。
我只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说:“对不起。我刚才笑得太快了。”
他看着我。
我又说:“我只是……紧张。你一出来,我不知道该看哪儿,正好看到你的腿,就笑了。不是觉得你不好。”
梁叙喉结动了动。
他把毛巾放下来,没有再挡。
“我也紧张。”他说。
我抬头。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刚才在浴室里想,出来以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觉得问你要不要喝水太傻,问你吹不吹头发又太像宿管。结果你先笑了。”
我也笑了,但这次笑得轻很多。
客厅里那点尴尬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散。
他走过去把吹风机拿出来,插上电,说:“你头发还滴水,先吹吧。”
我坐到沙发边。
他把吹风机递给我时,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立刻收回去。
我们都假装没发现。
同居第一晚,没有我想象里的暧昧,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顺理成章的亲密。
有的只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吹头发,一个离过婚的男人穿着短裤站在旁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还有他那两条白得像鸡蛋的腿。
我睡在次卧。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陌生的房间里,听见外面传来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很轻。
但我知道,他还是去找长裤了。
我坐在床边,心里忽然发沉。
我以前总觉得,同居最难的是亲密。后来才知道,最难的是被看见。
被看见不体面的衣服,被看见洗完澡后乱糟糟的头发,被看见起床时浮肿的脸,被看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自卑。
我第一次婚姻结束得不算难看。
没有撕破脸,没有谁跪地求饶,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背叛。只是两个人过着过着,就都不想再回那个家了。
前夫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麻烦?”
我胃疼要喝热水,是麻烦。
我加班晚了想让他来接,是麻烦。
我不开心想说几句,也是麻烦。
后来我学会了不麻烦别人。
灯坏了自己换,水桶自己扛,发烧自己去买药。别人夸我独立,我就笑。笑着笑着,我真的以为自己不需要谁。
直到遇见梁叙。
他不是那种很会说漂亮话的人。
我们第一次吃饭,我说不吃香菜,他就把点菜单上所有带香菜的菜划掉。第二次看电影,我只是随口说冷,他下次就把外套放在车里。我的伞坏了,他没有说“我送你”,只是第二天把一把新的放到我公司前台,让人转交给我。
他做事慢,稳,像一杯温水。
可温水也有问题。
你喝久了,会怕自己离不开。
那一晚,我躺在次卧里,闻着新床单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脚步声走到次卧门口,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敲门。
但他没有。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时,梁叙已经在厨房了。
他穿着一条深灰色长睡裤,长到脚踝,把昨晚那两条白腿遮得严严实实。
锅里煮着鸡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那锅鸡蛋,差点又笑,可这次没敢。
他把鸡蛋捞出来,放进冷水里,说:“不知道你早上吃什么,就先煮了两个。”
我说:“我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你昨天也说都行。”
我愣住。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都行有时候最难办。”
这句话听着不像指责,却比指责还让我难受。
我坐下来,剥鸡蛋。
蛋壳碎在桌面上,蛋白露出来,光滑,白,跟他昨晚的腿简直一模一样。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梁叙筷子顿住:“又想到了?”
我立刻低头:“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我把鸡蛋掰开,把蛋黄放进碗里,小声说:“对不起。”
他没有接话。
我抬头看他。
他慢慢把自己的鸡蛋也剥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用一直道歉。你一一直道歉,我会觉得那件事很严重。”
“可你换长裤了。”
他说:“我怕你不自在。”
“我是不自在。”我说,“但不是因为你的腿。”
他说:“那是因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有你的痕迹。
因为你的毛巾挂在我的旁边。
因为你昨晚从浴室出来时,我意识到我们不再是约完会各自回家的人。
因为我害怕自己一旦习惯了温水,有一天水凉了,会比从来没喝过更难受。
这些话太软了。
软到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说:“我还需要适应。”
梁叙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
可他那声“好”,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层新贴上去的保鲜膜,透明,却碰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很客气。
客气得像两个合租的人。
我洗完澡会把浴室地面的水擦干,他用完厨房会把台面擦到反光。我早上出门,他会问:“晚上回来吃吗?”我说:“看情况。”他就说:“好。”
他不再穿短裤。
不管屋里多热,他都穿长裤。有时候我半夜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看资料,裤脚整整齐齐盖住脚踝。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一下。
有天晚上,我故意买了两杯酸奶回来。
他接过去,说:“谢谢。”
我站在玄关换鞋,装作随口问:“你不热吗?”
“还行。”
“空调开得不低。”
“嗯。”
我盯着他的裤子:“你以前在自己家也穿这么严实?”
梁叙抬头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
他把酸奶放进冰箱,声音没什么起伏:“以前一个人住,穿什么都无所谓。”
“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冰箱门合上。
厨房里只剩一点嗡嗡声。
我站在原地,心里憋得慌。
我想说,你可以无所谓。
我想说,我不是来让你把自己包起来的。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那你早点睡。”
梁叙看了我一眼:“你也是。”
同居第六天,我妈打来视频。
那时候我正在客厅折衣服。梁叙坐在餐桌旁看账单,听见视频铃声,抬头看了我一下。
我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走进次卧,关门。
我妈那边背景很亮,像在厨房。
她一接通就问:“新住处怎么样?一个人还习惯吗?”
我喉咙一紧。
“挺好的。”我说。
“屋子别租太偏,晚上别一个人走黑路。还有,门锁要换,女孩子一个人住,多留心。”
我握着手机,眼睛看向门缝。
门缝下面有一道客厅的光。
梁叙的影子从门外晃过去,很快又走开。
我说:“知道了。”
我妈又问:“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
“有没有人帮你?你别总自己扛。”
我沉默了一下,说:“朋友帮了点忙。”
“什么朋友?”
我心跳快了起来。
我妈不是坏人,她只是担心。可她担心的方式常常像一张网,越关心,我越觉得喘不过气。
离婚后,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以后要稳一点,别再让人说闲话。”
稳一点。
别让人说闲话。
这两句话像贴在我额头上的标签。
我看着屏幕,最终说:“就同事。”
门外忽然安静了。
我知道梁叙听见了。
视频挂断后,我在次卧里站了很久才出去。
客厅里没人。
餐桌上的账单被收走了,厨房的灯也关了,只剩他房间门底下透出一条光。
我走过去,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没一起吃饭。
我煮了面,给他留了一碗。
他出来时,面已经坨了。
他看着那碗面,说:“我不饿。”
我说:“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语气很淡。
我忽然有点恼:“你不用这样。”
梁叙抬眼看我:“我哪样?”
“你明明介意。”
“我不能介意吗?”
我被他问住。
他站在餐桌边,穿着那条深灰色长睡裤,手里拿着杯子。这个人一向温和,很少把情绪摆出来,可那一刻,他眼底有疲惫。
他说:“你可以不告诉你妈。你也可以说还没准备好。我能理解。”
我低声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介意的是,你把我说成同事之后,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心里一刺。
“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
“那你觉得谁见不得人?”他问。
我说不出话。
梁叙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是不高:“你怕你妈担心,怕别人议论,怕离过婚又同居显得不体面。这些我都明白。可你不能一边住进我的生活,一边假装这里没有我。”
我脸一下子热了。
“你不懂。”我说,“离过婚的女人做什么都容易被人猜。谈恋爱,人家说你不长记性;不谈恋爱,人家说你脾气古怪;同居,人家又会说你太随便。我妈那个人,你不了解,她会睡不着。”
梁叙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我确实不了解全部。可我了解被藏起来的感觉。”
这句话落下来,我的气一下子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像笑。
“第一晚你笑我腿白,我回房间找长裤。其实不是因为腿。是我突然觉得,我们可能都还没准备好让对方看见真实的自己。”
我眼眶一热。
他继续说:“你笑一下没关系。真的。我不是玻璃做的。可后来你一直道歉,我一直遮,你一直说都行,我们两个就像在演一场互相不麻烦的戏。”
他停了停。
“我提同居,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把日子过下去。不是想让你为难,也不是想提前占住你。”
我手指攥紧衣角。
梁叙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陪你找房子。房租押金你自己来,我不插手。东西我帮你搬。我们可以继续谈,也可以停下来想想。可是别把这间屋子弄成一个人住,另一个人躲。”
我听出他不是赶我。
可正因为不是赶我,我更难受。
我说:“你说得像我很坏。”
“你不坏。”他说,“你只是太怕了。”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声音慢下来:“我也怕。”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碗坨掉的面倒掉,洗了碗,回房间关门。
我站在餐桌旁,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吵架。
是因为我意识到,我所谓的独立,很多时候只是逃。
逃过期待,逃过解释,逃过被人看见真实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看见梁叙留下的纸条。
纸条贴在冰箱上,字很工整。
“早饭在锅里。今天我要加班,晚上别等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酸奶快过期了,记得喝。”
我把纸条撕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锅里是热粥,旁边又放着两个煮鸡蛋。
我剥了一个,蛋白还是白得晃眼。
我盯着它,忽然笑不出来了。
中午,阿敏给我发消息,问我新住处怎么样。
阿敏是我离婚后唯一能说真话的朋友。
我打字:“挺好。”
又删掉。
重新打:“我可能把事情弄砸了。”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
“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欺负他了?”
我沉默。
阿敏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别告诉我,你搬过去第一天就开始装独居女战士。”
我没说话。
她比我更了解我。
阿敏说:“你离婚以后变得特别会退。谁靠近你一点,你就说不用。谁对你好一点,你就说都行。你怕欠人,怕麻烦人,怕被人说。可谈恋爱不是租仓库,你不能只放东西,不放自己。”
我眼眶发热:“我妈会担心。”
“她担心是她的情绪,你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全交给她担心。”
“她会觉得我丢人。”
阿敏停了一下,说:“你真的觉得丢人吗?”
我握着手机,看向客厅。
我的拖鞋和梁叙的拖鞋并排放在玄关。
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我的发圈落在茶几边。阳台上晾着两条毛巾,一条深蓝,一条米白,风一吹,轻轻碰到一起。
我小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弄明白。”阿敏说,“别用别人的眼光替自己做决定。你要是真不想住,就搬。你要想住,就别把人家当临时家具。”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临时家具。
这四个字有点狠。
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这几天一直回避的东西。
我确实把梁叙放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我需要他的稳定,需要他的温水,需要他在我搬家时伸手,却又不肯承认他对我的意义。
我怕别人说我随便,就先把这段关系说得随便。
晚上十点多,梁叙回来。
他开门时动作很轻,以为我睡了。
我坐在客厅,桌上放着那张冰箱纸条,还有我煮好的汤。
他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
他换鞋的动作停住。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昨天我说你不懂,其实是我自己不敢懂。”我说。
梁叙没接话。
我继续说:“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我是觉得我自己见不得人。三十四岁,离过婚,还搬到男朋友家里住。我怕别人问,怕我妈失望,怕你将来不要我时,别人说看吧,早就告诉过你。”
我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
梁叙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他没有打断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有第一晚,我笑你的腿。我真的只是紧张,不是嫌你。可你后来一直穿长裤,我知道我伤到你了。我想说,你不用遮。这个家如果要靠你把自己遮起来才能维持,那就不叫家。”
梁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他今天穿的是西裤,还没换。
“我也有问题。”他说,“我怕你后悔,所以你一退,我就跟着退。我以为不问就是体面,其实体面有时候也会伤人。”
我心里松了一点。
我问:“那我们怎么办?”
梁叙把包放下。
“先吃饭。”他说。
我怔住。
他看见我的表情,笑了笑:“你不是煮了汤吗?再不吃就凉了。大问题吃完再说。”
我忽然就笑了。
那晚我们坐在餐桌两边,汤有点咸,青菜煮得太软,可他喝了两碗。
吃完饭,他把碗拿去洗。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梁叙。”
“嗯?”
“明天周六,我妈可能会来。”
他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你告诉她了?”
“还没有。”
他没转身。
我说:“但我想告诉她。”
水声停了。
梁叙回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不是明天一定能说得多好,但我不想再把你说成同事。”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好。”
这一个“好”,和那天早上的“好”不一样。
它不是退让,是接住。
我妈是周六下午打电话来的。
“我刚好到你附近,给你带了点汤料和水果。你把地址发我,我过去看看。”
我握着手机,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梁叙正在阳台收衣服。
他听见我的语气,转头看我。
我妈在电话那边催:“怎么了?不方便?”
我看着梁叙。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放进篮子里。
我知道,只要我说不方便,他不会追问。
他甚至可能主动出门,找个咖啡店坐一下午。
他就是这样,温和到让人更心疼。
我闭了闭眼,说:“方便。我把地址发你。”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
梁叙问:“需要我回避吗?”
我几乎本能地想说“要”。
可那句话冲到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我看着他,说:“不用。”
他点点头:“那我换件衣服。”
他说着往房间走。
我看见他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深色长裤,忽然开口:“你可以穿你舒服的。”
梁叙的背影停住。
我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让你故意露腿。就是……别因为我妈来,就把自己弄得像要接受检查。”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一点笑意:“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他最后换了一件干净T恤,下面还是长裤。
我没有再说。
尊重不是把人推到另一种不自在里。
我妈来的时候,敲门声很轻。
我走过去开门,手放在门把上时,梁叙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能感觉到他也紧张。
门打开,我妈提着两个袋子站在外面。
她先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梁叙。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妈的视线从梁叙身上移到玄关两双拖鞋,又移到客厅里成双的杯子、阳台上两条毛巾,最后落回我脸上。
“这位是?”她问。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梁叙往前一步,礼貌地说:“阿姨您好,我叫梁叙。”
我妈没有马上回应。
她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点被瞒着的受伤。
我知道,如果我这时候含糊一句“朋友”,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梁叙会笑一笑,退回那个临时的位置。
我也会继续当那个谁都不麻烦、谁都不承认的自己。
我握紧门把,说:“妈,他是我男朋友。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我妈的手指攥紧袋子。
水果袋发出窸窣一声。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梁叙侧身让开:“阿姨,您先进来坐。”
我妈走进来,换鞋时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动。
我给她倒水,梁叙去厨房洗水果。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坐到她对面:“因为我怕你担心。”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她的声音一下子有点急,“你吃过一次亏了,怎么还这么不谨慎?没领证就住到一起,万一以后不成怎么办?别人怎么说你?你自己怎么收场?”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
我知道梁叙听见了。
我没有立刻反驳。
这几句话,我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可真听见时,还是会痛。
我妈继续说:“我不是不让你谈。我是怕你又受伤。你一个女人,别总把自己放在吃亏的位置。”
“妈。”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
我慢慢说:“我知道你怕我受伤。但我不能因为怕受伤,就把自己活成没人能靠近的样子。”
她怔了一下。
我手心在抖,可还是继续说:“我离过婚,不代表我以后只能一个人过。三十四岁也不是不能重新开始。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可我如果连自己选择了什么都不敢承认,那才是真的把自己放低了。”
我妈眼圈有点红:“你觉得我是在逼你?”
“不是。”我说,“你是担心我。可担心不能替我生活。”
梁叙端着水果出来,脚步明显放慢。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说:“阿姨,您有顾虑是应该的。我和她住在一起,是我先提的,但不是为了催她结婚,也不是让她没退路。她住次卧,生活开销我们各自清楚。她如果哪天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搬走。”
我妈看向他,眉头皱着:“你说得轻巧。女孩子名声受损,搬走就完了?”
梁叙没有急着辩解。
他坐在旁边那张单人椅上,背挺得很直。
“名声这件事,我没资格替她说不在乎。”他说,“但我能保证,我不会拿这段同居要求她必须给我什么结果。我们这个年纪在一起,不该靠糊涂往前走,也不该靠躲着别人过日子。”
我妈沉默。
我看见她的手指还紧紧抓着袋子提手。
她不是恶意。
她只是怕。
像我一样怕。
我轻轻把她手里的袋子拿下来,放到一边。
“妈,我不是来通知你我结婚了,也不是让你立刻接受。”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偷偷做糊涂事。我清醒,也认真。我愿意试着和他过日子,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妈看着我,声音低下来:“你确定他对你好?”
我笑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搬家那晚,他放在门口的新拖鞋。
冰箱上的纸条。
锅里的粥。
还有同居第一晚,他从浴室出来,被我笑得满脸通红,却还是把吹风机递给我。
我说:“他对我好。但我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才把日子交出去。我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时,我不想再装成什么都不需要。”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真正的话,说出来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妈低头,半天没吭声。
梁叙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吸了吸鼻子:“次卧给我看看。”
我心里一紧。
梁叙立刻站起来:“阿姨,我带您看。”
“不用。”我妈说,“我让她带。”
我知道她不是要检查什么,她只是需要确认我在这里不是被凑合安置。
我带她去次卧。
床铺整齐,衣柜里一半是我的衣服。床头小夜灯亮着,书桌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窗边挂着我喜欢的香包。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眼神慢慢松下来。
她摸了摸床单,问:“新的?”
“嗯。”我说,“他提前换的。”
“柜子也是他收的?”
“他空出来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
回到客厅时,梁叙正在厨房切水果。
他把苹果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不常做这事。
我妈看了两眼,忽然说:“刀别竖着放,容易割手。”
梁叙立刻把刀放平:“好。”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一点。
我妈坐了不到一个小时。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还是忍不住叮嘱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因为有人对你好,就什么都忍。”
我点头:“我知道。”
她又看向梁叙:“你也别觉得我话多。我就这一个女儿。”
梁叙认真说:“我明白。”
我妈看着他,停了停:“她睡眠不好,晚上别让她喝浓茶。胃也不太好,别总吃冷的。”
我脸一热:“妈。”
梁叙却点头:“记住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梁叙站在旁边,看着我:“还好吗?”
我点头,又摇头。
“有点腿软。”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巧了,我也是。”
我扑哧笑出来。
他也笑了。
这是我们从第一晚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那天晚上,我们都很累。
我妈走后,梁叙去洗澡。我把水果盘收进厨房,又把我妈带来的汤料放好。
水声响起来时,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第一晚。
同样的屋子,同样的灯光,同样是洗完澡出来。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一看见真实就想笑着躲过去的人。
梁叙出来时,穿的还是那条黑T恤。
下面,是第一晚那条浅色短裤。
我抬眼,又看见他那两条白得像鸡蛋的腿。
他站在浴室门口,故意清了清嗓子:“看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说:“看我男朋友。”
他耳朵又红了。
“你不笑了?”
“想笑。”
他挑眉。
我说:“但这次不是笑你。”
“那笑什么?”
我走过去,从沙发上拿起一条薄毯,搭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看毯子:“又遮?”
“空调凉。”我说,“不是遮。”
他没动。
我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梁叙,第一晚我笑你腿白,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紧张。后来你把腿藏起来,我也把你藏起来。我们两个都挺笨的。”
他轻声说:“嗯,挺笨。”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哪样?”
“你不舒服就说。我害怕也说。别用都行、没事、随便把日子糊过去。”
梁叙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拉起来。
他的掌心很暖。
“那我现在说。”他说,“我不喜欢你把我介绍成同事。”
我点头:“以后不会了。”
“我也不喜欢你什么都说都行。”
“我尽量改。”
“还有。”他停了一下,“我腿是白,但你下次可以换个比喻。”
我终于没忍住,笑得弯下腰。
“那像什么?”我问。
他一本正经:“像月光。”
我笑得更厉害。
“梁叙,你还挺会给自己抬价。”
他也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把我抱住。
那只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
没有急切,没有试探,也没有逼我跨过什么界线。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声音低低的:“谢谢你今天没让我躲。”
我闭上眼睛,手慢慢环住他的背。
“也谢谢你没逼我立刻勇敢。”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一晚,我们没有聊未来要不要结婚,也没有给这段关系盖章。
但我们做了几件很小的事。
我把备用钥匙挂在门口,和他的钥匙并排。
梁叙把次卧床头的小夜灯调暗,说我晚上起夜不刺眼。
我们把冰箱上那张纸条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
“不舒服要说。”
“不用装不麻烦。”
“短裤自由。”
最后四个字是我写的。
梁叙看见后,捏着笔想划掉。
我按住他的手:“不许划。”
他说:“这也算规则?”
“算。”
“那你也写一个。”
我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
“害怕也可以说,但不能拿害怕当借口躲人。”
梁叙看完,点头:“这个比短裤自由重要。”
我说:“都重要。”
他笑:“行,都重要。”
同居真正开始,好像不是搬箱子的那天,也不是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屋檐下的那晚。
而是我妈敲门时,我没有让他进房间。
是他洗完澡穿着短裤出来,我没有把眼睛移开。
也是我终于承认,我不是不需要爱,我只是太怕爱来了又走。
后来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完美。
我妈仍然会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吃得好不好,问梁叙忙不忙。有时候她也会别别扭扭地说:“你们自己注意分寸。”
我不再烦躁。
我会说:“知道了,我们会商量。”
梁叙偶尔还是会穿长裤,尤其有客人来时。但在家里,他慢慢又穿回了短裤。
有一回,阿敏来吃饭,看见他的小腿,端着杯子愣了两秒。
我立刻瞪她。
阿敏憋着笑说:“挺……清爽。”
梁叙面无表情地把一盘煮鸡蛋推到她面前:“吃蛋。”
阿敏笑到差点呛着。
我也笑。
梁叙看着我们,最后自己也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真正亲密的关系里,尴尬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人拼命遮,另一个人拼命装没看见。
梁叙的腿还是白。
我的心也还是会怕。
可我们都在学着把那些白得发亮、藏了很多年的地方,慢慢放到灯下。
同居满一个月那天,梁叙下班回来,拎了一袋菜。
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改文件,头发随便夹着,脸上敷着面膜。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立刻冲进卫生间。
那天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饭你做还是我做?”
梁叙站在玄关,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
我警告他:“不许笑。”
他把菜放下,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脸也能白得跟鸡蛋。”
我抓起抱枕砸过去。
他笑着接住,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同居第一晚。
那晚我俩洗完澡出来,我一抬眼,看见他两条腿白得跟鸡蛋,笑得太快,也慌得太深。
我以为我看见的是他的难堪。
后来才明白,我看见的是我们这段关系第一次卸下体面的样子。
现在,那两条腿仍然白得晃眼。
但我不再低头,也不再躲。
我只是朝他伸手,说:“过来,梁叙。”
他走过来,把手递给我。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这个家里,终于不再只有两双拖鞋、两只杯子、两条毛巾。
还有两个不完美的人。
正在认真地,把第一晚的尴尬,过成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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