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父亲肖长江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旧锯,锯条上的铁锈蹭了他一裤腿。

母亲冯冬花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饭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水,冒着苦味。

半夜,门外响起刺啦刺啦的声响,锯条刮着木头,像刮在我骨头上。

我拨通邓高旻的电话,刚喊出救我,身后的张梓萱伸手把门反锁了。

她贴着门板朝外喊,她醒了。

木屑飞溅,门板裂开一道口子。

我盯着那条缝,突然想起回村第一天,母亲塞给我的那碗黑水。

那时我没喝。

现在,他们以为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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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母亲电话那天,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改第四版图纸。

手机响了两遍我才接,那头传来冯冬花压着嗓子的声音,说你爸病了,回来一趟吧。

我问什么病,她顿了顿,说就是吃不下饭,没力气。

我攥着手机,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母亲从来没主动打过电话催我回家,往常都是我打过去,她三言两语就挂,说费电话费。

我请了假,买了当天最晚那趟高铁票。

张梓萱听说我要回老家,非要跟着。

她拎着两箱牛奶站在候车厅,笑得露出虎牙,说阿姨以前老给我包饺子,我得去看看。

我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从城里到村里,三个小时高铁,再转两趟汽车。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梓萱靠在车窗上打盹,我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心里莫名发慌。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堆着几捆玉米秆。

我拖着箱子往家走,远远就看见院门半敞着。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在原地。

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背驼得厉害,手里攥着一把旧锯,正一下一下地蹭着锯条。

铁锈蹭了他一裤腿,裤管空荡荡的,他人瘦了一大圈。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没在我脸上停住,又低下去继续蹭锯条。

妈呢。

我问。

父亲没应声。

房门响了一下,冯冬花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黑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叫了声妈,她这才走过来接我的箱子,手碰到我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

饭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咸菜,一碗炒鸡蛋,一盆土豆汤。

父亲没上桌,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筷子扒拉得极慢。

张梓萱嘴甜,阿姨阿姨地叫,夸土豆汤香。

冯冬花勉强笑了笑,说香就多喝点。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发现味道不对,咸得发苦。

我问妈是不是放了两遍盐,她愣愣地看着我,说没有啊。

张梓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饭后我去灶房帮妈洗碗。

她洗碗的动作很慢,碗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才捞起来。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淤青,紫红色的,在热水里泡得发白。

我问怎么弄的,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不小心磕门框上了。

我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好几秒,她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洗碗。

灶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黑乎乎的水,散发着苦味。

我问这是什么,她说你爸的药。

夜里我躺在西屋床上,被子有一股潮味。

隔壁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张梓萱睡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小声说你爸瘦了好多。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墙上那面挂钟上,指针指着十一点二十。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清早,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推开窗一看,父亲正蹲在院角磨那把锯,旁边放着一桶水。

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水和铁屑混在一起往下滴。

我问他磨锯干什么,他没抬头,说树挡着光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离房子远着呢,哪挡什么光。

我想再问,母亲从灶房出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把话咽了回去。

上午我去村里小卖部买盐,碰见了郭保国。

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条凳上晒太阳,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雨桐回来了。

我点头,问他我爸到底什么病。

郭保国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爸这半年老往胡大师那儿跑,买了不少药。

我问什么药,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都是药名。

我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安眠药,一个是镇静剂。

郭保国把纸收回去,叹了口气,说你爸以前多精神一个人,现在走路都打晃。

我问胡大师是谁,他朝村东头努了努嘴,说胡学军,在那边搭了个道场,村里老人都信他。

我攥着盐袋子往回走,路过村东头,远远看见一处院子门口挂着红布,门口停着好几辆电动车。

院墙上刷着白漆,画了些看不懂的符号。

回到家,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黑水。

母亲站在旁边,双手绞着围裙。

父亲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我走过去说爸你喝什么呢。

父亲把碗放下,看了我一眼,说治病的。

我说什么病,他说你妈跟你说了,就是没力气。

我伸手要拿那个碗,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收回手,没再坚持。

那天下午张梓萱拉着我去村里转了一圈,路过胡学军的道场时,她多看了两眼,问这里面是干什么的。

我说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回去查查。

晚上吃饭时,父亲又蹲在门槛上,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吃不了一口。

母亲坐在桌边,端着碗发呆,汤都凉了也没喝。

我夹了块鸡蛋放她碗里,她低头看着那块鸡蛋,眼圈红了。

02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堂屋有动静。

我贴着墙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父亲跪在神龛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神龛上供着一尊泥塑像,前面点着三根香,烟气熏得房梁发黑。

母亲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父亲拜完站起来,从神龛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沓钱。

他数了数,递给母亲,说大师说了,还差三千。

我退回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直接问父亲,神龛上供的是谁。

父亲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你别管。

我说爸,那药不能乱吃,我带你去城里医院看看。

父亲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倒,他说我没病,去医院干什么。

我说那你为什么吃安眠药,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你懂什么。

母亲在旁边拉我的袖子,我甩开了。

父亲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哐当响。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哀求,还有说不清的愧疚。

张梓萱赶紧打圆场,说叔叔身体不好,慢慢来。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黑水,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苦味,底下有没化开的白色粉末。

中午母亲端了一碗黑水给我,说喝了就不闹了。

我看着她,问她谁说的。

她低下头,说大师说的,你身上有邪气,喝了就好了。

我把碗推回去,说我不会喝的。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出来,滴在桌面上。

她看着那滩黑水,突然哭了出来,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起来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片叶子。

下午我打电话给邓高旻。

他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

我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我说有个叫胡学军的,在村里开道场。

邓高旻说你别急,我查查这个人。

挂了电话,我翻看父亲的手机,在微信里发现转账记录,最近三个月转了十几笔,每笔三千到五千不等,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胡学军。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看见我站在父亲手机旁边,脸色变了一下。

她说你翻你爸手机了。

我没否认,问她胡学军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母亲把簸箕放下,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上半年摔了一跤,之后老是忘事,走路也不稳。

她说村里人都说胡大师能治,刚开始没收钱,后来每次去都要买符水、买药。

我问那些药是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都是胡大师给的,装在没有标签的瓶子里。

我说你手腕上的淤青怎么来的,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腕,说你爸有时候犯糊涂,不认得人。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珠浑浊,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我站起来说,明天我带你们去城里。

母亲拽住我的胳膊,说不能去,去了大师会生气的。

我说他生气又怎样,母亲攥紧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不能去,不能去。

她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松开她,退回屋里,给邓高旻发了条信息:胡学军,村里道场,骗老人钱。

那天晚上张梓萱格外安静,坐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说,你妈刚才在院子里烧东西。

我推开窗,看见母亲蹲在院角,面前一小堆火,火光照亮她的脸,她把一沓黄纸丢进去,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张梓萱走到我身边,说阿姨烧的好像是符纸。

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我奶奶以前也信这个,家里贴过。

我关上门,把张梓萱拉到一边,低声问她,你觉得我妈是不是被控制了。

张梓萱想了想,说不好说,但你爸那个状态肯定不对劲。

她压低声音说,我有个同学在派出所,要不我帮你问问。

我说不用,我男朋友就是警察。

张梓萱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说那更好了,你让他快点查。

半夜我被母亲叫醒。

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水,凑到我面前,说喝了,喝了就没事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发直。

我往后退了退,说妈你干什么。

她把碗往前递,说大师说了,你身上有邪气,喝了才能好。

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像怕被人听见。

张梓萱也醒了,坐起来看着我们,没说话。

我推开碗,黑水洒在被子上,一股浓烈的苦味散开。

母亲的手在发抖,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看着碎片,突然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停。

我拉住她,她抬头看我,眼神突然清醒了一瞬,低声说,走,你快走。

然后又迷糊了,继续捡碎片。

我把她扶到床上,她蜷着身子,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听不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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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一亮我就去找郭保国。

他在卫生所里配药,看见我进来,把门关上了。

我问胡学军到底给我爸妈吃了什么,郭保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白色药瓶,标签被撕掉了。

他说这是前天你妈丢在垃圾桶里的,我捡回来的。

我拧开一瓶闻了闻,刺鼻的化学味。

郭保国说,我做了几十年村医,这药不对劲。

我问具体是什么,他说可能是镇静类的,长期吃会让人犯糊涂,分不清真假。

我把药瓶装进兜里,郭保国拉住我的胳膊,说他儿子郭小勇在胡学军那里帮忙,他知道一点内情。

我问什么内情,郭保国叹了口气,说胡学军专门找有拆迁款的老头老太太,先治病不要钱,等信了他就卖符水卖药,再后来就让老人签委托书。

我说签什么委托书,郭保国说好像是拆迁的事。

我脑子嗡了一下,想起村里墙上刷的拆迁标语。

我们家老宅在村东头,前后两进院子,按面积算补偿款少不了。

我问郭保国胡学军和村里谁走得近,他说曹艳红,就那个神婆,两个人合伙的。

我谢过郭保国往外走,他在身后叫住我,说你小心点,胡学军不是一个人。

从卫生所出来,我绕到村东头。

胡学军的道场院门半开着,里面飘出烧香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坐着七八个老人,每人面前一碗黑水。

曹艳红站在前面,穿着花褂子,手里拿着一把香,正在念念有词。

她看见我,停下动作,走过来问找谁。

我说找胡大师,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谁家的。

我说肖长江家的。

曹艳红笑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胡学军从里面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穿着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看着像个正经人。

他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爸妈在你这儿拿的药,我想知道是什么成分。

胡学军看了我一眼,说那是祖传秘方,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我说我要带我爸去医院检查,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你爸的魂魄不稳,去医院没用。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很黑,看人的时候不眨。

我说你少装神弄鬼,我爸吃了你的药路都走不稳了。

胡学军笑了一下,说不信你去问,村里多少人吃好了。

这时候曹艳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水递给我,说你也喝一碗,去去身上的邪气。

我没接,碗掉在地上碎了,黑水溅了一地。

胡学军的脸色沉下来,说你不喝就算了,别在这儿闹。

我转身走了,背后曹艳红的声音追过来,说心不诚的人,邪气缠身,早晚出事。

我没回头,攥着兜里的药瓶一路走回家。

院子里,张梓萱正帮母亲晒被子,看见我回来,迎上来问怎么样。

我把药瓶给她看,说胡学军就是个骗子。

张梓萱接过药瓶看了看,说这个瓶子我见过,我们公司以前有个客户也卖过类似的保健品。

我问她什么客户,她说记不清了,回头帮我查查。

她掏出手机拍了个照片,说发给我同学看看。

我看着她拍完照,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进屋后父亲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把锯,正在用砂纸打磨锯柄。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带我去镇上赶集吗。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说你给我买了个糖人,我舍不得吃,拿回家化了。

父亲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

他张了张嘴,说雨桐。

我嗯了一声,他却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磨锯柄。

我坐在他旁边,闻着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眼眶发酸。

母亲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转身又进去了。

下午我翻箱倒柜找家里的证件。

户口本在抽屉里,存折在衣柜最底下,房产证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问母亲房产证放哪儿了,她正在择菜的手停住了,说不知道,都是你爸收着。

我再去问父亲,他坐在门槛上磨锯,头也不抬。

我蹲在他面前,说爸,房产证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又浑浊了,说在神龛下面。

我走到堂屋神龛前,伸手到下面摸,摸到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是房产证,还有一张委托书,上面已经签了父亲的名字,就差我的。

委托书内容是把拆迁事宜全权委托给胡学军办理。

日期是三天前。

我攥着那张委托书,手在发抖。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低声说,那是你爸糊涂的时候签的。

04

晚饭后张梓萱说出去走走,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母亲在灶房里洗碗,父亲坐在堂屋里打瞌睡。

我趁机翻开父亲的手机,找到胡学军的微信。

聊天记录被清空了,但转账记录还在。

最近一笔是昨天,三千块,备注写着“最后一批药”。

我截了图,把手机放回去。

张梓萱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袋橘子,说村里小卖部买的。

她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吃。

她坐在我旁边,说我跟同学聊了,胡学军以前在邻县搞过类似的,被查过一次,后来换了个地方又开始了。

我问她同学是哪个派出所的,她说就是普通朋友,在县局做文员。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张梓萱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悄悄下床,走到堂屋,神龛前的香还在燃着,红光一明一暗。

我蹲下来看那尊泥塑像,底座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串数字,像是银行卡号。

我记了下来,准备回屋。

转身时看见母亲站在灶房门口,吓了我一跳。

她手里端着一碗黑水,朝我走过来。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

她说雨桐,喝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妈你清醒点。

她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嘴里重复着喝了就好了。

我退到墙根,她突然把碗举高,要往我嘴里灌。

我抓住她的手腕,碗摔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用手去抓地上的碎瓷片。

我把她拉起来,她的手指已经出血了。

我拿纸巾给她擦,她看着我的脸,眼神又清醒了。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说你快走,明天晚上他们就要锯门了。

我问什么锯门,她说大师说的,你身上有邪灵,锯门断煞才能救你。

我攥紧她的手,问她谁说的,她嘴唇哆嗦着,说胡大师,还有,还有梓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母亲又说,梓萱说你在城里得罪了人,邪灵跟着你回来的。

她说完又糊涂了,挣脱我的手,回灶房去了。

我站在堂屋里,腿发软。

张梓萱睡在西屋,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我走过去推了推门,从里面锁住了。

我敲了两下,张梓萱的声音传出来,含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吧。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张梓萱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像往常一样平稳。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给邓高旻发了条信息:胡学军明天夜里要动手,地址我发你。

他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又发:别打草惊蛇,他们有我闺蜜的内应。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侧过身看着张梓萱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盯着那只手,想起她非要跟我回来的那天,想起她在小卖部多看了胡学军的道场两眼,想起她拍药瓶照片时说“我同学在县局”。

那些零碎的细节拼在一起,像一块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上午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帮母亲包了饺子。

张梓萱在旁边擀皮,擀得又快又好。

母亲看着她,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

我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父亲坐在门槛上,今天没磨锯,锯子靠在墙边,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天好,晚上月亮该圆了。

张梓萱接话说,是啊,明天十五。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饺子皮掉在案板上。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面粉,继续包。

我低下头,把饺子馅往皮里填,手指头有点抖。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在药店买了瓶维生素片,把标签撕了装进兜里。

回来的路上我给邓高旻打了第二个电话,他那边很安静,说已经安排好了,让我注意安全。

傍晚张梓萱说去村口小卖部买水,去了快一个小时。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神色如常。

母亲在灶房做饭,父亲在院子里坐着。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拉得老长,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把它调成了静音。

晚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父亲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坐在门槛上发呆。

母亲给我碗里夹了块鸡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说不清。

张梓萱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往下咽,尝不出任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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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九点多,张梓萱说困了,先进了西屋。

我坐在堂屋里陪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她心不在焉地换着台。

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锯,指头在锯齿上一下一下地划。

我站起来说去睡了,母亲拉住我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张梓萱躺在被子里,面朝墙。

我脱了外套躺下,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邓高旻发来一条信息:已到村口,十分钟后到。

我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张梓萱翻了个身,问你怎么不睡。

我说睡了。

她没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我听见堂屋里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我竖起耳朵听,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那个是父亲的,拖着脚走路,轻的那个是母亲的,步子碎。

他们停在我房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金属碰木头的声音,锯条搁在门板上,刺啦一声,刺破了整个夜晚的安静。

张梓萱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翻了个身。

锯木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铁齿啃着木门,木屑簌簌往下掉。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拨通了邓高旻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我压低声音喊了句救我。

话音刚落,身后的张梓萱突然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两步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反锁了。

她贴着门板,朝外喊了一声:她醒了。

我攥着手机,看着她光脚站在门边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的锯声停了一下,然后更急促地响起来。

门板裂开一道口子,碎木屑飞进来,落在被子上。

我盯着那条缝,缝隙里映出父亲佝偻的影子,他手里的锯条在月光下发着暗光。

张梓萱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缩在一起。

我问她为什么,她没回答,只是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死死抵着门板。

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门板裂口更大了。

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别锯了,别锯了。

父亲没停,锯条继续往里吃。

我翻身下床,把椅子推到门边抵住,又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拔了插头抱在怀里。

张梓萱还靠在门板上,我说你让开,她不动。

我伸手拽她,她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低声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什么,她说我弟弟在他们手上。

门板又裂开一块,父亲的手从裂口里伸进来,摸索着门锁。

我举起台灯朝那只手砸下去,父亲叫了一声缩回去。

张梓萱松开我的胳膊,退到墙角,蹲下去抱着膝盖。

门外的锯声停了,换成胡学军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说别费劲了,锯断煞气就散了。

我听见曹艳红的声音在念什么词,还听见母亲在哭。

我攥着台灯的手在发抖。

张梓萱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门板裂口越来越大,胡学军的声音越来越近,说快了快了,再锯两下。

我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墙。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时间一直在跳。

邓高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小,但很清晰,他说再坚持两分钟。

06

门板被锯开了一个大口子,碎木块掉在地上。

父亲的手又伸进来,这次够到了门锁。

张梓萱突然站起来,冲过去用手去推门板,想把裂口堵上。

父亲的手缩了一下,外面传来胡学军的骂声。

曹艳红的念词声更响了,混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抓着台灯站在张梓萱身后,看着她瘦小的后背堵在门板裂口前。

胡学军从裂口里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张梓萱堵在那里,骂了一声。

他使劲推门,张梓萱被推得往前趔趄,手还死死扒着门框。

我上前一步把她拽回来,门板被彻底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锯,眼神发直。

他身后是胡学军和曹艳红,胡学军手里拿着一支针管,曹艳红端着一碗黑水。

母亲跪在堂屋地上,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说别锯了。

胡学军走进屋来,说煞气太重,得打针。

我举起台灯对着他,他停了一下,然后朝父亲使了个眼色。

父亲举起锯,朝我走过来。

他的眼神空洞,像根本不认得我。

我喊了一声爸,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锯条在手里抖了抖。

胡学军催他快点,父亲又往前走。

张梓萱突然从我身后冲出来,撞在胡学军身上。

针管掉在地上,胡学军骂着推开她。

曹艳红把黑水泼过来,泼在我脸上,苦味钻进口鼻。

我抹了一把脸,看见父亲举着锯站在我面前,锯条离我只有一步远。

他张了张嘴,叫了声雨桐。

胡学军在后面喊,别听她的,她是邪灵。

父亲的眼神又浑浊了,锯条举起来。

这时候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抱住父亲的腿。

她仰着头,脸上全是泪,说长江,那是咱闺女。

父亲的手停住了,锯条悬在半空。

胡学军上前一步要夺锯,张梓萱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针管扎在胡学军胳膊上。

胡学军叫了一声,针管里的药推进去一半。

他踉跄着往后退,曹艳红扶住他。

这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胡学军推开曹艳红往外跑,刚跑到院子里,邓高旻带着三个警察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曹艳红想跑,被另一个警察堵在门口。

张梓萱靠在墙上,手在发抖,针管还攥在手里。

我跑过去抱住母亲,她瘫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锯,锯条上挂着木屑。

他看着院子里被按在地上的胡学军,又看看我,眼神一点一点清明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锯,突然像被烫着了一样把锯扔在地上。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抖得厉害。

邓高旻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他看了看屋里的情形,说救护车在路上了。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母亲在我怀里,抓着我的衣角,手指头绞得发白。

张梓萱靠在墙边,警察让她蹲下,她顺从地蹲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脚上全是木屑和灰,脚趾头还在缩着。

父亲蹲在门槛上,头埋在膝盖里。

锯子躺在院子的泥地上,铁锈和木屑混在一起。

月光照在锯条上,反出一道冷光。

我扶着母亲站起来,她靠在我身上,腿还在发软。

救护车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越来越近。

我看了看张梓萱,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我转过头,把母亲搂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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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救护车到了之后,医生给父母做了简单检查,说需要去医院洗胃。

母亲被抬上担架时拉着我的手不放,我跟着上了救护车。

邓高旻留在现场处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说别担心。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张梓萱被警察带上另一辆车,她低着头,没往我这边看。

到了医院,父母被推进急诊。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上还披着邓高旻的外套。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护士过来问情况,我简单说了,她皱着眉记下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两人体内都有镇静类药物残留,需要住院观察。

我办了住院手续,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早上邓高旻赶到医院,手里拎着早点。

我接过来没吃,问他情况怎么样。

他坐在我旁边,说胡学军和曹艳红都控制住了,胡学军胳膊上那针是自己配的药,剂量不大,没有生命危险。

我点了点头,问他张梓萱呢。

邓高旻顿了顿,说她在派出所,交代了一些事。

我问什么事,他说张梓萱的弟弟张梓豪被胡学军骗去赌钱,欠了十几万,被扣在胡学军手里。

胡学军让张梓萱接近我,一是盯着我别让我发现真相,二是等拆迁签字的时候配合。

邓高旻说,张梓萱一开始不知道胡学军给老人下药,后来知道了想退出,但弟弟被看得紧,她不敢。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张梓萱那张脸浮在眼前,她在候车厅笑得露出虎牙的样子,她剥橘子递给我的样子,她光脚站在门边反锁门的样子。

邓高旻说,她昨晚扎胡学军那针,算是立功表现。

我睁开眼,问她弟弟找到了吗。

邓高旻说已经派人去胡学军交代的地方找了,应该今天能救出来。

上午我去病房看父母。

母亲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她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叫了声雨桐。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她说她记得昨晚的事,记得自己端着碗让我喝药,记得父亲锯门。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抱住她,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拍我那样。

父亲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手背上扎着针管。

我坐在两张床中间,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父亲的侧脸。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的响声。

母亲哭累了,慢慢睡过去,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

中午邓高旻打来电话,说张梓豪找到了,在邻县一个废弃厂房里,人没事,就是吓坏了。

我说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说张梓萱想见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邓高旻说,你可以不见,我替你回掉。

我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下午母亲醒了,精神好了一些。

她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说床头柜里有钥匙。

我坐车回村,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还留着昨晚的痕迹。

锯子扔在枣树下面,锯条上的木屑被风吹散了一些。

门板上的裂口还在,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堂屋。

神龛上的香灭了,泥塑像歪倒在一边。

我把它拿起来,底座下面除了那张银行卡号,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来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村里七八个老人的名字,后面跟着金额和日期。

我认出其中几个名字,都是村里有老宅的。

名单最下面写着一行字,是老宅拆迁,全权代理。

我把名单收好,走进父母房间。

床头柜抽屉里放着存折和户口本,旁边有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来是一沓药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三个人站在老宅门口,父亲那时候还很精神,腰板挺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别回来。

墨迹已经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

08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我们一家三口。

我盯着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铁皮盒子里。

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去灶房看了看。

灶台上那碗黑水还在,碗底沉着白色粉末。

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关了煤气总阀。

走出灶房时,看见枣树下面有个东西在闪光,走过去捡起来,是张梓萱的耳环,银色的,上面沾着泥。

我攥着耳环站了一会儿,把它放进兜里。

锁好院门,坐车回医院。

路上邓高旻发来信息,说胡学军交代了,背后还有一个上线,专门在拆迁村做局,胡学军只是其中一个点。

我回了个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麦子已经割了,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回到医院,母亲坐在床上喝粥,看见我回来,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她以前在灶台前忙碌时回头看我那样。

父亲也醒了,靠在床头,眼神比前几天清明很多。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他说雨桐,爸对不住你。

我摇了摇头,没让他继续说。

下午邓高旻来医院做笔录。

父母分别说了情况,母亲说得比较清楚,从胡学军第一次来村里免费看病,到后来买药买符水,再到签委托书。

她说她中间想报警,被父亲拦住了,父亲那时候已经糊涂了,说大师能治病。

母亲说着说着又哭了,说我不该信他的。

邓高旻合上本子,说阿姨你也是受害者,别太自责。

做完笔录,邓高旻把我叫到走廊里。

他说张梓萱交代了更多细节,胡学军给父母下的药是从一个私人诊所买的,成分是镇静剂和致幻剂混合,长期服用会让人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邓高旻说,胡学军选择锯门断煞,是因为他需要我自愿签委托书,暴力绑架会留下证据,驱邪仪式事后可以推说是老人自愿。

我问张梓萱具体说了什么,邓高旻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账本,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金额,涉及三个乡镇十几个村。

邓高旻说,张梓萱把胡学军的账本位置交代了,我们连夜去取,这是关键证据。

他说张梓萱配合态度好,加上昨晚阻止胡学军的行为,算立功表现。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亮着的灯。

邓高旻说,张梓萱想当面跟你道歉,见不见你决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想想。

邓高旻点头,说别勉强自己。

他走之后,我站在走廊里,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只耳环,银色的,凉凉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晚上我在病房陪床,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父亲也睡着了,偶尔翻个身。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挂在楼顶上面,云丝一缕一缕地飘过去。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父亲在院子里铺凉席,我躺在上面数星星,母亲在旁边摇蒲扇。

那时候父亲总说,雨桐长大了要走出村子,去城里过好日子。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点湿。

手心里那只耳环硌着掌心,银色的边缘压在皮肤上。

我把它攥紧了一些,又慢慢松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嘀嘀声和父母均匀的呼吸。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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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上午,邓高旻带着胡学军的账本来找我。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上面记着我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金额,最近一笔是三天前。

邓高旻说,胡学军已经交代了上线的情况,那个人在邻县,专门培训像胡学军这样的“大师”去各个拆迁村做局。

我问他上线抓到了吗,邓高旻说已经在布控了。

中午张梓萱的弟弟张梓豪被送到医院。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有淤青。

他坐在走廊里,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邓高旻说他在胡学军手里被关了半个多月,挨过打。

我看了他一眼,他抬头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我走过去问他,张梓萱在哪儿。

他说在派出所,等着做进一步笔录。

下午我去派出所见了张梓萱。

她坐在询问室里,头发扎了起来,脸很白。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坐在她对面,从兜里掏出那只耳环放在桌上。

她看着耳环,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说雨桐,对不起。

我说你弟找到了,人没事。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她低着头说,一开始真不知道胡学军给老人下药,只知道他在搞迷信骗钱。

后来发现不对劲想退,胡学军把弟弟扣了,说敢报警就把弟弟腿打断。

她说她偷我车钥匙、发定位,都是被逼的。

她说昨晚反锁门之后,她一直在想办法,后来扎胡学军那针,是她趁乱从地上捡的针管,里面本来是要给我打的药。

我听着她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她说完了,低着头等我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弟弟欠了多少钱。

她说胡学军说欠了十二万,后来才知道根本没那么多,是故意做局。

我站起来,把耳环留在桌上,说账本的事你配合好警察。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询问室。

晚上回到医院,母亲问我去了哪里。

我说去派出所办点事。

她拉着我的手,问梓萱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母亲说,梓萱那孩子,昨晚上反锁门之后,一直在哭,后来还去推门板,想给我开门。

我没说话,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别太恨她。

我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手背上的淤青,颜色淡了一些。

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活,特别能吃苦。

后来退休了,身体不行了,心里着急,才会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说你别怪你爸。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被子里,没出声。

10

一周后父母出院。

邓高旻开车来接,路上说胡学军的上线在邻县落网了,是个姓沈的,以前做保健品生意,后来专门针对拆迁村老人做局。

胡学军和曹艳红被刑事拘留,张梓萱因为配合调查和立功表现,办了取保候审。

张梓豪被送回老家,他父母从外地赶回来接人。

父母回到村里,老宅门口围了几个邻居。

郭保国也在,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我点了点头。

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被锯坏的门板,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把地上的锯子捡起来,掂了掂,然后扔进了杂物间。

母亲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

邻居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多了,声音轻轻的。

下午邓高旻来家里做最后的笔录。

父母签了字,他合上本子,说案子基本清楚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枣树下面,说拆迁的事村里已经知道了,补偿款会按正常程序走,让我别担心。

我点了点头,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城里。

我说再待几天,等爸妈安顿好。

他嗯了一声,上了车走了。

晚上我在灶房做饭,母亲坐在灶前烧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突然说,那张照片,是我放的。

我翻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那天你爸签完委托书,我心里不安,就写了那几个字。

本想着你看到照片能明白,谁知道你一直没回来。

我说我回来了,她笑了笑,说回来就好。

吃完饭,父亲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沉默了很久,说雨桐,那把锯,我本来是想锯门断煞的,大师说那样能救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后来看见你的脸,就知道不对了,可是手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都过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别的东西。

他说你妈跟我说了,你想带我们去城里。

我嗯了一声,他说让我想想。

我没催他,就坐在他旁边,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网。

临走前一天,我收拾行李。

父亲坐在堂屋里,手里没攥锯,改攥着一把蒲扇

母亲在旁边叠衣服,往我箱子里塞了一袋子干枣。

我把箱子合上,又打开,从夹层里摸出那张旧照片。

背面“别回来”三个字还在,墨迹洇得更开了。

我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夹层,合上箱子。

第二天早上,邓高旻来接我。

父母送到院门口,母亲拉着我的手,攥了又攥。

父亲站在门槛上,没说话,只是看着。

我拎着箱子走出院门,走到枣树下面,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蒲扇,腰比从前更弯了。

母亲靠在门框上,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往前走。

巷口停着邓高旻的车,他靠在车门上等我。

我走到车前,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回头又看了一眼。

院门关上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不见了。

枣树的枝丫从院墙上面伸出来,叶子在风里晃。

我坐进车里,邓高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村口,上了大路,两旁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摸到兜里那张照片,又摸到那只耳环。

耳环是我走之前从派出所拿回来的,张梓萱留在桌上的。

银色的,凉凉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泥。

我攥着它们,看着车窗外的田野。

麦茬已经被翻进土里,新一季的玉米苗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

邓高旻问我要不要听广播,我说不用。

他就不说话了,专心开车。

车子开上高速,路边的景色变得开阔。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蹲在门槛上磨锯的样子,母亲端着黑水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张梓萱光脚站在门边反锁门的样子,还有昨晚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蒲扇的样子。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我睁开眼,把照片和耳环一起放进包里。

邓高旻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