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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到的早。

七点四十。办公室灯还没全亮。

我放下包,去茶水间烧水。水壶刚插上,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我探头看了一眼。

老周。

他穿着一身白。不是那种雪白,是粗布的白,发灰。身上是孝服,那种老式的,对襟,宽大,袖子垂下来盖住手背。脚上一双白布鞋,鞋面蒙了层薄灰。头上戴着孝帽,那种白布扎的,后面拖着条带子。

他走到打卡机前面。

站定。

抬手。按指纹。

“滴”一声。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工位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廊那头,领导办公室的门开了。王主任端着杯子出来,大概是要去接水。

他看见老周。

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杯子还举在半空。水没接。人也没动。

老周没看他。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光照在他脸上。白孝帽底下那张脸,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哭。不闹。不笑。

王主任站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轻轻的。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水壶咕嘟咕嘟响。我忘了关。

老周今年四十七。

在我们单位干了十九年。

他不是那种会闹的人。从来不闹。

谁家里有事,跟他说一声,他替你顶班。顶完了也不提。你谢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儿”。

他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有时候加班,能拿三千六。

他儿子今年高三。成绩一般。老周说过,能考上啥算啥,不逼他。

他爹上个月走的。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他在工位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坐在他斜对面。听见他说“我马上回去”,然后挂了。

他去找王主任请假。

我正好去交材料。在门口听见了几句。

王主任说,老周啊,现在年底,你知道的,活多。你那摊子事儿别人接不了。

老周说,我爹没了。我得回去。

王主任说,回去几天?

老周说,四天。头尾四天。

王主任说,四天……有点长啊。你看能不能压缩一下。两天?

老周没说话。

王主任说,这样,你先回去两天,后面的事儿电话联系。实在不行再说。

老周说,四天。

王主任说,老周,不是我不通融。上面压得紧。你也知道,咱们这个季度考核……

老周说,我知道了。

他就出来了。

我站在走廊里。他看见我,也没说什么。从我身边走过去。回了工位。坐下。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他还在。

第二天他请了假。不知道几天。反正人没来。

再回来就是那天早上。穿着孝服来的。

我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老周他爹走的那天,他在单位加班。

晚上九点多。他媳妇打电话来,说爹不行了。他说我马上回。然后去跟王主任说。

王主任说,这个报表明天早上要交。

老周说,我爹不行了。

王主任说,你先弄完。弄完再走。也就一两个小时的事儿。

老周坐下来。把报表弄完了。

十一点。他骑电动车回的。老家在城郊,骑回去四十分钟。

他没赶上。

他爹十点二十走的。

他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这些是老周自己说的。

不是跟我说的。是跟老李说的。老李跟我一个办公室,坐我后面。老周就跟老李说了这么一回。老李又跟我说了。

老李说的时候,声音很低。他说,老周这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说,他爹走的时候,他还在弄报表?

老李说,嗯。弄完了才走的。

我说,那王主任……

老李说,你别说了。

我就没再说。

老周穿着孝服上班那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没人敢看他。也没人敢不看。

他就坐在那儿。打字。接电话。声音和平常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去食堂。打了一份饭。坐在角落里吃。

有人经过他身边,脚步会慢一下。但没人坐下。

他吃完了。把盘子收好。回办公室。

下午照常干活。

王主任一下午没出来。

第二天,老周还是那身衣服。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

第五天。

他穿了七天。

后来我听人说,按他们老家的规矩,孝服要穿七天。七天满了才能脱。

那七天里,王主任没跟老周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第七天下午,老周把孝服脱了。换了平常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夹克。洗得有点发白。

他坐在工位上。跟平常一样。

王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他说,老周。

老周抬头。

王主任说,那个……你爹的事儿,节哀。

老周说,嗯。

王主任说,有什么困难,跟组织说。

老周说,没困难。

王主任站了一会儿。走了。

老周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坐在斜对面。看见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打字。

这事儿过去快两个月了。

我一直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写。

不是那种“领导没人性”的故事。太简单了。王主任不是坏人。他就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上面压他。他压下面。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就压到了老周他爹的葬礼上。

老周也不是什么英雄。他没闹。没吵。没发朋友圈。没找媒体。他就穿了一身孝服来上班。

这算什么?

我说不清楚。

但我想算一笔账。

老周的账。

他一个月到手六千三。

房贷两千八。还有十二年。

儿子高三。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五。他媳妇说,最后一学期了,咬咬牙。

他爹在老家。之前身体还行。后来不行了。吃药。一个月五六百。走之前住了半个月院。自费部分花了一万二。

老周请了四天假。扣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请一天扣两百多。

四天。小一千。

他爹的丧事。老家办的。花了三万六。收礼收了一万八。净出小两万。

老周说,这钱不能省。亲戚都看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

单位楼下那个花坛边上。他蹲在那儿。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说,你还好吧。

他说,还行。

我说,你爹……

他说,走了也好。不受罪了。

然后他不说话了。抽了几口。把烟头摁灭。

他说,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那天晚上。我要是直接走。报表明天再弄。我就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说,你也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医生说了,就那几天。

我说,那你为什么……

他说,我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丢了这份工作。

他看着我。眼睛没什么表情。

他说,我四十七了。出去谁要?

我没说话。

他说,我爹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他把烟盒掏出来。又点了一根。

他说,最后就剩一套老房子。还欠着债。

我说,什么债。

他说,看病借的。我姑那儿借了两万。还没还。

我说,慢慢来。

他说,嗯。慢慢来。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走了。下午还有活。

他就走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他进了楼。

太阳挺好。晒得人有点发晕。

我想起我爸。

我爸今年七十三。

在老家。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

我每个月给他打一千。不多。但我也拿不出更多。

他在电话里总说,没事没事,我好着呢。你别惦记。

上次回去,我看见他厨房里放着半碗咸菜。吃了三天了。

我说,你怎么老吃这个。

他说,一个人,懒得做。

我说,你买点排骨炖炖。

他说,排骨多少钱一斤你知道么。

我说,我给你钱。

他说,不要你的。你留着。城里花销大。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楼下。弯着腰。晒被子。

被子搭在晾衣绳上。他一下一下拍。灰飞起来。在太阳底下看得见。

我说,爸,我走了。

他说,走吧。路上慢点。

我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在拍被子。

背有点驼了。

我上了车。开出去。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

我打了几个字。想发给他。打了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到了”。

他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我在想,老周他爹走的时候,老周没赶上。

我爸走的时候,我能赶上吗。

我不知道。

这事儿我不敢想。

一想就堵得慌。

单位里不止老周一个人。

老李。五十二。比我大十岁。

他媳妇去年查出乳腺癌。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

老李每天中午带饭。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头天晚上的剩菜。

他不去食堂。他说食堂贵。

其实食堂一顿也就十五块。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

老李说,省下来,给她买药。

他媳妇吃的药。有一种进口的。一盒两千多。医保不报。

老李说,一盒吃二十天。一个月三盒。六千多。

他一个月到手五千八。

他儿子在读研。每个月还要给一千五。

老李下了班去开网约车。开到晚上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

他说,一晚上能跑个一百多。好的时候两百。

我说,你身体受得了么。

他说,受不了也得受。

他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白菜豆腐。上面飘着几片肉。

他说,昨天炖的。她吃不了多少。剩下的我带来。

他吃了一口。嚼了半天。

我说,嫂子还好吧。

他说,还行。就是掉头发。她以前头发特别好。又黑又亮。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他说,她那天跟我说,要不别治了。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你别瞎想。砸锅卖铁也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把保温桶盖上。说,我去抽根烟。

他就出去了。

老李不抽烟。他出去,就是站一会儿。

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对面的楼。灰扑扑的。

他站个五六分钟。回来。继续干活。

我有时候想,老李的账怎么算。

他媳妇的药。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他一年工资。七万不到。

他儿子。一年两万。

他自己。一年花多少。我估计不到五千。他不买衣服。不喝酒。不出去玩。唯一的开销就是烟。但他抽得少。一包烟能抽三天。

他开网约车。一个月多挣三千。一年三万六。

还是不够。

他跟我说过一句。他说,我算过了。把房子卖了。能撑五年。

我说,那五年之后呢。

他说,五年之后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说不上来。

他还有一个老母亲。在乡下。八十三了。

他说,我妈还不知道。没告诉她。

我说,能瞒住吗。

他说,瞒一天算一天。

他把烟头扔了。用脚踩灭。

他说,撑着吧。

三个字。

我记住了。

小刘是去年来的。

应届生。二十三。试用期工资三千五。转正四千二。

他干得挺认真。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他跟我说,哥,我得好好干。转正名额就一个。

我说,你好好干。

他说,我爸妈供我上大学不容易。我得赶紧挣钱。

我说,慢慢来。

他说,慢不了。我同学都拿七八千了。

他住在城中村。一个月房租八百。隔断间。没有窗户。

他说,没事。便宜。

他吃饭。早饭不吃。午饭食堂。晚饭泡面。

我说,你这样身体受不了。

他说,没事。省点是点。

他每个月给家里打一千。他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工地上。我得帮衬点。

我说,你留点给自己。

他说,不用。我花不了什么。

后来转正名额给了别人。

那个人是王主任的侄子。

小刘没说什么。他来找我。问,哥,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我说,你做得挺好的。

他说,那为什么……

我说,这事儿……不是光看干得好不好。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

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他还在。照常干活。

但我看见他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得很慢。

后来他跟我说,哥,我想考编。

我说,考呗。

他说,我买了书了。晚上看。

我说,行。

他说,考上了就稳定了。

我说,嗯。

他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

窗外是单位的院子。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王主任的。黑色的。洗得很干净。

小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说,哥,你说,是不是我不够努力。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说不上来。

他就没再问。

后来他真的在看书。中午休息的时候看。晚上回去看。

他跟我说,哥,我算过了。考上了,一个月到手五千多。有公积金。有医保。稳定。

他说,我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

他说,我考到三十五岁。总能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老周。四十七。在这个单位干了十九年。一个月六千三。

这算稳定吗。

算吧。至少没被裁。

但老周他爹走的时候,他还在弄报表。

这个稳定,代价是什么。

我说不清楚。

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爸最近老咳嗽。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说,他不去。说浪费钱。

我说,你劝劝他。

她说,劝了。他说没事。

我说,那我回去一趟。

她说,你忙你的。我盯着呢。

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知道了。

然后她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吃饭按时吃。

我说,嗯。

她说,别老熬夜。

我说,嗯。

她说,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说,不够跟妈说。

我说,嗯。

她说,那你忙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说,你妈打的?

我说,嗯。

她说,爸怎么了。

我说,咳嗽。

她说,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再说吧。

她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坐下。

她说,你最近老走神。

我说,没有。

她说,有。吃饭的时候。看着碗发呆。

我说,事儿多。

她说,什么事。

我说,单位的事儿。

她说,老周那个?

我说,嗯。

她说,你别想太多。你也管不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喝了口水。说,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说,你先睡。我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回屋了。

我坐在那儿。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一群人在笑。

我没看。我想老周。

想他穿着孝服坐在工位上的样子。

想他那句“我四十七了,出去谁要”。

想我爸。想他弯着腰晒被子。

想老李。想他那句“撑着吧”。

想小刘。想他说“我考到三十五岁”。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也去睡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

老周还在。

老李还在。

小刘还在。

我也在。

日子就这么过。

我想说说我们单位。

不是想控诉什么。

就是想说说。

我们单位不大。三十多个人。全额拨款事业单位。听起来挺稳的。

但这些年,活儿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退一个,不补。活分给剩下的人。

老周那摊子。原来是两个人的。后来走了一个。没补。就他一个人干。

他干得过来吗。干不过来也得干。

王主任也没办法。上面压他。他压下面。

他也难。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有人不爱听。但我得说。

王主任今年五十三。还有七年退。

他上面还有领导。领导上面还有领导。

一层一层。压到最后。就是老周他爹走的时候,老周还在弄报表。

这叫什么。

我不知道。

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叫“软刀子”。

说什么工钱待遇在下降。不是直接降。是软刀子割肉。

年终奖没了。说是“绩效改革”。

五险一金按最低交。说是“合规”。

加班费变“弹性工作制”。说是“人性化”。

十三薪变十二薪。说是“根据效益调整”。

一刀一刀。不见血。但疼。

老周的年终奖。前年发了一万二。去年发了六千。今年不知道。

老李说,今年可能没有。

他说,上面没钱。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能怎么办。干着呗。

小刘不知道这些。他来的时候就这样。他觉得四千二就是四千二。

他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八零后。九零后。

我们被教育说,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找到了工作。然后我们发现。工作就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说,工作就是我们这个样子。

老周那一代。七零后。他们相信单位。相信稳定。相信只要好好干,单位不会亏待你。

老周在单位干了十九年。他相信这个。

然后他爹走了。他想请四天假。单位说,两天。

他还是干了十九年。

小刘那一代。零零后。他们不信。

他们算账。算得很清楚。

一个月四千二。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给家里一千。剩下一千二。

一年攒一万四。

房价一平一万八。买一套八十平的。一百四十四万。首付四十三万。

他得攒三十年。

不算了。

所以他说,我考编。

考编。考公。逃离。

不是逃离工作。是逃离那种算不过来的账。

我夹在中间。

八五年的。四十了。

我不像老周那么信。也不像小刘那么不信。

我就在这儿。卡着。

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房贷。

我不敢动。

老周也不敢。小刘想动。

我们仨。一个撤出。一个卡住。一个被划到圈外。

不对。老周不是被划到圈外。他是在圈里。但圈里的地越来越小。

小刘是想进另一个圈。

我呢。

我卡在圈边上。

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我想起我爸。

他一辈子在工厂。后来厂子倒了。他下岗。那年他四十五。

他出去找活。没人要。嫌他年纪大。

他去工地。搬砖。扛水泥。干了十年。

后来干不动了。回老家。种点菜。

他跟我说,你们这代好。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说,嗯。

我没告诉他。坐办公室也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是那种。你坐在那儿。看着屏幕。活儿干不完。你知道干完了还有。你知道你干得再好,也就这样。

你知道你四十七的时候,可能会跟老周一样。

我爸不知道这些。

他觉得坐办公室就是好。

我不忍心告诉他。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老周。

他一个人坐。我端着盘子过去。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说,儿子学习呢。

他说,就那样。

我说,别逼太紧。

他说,没逼。他自己知道。

他吃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他说,我想过了。

我说,想什么。

他说,等我儿子考上大学。我就轻松了。

我说,嗯。

他说,再熬几年。

我说,嗯。

他说,熬到退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就是陈述。

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爹的事儿……你还好吧。

他停了一下。

他说,有时候梦见。

我说,梦见什么。

他说,梦见他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说,我走过去。叫他。他不理我。

他说,我就站那儿。看着他。

他说,然后我就醒了。

他把筷子放下。

他说,我有时候想。那天晚上。我要是走了。会怎么样。

我说,也许……

他说,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说,也许。

他说,也许我会被骂一顿。也许不会。

他说,但我没走。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事儿。过不去。

他看着我。

他说,你说我是不是特怂。

我说,不是。

他说,你别安慰我。

我说,真的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说不上来。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老周的背影。

他坐在那儿。打字。接电话。跟平常一样。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粘不上了。

我想到我自己。

我爸咳嗽。我没回去。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爸走了。我没赶上。我会怎么样。

我会不会也穿着孝服来上班。

我会不会也坐在工位上。打字。接电话。跟平常一样。

然后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老周不想这样。他不想穿孝服来上班。他不想让所有人看见。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穿。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穿了。所有人都看见了。王主任愣住了。

但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老周还是老周。王主任还是王主任。单位还是单位。

日子还是日子。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我不太抽烟。但今天抽了一根。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取快递。

快递柜前面排着队。一个接一个。

我想起老周那天早上。打卡机“滴”一声。

他穿着孝服。走过去。

那个画面。我忘不了。

我想写点什么。但我写不出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媳妇在屋里喊我。说,睡觉了。

我说,来了。

我把烟掐了。

回屋。

路过客厅。电视还开着。没声音。

我关了。

躺下。

睡不着。

我想。明天还得上班。

老周也在。

老李也在。

小刘也在。

我们都在。

日子就这么过。

我最后说一件事。

上个月。老周他媳妇病了。感冒。发烧。在家躺着。

老周请了半天假。回去照顾。

王主任批了。

老周下午回来的。眼睛有点红。

我说,嫂子好点没。

他说,好多了。

我说,那就好。

他说,嗯。

他坐下。打开电脑。

然后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说这人。活着图什么。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

他也没等我回答。

他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周的桌子上。

他的杯子。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很多年前发的。漆都掉了。

他端起来。喝了口水。

放下。

继续打字。

我看着他的背影。

弯着。有点驼。

四十七岁。

我想。这就是我们。

这就是日子。

我写到这儿。不想写了。

但还差一点。

我算了一笔账。

老周他爹。一辈子。种地。打工。养大老周。

老了。看病。花钱。走了。

老周。四十七。单位干了十九年。一个月六千三。房贷两千八。儿子补课一千五。他爹看病花了一万二。丧事两万。

他请了四天假。扣了小一千。

他穿着孝服上了七天班。

这七天。他工资照发。一天两百多。七天一千五。

他爹走的那天。他在弄报表。

这就是账。

算得清。也算不清。

老李。五十二。媳妇癌症。一个月药费六千。他工资五千八。开网约车挣三千。一年七万二加三万六。十万零八千。

他媳妇的药。一年七万二。

他儿子。一年两万。

他自己。一年不到五千。

他房子。能撑五年。

五年之后。他五十七。他媳妇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儿子应该工作了。

他说,撑着吧。

小刘。二十三。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二。房租八百。吃饭一千。给家里一千。剩一千二。

一年攒一万四。

房子一百四十四万。首付四十三万。

他得攒三十年。

他说,我考编。考到三十五岁。

我爸。七十三。一个人。咸菜吃三天。排骨嫌贵。晒被子弯着腰。

我一个月给他一千。一年一万二。

他养我花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没算过。

我不敢算。

这就是我们。

我写到这儿。真的不想写了。

但我还得说一句。

那天早上。老周穿着孝服打卡。

王主任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有。

老周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白孝服有点晃眼。

他坐在那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发生了。

就回不去了。

我下了班。路过快递柜。

有人在取快递。一个接一个。

我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我妈发的。

她说,你爸今天去医院了。拍了片子。医生说没事。就是气管炎。

她说,你别担心。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好”。

跟上次一样。

就一个字。

我站在快递柜前面。看着手机。

回,还是不回。

我把手机装兜里。

走了。

天有点黑了。

路灯还没亮。

我就这么走着。

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