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8日,北京,国务院公布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名单,陕西韩城与另外37座城市一同入选。那时的韩城还是县级市,却已经和一批省会、地级市站在了同一份名单上。

这件事容易让人产生疑问: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难道只授予大城市吗?

答案是否定的。

“历史文化名城”看重的不是行政级别,而是文物遗存、历史价值和文化影响。只要一座城市保存了丰富的历史建筑,见证过重要事件,或长期承担过政治、经济、文化功能,县、县级市同样具备申报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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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城的分量,首先来自它漫长的建置沿革。

西周时期,这里曾是韩侯封地;秦代设置夏阳县;隋开皇十八年,也就是598年,正式析置韩城县。此后历经唐、宋、金、元、明、清,名称和隶属多有变化,但作为黄河西岸重要城镇的地位并未中断。

1984年1月,韩城县改设韩城市。两年之后,它便进入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名单。这一时间甚至早于岳阳、青岛、佛山、聊城和哈尔滨等城市获评。

真正支撑韩城入选的,是古城本身保存下来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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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城古城并非一处孤立的古建筑,而是一整套延续至今的城市空间。城池肇始于隋唐,金代大定年间曾修筑城墙,明代又增筑城门、月城和城楼。城内道路、庙宇、县衙、书院和民居彼此相连,保留着传统县城“以街为骨、以建筑为脉”的结构。

古城中最醒目的建筑,是金代修建的六级八角砖塔。它既是城市标志,也见证了韩城作为古代州县治所的历史。沿着贯穿南北的街道行走,文庙、城隍庙、九郎庙、县衙大堂、龙门书院等遗存分布其间,礼制、行政、教育和民间信仰在一座城里留下了清晰痕迹。

韩城还有一张更有名的文化名片。

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出生于韩城芝川。司马迁所处的时代,韩城并不是偏僻无闻之地,它依托黄河交通和关中、河东之间的联系,长期拥有一定的区域影响。司马迁的出生地、相关遗迹以及当地流传的文化记忆,使韩城的历史价值不只停留在城墙和庙宇上。

有意思的是,韩城较早采取了“古城保护、新区建设”的思路。上世纪80年代初,当许多城市还在谋求扩大旧城、拓宽道路时,韩城另建新市区,把老城作为重点保护对象。这种安排减少了现代建设对古城中轴线和传统街巷的直接冲击,也为后来申报历史文化名城提供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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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获得称号并不意味着保护工作从此一劳永逸。

2019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国家文物局组织开展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评估检查。检查结果公布后,聊城、大同、洛阳、哈尔滨和韩城受到通报批评。前四座城市中,有的被指出存在古城大拆大建、房地产开发、拆真建假等问题,有的历史街区搬迁居民后长期闲置。

韩城的问题,性质并不完全相同。

通报指出,韩城存在破坏古城山水环境格局的情况。这个表述看似简短,实际指向的是城市建设与原有自然环境、历史风貌之间的不协调。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保护的从来不只是几座老房子,还包括山水关系、道路尺度、视线廊道和整体空间气质。

当时,韩城一些建设项目投入较大,其中包括以“鲤鱼跃龙门”为主题的景观工程。人工山体、跌瀑、水系和大面积亮化,被安排进原本具有北方黄土高原特征的城市环境中。项目或许有改善景观、打造文旅亮点的设想,但若脱离当地气候、地貌和古城风貌,便容易形成新的突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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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参与保护讨论的人曾直言:“古城不是普通工地,不能哪里空就往哪里填景观。”这句话说得朴素,却点中了关键。

历史城市最怕的,不只是拆掉一栋老房子,也包括用不相干的仿古建筑、人造山水和过度亮化,慢慢改变原有的空间秩序。真文物被保留下来,周围环境却被改造成另一副样子,古城的历史信息同样会受到削弱。

也正因此,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称号并非永久荣誉,而是一份带有约束力的保护责任。通报同时明确,整改不到位的城市,将被提请国务院撤销称号。对韩城而言,问题不在于它有没有资格入选,而在于如何让古城、山水与现代城市建设保持应有的边界。

县级市能够入选,说明历史价值不由城市大小决定;被列入通报,则说明保护标准也不会因行政级别而降低。韩城的城墙、街巷、庙宇和司马迁遗迹,构成的是一套完整的历史环境,任何一处建设都不能只看眼前是否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