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1840年)春,广东澳门附近,一艘英国商船停泊海面。林则徐派人前往查探,重点不是货物,而是船上火炮的射程、舰体构造和人员配置。这个细节说明,禁烟之后的林则徐,已经把注意力从查缴鸦片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海上冲突。
虎门销烟并非事情的终点。
道光十九年(1839年)六月,虎门海滩上,一万九千多箱鸦片被投入石灰池销毁。烟雾散去后,围观民众欢声不断,然而林则徐很清楚,英国商人遭受的损失不会轻易罢休。禁烟如果没有海防力量支撑,便可能从一场行政行动,迅速演变成军事危机。
他抵达广东不久,就亲自查看虎门炮台。炮台看似森严,实际却存在设备老旧、火炮失修、守军数量不足等问题。有些士兵年老体弱,甚至无法承担正常操练。林则徐没有把这些问题留在口头上,而是连续奏请整顿炮台,列出维修项目和所需费用,要求补充军器。
这不是简单添置几门大炮。
清军沿海炮台数量不少,但许多火炮铸造粗劣,名称听起来威风,实际射程和精度都不理想。林则徐曾明确指出,英国炮火可以远距离连续轰击,而清军火炮射程较近,发射一炮后还要重新装填,转移也十分困难。
差距摆在眼前。
当时不少官员仍相信,英国军队远涉重洋,登陆之后必然难以作战。林则徐也曾受传统观念影响,对英国士兵的陆战能力有所轻视,但在舰船和火炮问题上,他并未完全抱着侥幸心理。探知英舰性能后,他给出的判断很直接:“彼炮先以及我”,如果敌舰能够先打到清军,而清军火炮还够不着对方,海战自然会陷入被动。
为了弥补火炮不足,林则徐通过澳门葡萄牙人和美国商人等渠道,购买了一批西式火炮,数量约二百门。具体型号和性能并不完全相同,但这批军器至少让部分炮台拥有了更适合对付舰船的武器。
不过,炮台只是岸上的力量。
广东水师虽有多年建制,船只数量也不算少,可主力仍是旧式木质帆船,船体小,航速有限,能够安装的火炮也不多。最大的水师督船排水量不过数百吨,配备十余门前膛炮,平日用于缉私、巡海和捕盗尚可,面对装备精良的英国军舰,却很难形成正面对抗。
林则徐由此想到,单靠修炮台、补火炮,仍然不够。广东水师必须拥有更大的舰船,至少要有一艘能够充当旗舰、承载较多火炮,并在编队中发挥指挥作用的船只。
造船来不及。
清朝传统造船体系能够制造木帆船,却难以在短期内复制西方大型军舰。于是,林则徐采取了一个在当时颇为大胆的办法:直接购买外国船只,再设法改装。
他购入的商船名为“甘米力治”号,吨位约一千二百吨。该船原本具有武装船背景,船体空间较大,适合增设炮位。经过改装后,它被纳入广东水师。对清朝而言,这并不仅是多了一艘船,更意味着清军第一次尝试把外国大型舰船直接用于本国海防。
有意思的是,这艘船并非孤立存在。林则徐还购入两艘小型纵帆船和一艘外轮小火轮,试图让广东水师接触不同类型的船只。数量虽然有限,却包含了一个清楚的意图:既要有能装炮的主力舰,也要有负责侦察、通信和机动作业的小型船。
与此同时,守军也在调整。
林则徐清理老弱兵员,从内地调入较为精壮的官兵,又在沿海组织水勇和团练。渔民熟悉潮汐、航道和浅滩,临时征募的水勇虽然训练基础不足,却能够补充水师在人员和近岸行动上的缺口。林则徐希望把官兵、炮台和民间力量连接起来,而不是让各处防务彼此孤立。
筹备完成后,林则徐与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在珠江口狮子洋一带举行大规模演习。演习内容并非单纯列队展示,广东水师进行编队航行,沿岸炮台实施实弹射击,水勇则操练泅渡、登船、攀桅等动作。
一名水勇在操练间隙问同伴:“真打起来,能不能挡住洋船?”
旁边的老兵只回了一句:“先把自己的船划稳。”
这句朴素的话,倒说出了当时海防训练的实际状况。清军并非完全没有准备,而是缺乏长期、系统的近代海军训练。一次演习可以展示决心,却不能立刻改变舰船、火炮、指挥和人员素质之间的整体差距。
演习奏报送到北京后,道光帝批示“甚为放心”。朝廷从中看到的是军容整齐、炮台开火和水师出动,林则徐看到的却是准备中的漏洞。他所做的许多事情,目的并不在于证明广东水师已经强大,而是想尽可能缩短清军与英国之间的差距。
遗憾的是,战争很快证明,临时性的整顿仍不足以应付英国海军。1841年虎门战事中,“甘米力治”号遭英军舰船围攻,失去战斗力,后来被俘并焚毁。那场失败并不能抹去林则徐备战的事实,却清楚暴露出一个问题:购买一艘军舰、举行一次演习,能够提振士气,却无法替代完整的海防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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