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

他蹲下去掰那个轮子,手指头哆嗦。陈国栋站在客厅中间,手插着腰,嗓门亮得像装了扩音器。

“亲家,不是我说你。这房子姓陈,你住着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儿子脸往哪搁?”

我爸没抬头。轮子掰正了,他拎起箱子,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肩膀蹭到我的胳膊。他比我矮了半个头。

“默啊,爸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冲我笑了一下。门关上,那笑容还贴在我脑子里。

陈国栋一屁股坐进沙发,翘起腿。“早该这样。家里就两间房,你媳妇又常年不在,我来了住哪?总不能让我睡客厅吧?”

我没说话。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你爸被赶走了。”

三秒钟后,林薇回了个电话。我没接。

陈国栋还在念叨,什么老家房子漏雨,什么养儿防老,什么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这房子,是我和林薇一起买的。首付我爸掏了二十万。陈国栋一毛没出。

他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个背包,对陈国栋说:“爸,我出差。”

他愣了一下。“你出什么差?”

“学林薇。”

我拉开门。陈国栋在背后喊:“你走了我吃啥?”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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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在公司楼下坐了四十分钟。

保安过来问了两回,以为我等人。其实我就是不想上楼,也不想回家。

手机震了十七次,全是陈国栋打的。第十八次我接了。

“你冰箱里啥也没有!菜呢?米呢?你让我喝西北风?”

背景音里有塑料袋的窸窣声。他在翻冰箱。

“林薇出差的时候,家里也这样。”

“她是你媳妇!她不管家你也不管?”

“您说的,这房子姓陈。您是一家之主,您自己管。”

我挂了电话。

陈国栋又打过来。我直接关机。抬头看见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我爸在厨房熬中药。陈国栋刚来三天,站在厨房门口,捏着鼻子。

“什么味儿?这药渣子倒马桶里会堵知不知道?”

我爸端着药碗,药汤洒出来烫了手。陈国栋当没看见,转身去客厅把电视开到最大声。

我下班回来,我爸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在阳台上晾陈国栋的衬衫。我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事,自己不小心。

那个创可贴,在水里泡得发白。

当晚我找陈国栋谈。我说爸,您能不能对我爸客气点。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对他够客气了!他一个外姓人,住我儿子家,我还没说什么呢!”

外姓人。

我爸伺候了三个月,做饭洗衣拖地,连陈国栋的袜子都是他手洗的。陈国栋来了之后,我爸成了外人。

我关掉手机屏幕。站起来,走进公司大楼。

从那天起,我开始“出差”。

第一周,陈国栋每天打三十个电话。我不接。他发语音,从骂到求,从求到骂。我隔半天回一句:“在开会。”

第二周,电话降到每天十个。他学会点外卖了。但外卖盒子堆在门口,物业找我投诉。我说我在外地,您找302的住户。302就是我家。

第三周,陈国栋把林薇叫回来了。

林薇进门,鞋都没换,先给我打电话。

“陈默你什么意思?爸一个人在家快疯了。”

“哪个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爸被你爸赶走了。这事你知道吧?”

林薇没说话。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还有陈国栋在背景里嚷嚷“你管管你男人”。

“林薇,这三个月你爸受的委屈,你一句话没说过。现在你公公受了一点委屈,你回来了。”

“陈默,那是我爸……”

“我爸也是我爸。”

电话挂了。

林薇当晚给我发了条长消息。我没看,直接删了。

第四周,陈国栋不打电话了。物业给我发消息,说302的业主投诉楼道有异味。我回:我在外出差,请联系住户陈国栋先生。

物业去了。回来告诉我,陈国栋不让进,说自己儿子是业主,谁也别管。

我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吃泡面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陈国栋一辈子好面子。邻居问他儿子呢,他说出差。问他儿媳呢,他说也出差。问他亲家呢,他说回老家了。

回老家。

我爸在养老院。

那晚我去了养老院。隔着玻璃门,我爸坐在活动室里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换台。屏幕上放的是养生节目。他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没在看。

他手指在抠遥控器的电池盖。那个习惯他改不了,一紧张就抠东西。

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

转身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养老院打了五千块。备注写:林建国,下季度费用。

又给林薇转了五千。备注写:你爸的。

林薇秒回:“陈默你到底想干嘛?”

“学你。”

发完这条,我关了手机。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在肩膀上,我懒得拍。

三个月。

我说到做到。

第二章

第一个月零七天,陈国栋把厨房烧了。

物业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开会。电话响了三次,我摁掉。第四次是林薇打的,我接了。

“你爸把锅烧干了,冒了一屋子烟。消防都来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物业说要罚钱。”

“让他交。”

“陈默——”

“这房子他做主。罚款也他做主。”

我挂了电话。会议室里的人看我,我摆摆手说继续。

其实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万一真出事呢。

但我知道陈国栋。他惜命。烧个锅能把他吓三天,接下来一个月他都不敢进厨房。

果然。

从那天起,陈国栋开始吃泡面。物业说每天看他拎着塑料袋上楼,里面全是方便面。

第二个月,陈国栋把腰闪了。

自己搬饮水机的水桶,咔嚓一声,躺地上半小时起不来。最后是楼下邻居听见喊声,叫了开锁的。

林薇又打电话来。

“他腰伤了,一个人在家不行。”

“你回去。”

“我项目在关键期——”

“你爸当初腰疼的时候,你在哪?”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

“陈默,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在学你。你爸生病的时候你出差,现在你公公生病了,你也出差。公平。”

“你——”

“项目关键期。挂了。”

我挂完电话,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护工说我爸今天吃了两碗饭,还跟人下棋赢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自己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路边长椅上吃。饭团是凉的,米粒硬。我一口一口嚼,嚼到一半忽然吃不下去。

我想起我爸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我妈走得早,我爸不会做饭。炒了个鸡蛋,糊了。他端着黑乎乎的锅冲我笑,说“凑合吃”。

那盘鸡蛋我全吃了。糊的也吃了。

现在陈国栋在吃泡面。

我没觉得开心。也没觉得不忍心。就是觉得——该。

第二个月过半,陈国栋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给我爸打电话了。

我爸后来告诉我的。陈国栋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问他在养老院住得怎么样。我爸说挺好。陈国栋说那就好。

然后挂了。

我爸说,陈国栋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像哭过。

我不信。陈国栋这辈子没哭过。我奶奶走的时候他没哭,我爷爷走的时候他也没哭。他只会骂人。

但那天晚上,我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陈国栋坐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烟,没点。保安说他坐了快一个小时。

他看见我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他站起来,嘴巴张了一下,像要喊我。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手,像是揉眼睛。

我加快脚步走了。

心里有个地方被揪了一下。就一下。

到家之后,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这个房子三室一厅。我爸住的那间,现在堆着陈国栋的杂物。我推开门,看见我爸留下的东西——一个搪瓷杯,半包茶叶,还有他忘带走的老花镜。

搪瓷杯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是我妈当年厂里发的。

我拿起杯子,倒了杯热水。烫手。我没松手。

第三章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陈国栋跑了。

物业一大早打电话:302的老头拎着包走了,门没锁。

我请了半天假回去。推开门,屋里一股馊味。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脏衣服。陈国栋的卧室倒是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回老家了。这房子你们自己住吧。”

就这一句。没抬头没落款。

我拿着纸看了半天,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爸的搪瓷杯在厨房柜子里,我没扔。”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去厨房打开柜子,搪瓷杯在。旁边还放着一袋没拆的茶叶,我爸爱喝的那种。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该干嘛。

林薇的电话进来了。

“爸走了?”

“走了。”

“你满意了?”

“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爸不该赶走你爸。我也不该装不知道。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握着搪瓷杯,杯口有个小缺口。我爸用了十几年,说顺手。

“先把你爸接回来。”

“我爸?”

“你爸。林建国。我把他接回来。你公公容不下他,现在你公公走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林薇哭了。

我没挂电话,听着她哭。搪瓷杯里的水凉了,我喝了一口。涩。

当天下午,我去了养老院。

我爸坐在老位置,还在抠遥控器。看见我,愣住了。

“默啊?”

“收拾东西,回家。”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你公公……”

“他走了。”

我爸看着我,嘴巴抿了抿。忽然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床头柜。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爸,走不走?”

“走,走。”他抹了把脸,转过身来冲我笑。眼睛红红的。“我那个搪瓷杯呢?”

“在家。”

“茶叶呢?”

“也在。”

我爸拎起包,跟护工打招呼,说“我儿子来接我了”。声音比平时大。

我接过他的包。他愣是不松手,说“我自己拿”。争了两下,我松手了。他拎着包,走在我前面。脚步比三个月前快多了。

车开到小区楼下,我爸忽然停下来。

“默啊。”

“嗯。”

“你公公……他一个人回老家,没事吧?”

我没回答。

我爸叹了口气。“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递给爸。他拨了号码,递给我。我接过来,听见陈国栋的声音。

“喂?”

“到了?”

“到了。”

“那个……你爸还好吧?”

“好。”

沉默了很久。

“陈默,老家挺好。空气好。”

“嗯。”

“你们……过年回来不?”

“看情况。”

“哦。”

又沉默。

陈国栋忽然说:“我对不起你爸。”

我没接话。

“那个搪瓷杯,我刷了三遍。原来挺脏的。”

“嗯。”

“挂了。”

“嗯。”

挂了电话,我爸在旁边看着我。

“他说啥?”

“说老家空气好。”

我爸笑了。“这人,嘴硬。”

我们上楼。我爸站在门口换鞋,看见陈国栋的拖鞋还在,愣了一下。然后把鞋踢到一边,穿上自己的旧拖鞋。

“今晚吃啥?”

“我做。”

“你会做?”

“学呗。”

我爸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放的是陈国栋爱看的新闻。我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戏曲频道。我爸爱看。

厨房里,搪瓷杯放在灶台上。我拿起来,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我盯着杯子看,想起我爸在养老院抠遥控器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我爸在客厅跟着电视哼戏。声音跑调。

我没管他。

第四章

林薇是第三天回来的。

推开门的时候,她爸正在阳台上浇花。林建国回头看见女儿,手里的水壶没拿稳,洒了一地。

“薇薇?”

“爸。”

林薇扑过去抱她爸。林建国拍拍她背,说“多大的人了”。但没推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过去。

林薇松开她爸,看着我。眼睛肿的。她走过来。

“陈默。”

“嗯。”

“你瘦了。”

“嗯。”

她伸手摸我的脸。我躲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了。

“我请了年假。”

“几天?”

“七天。”

“行。”

那天晚上,林薇做了饭。她手艺一般,青椒炒肉切得大小不一。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有点挤。以前我爸坐的位置,现在林薇坐了。我爸坐陈国栋的位置。

没人提陈国栋。

吃到一半,林薇说:“我给我公公打电话了。”

我抬头看她。

“他嗓子哑了。说感冒。”

我爸放下筷子。“严不严重?”

“他说没事。”

我夹了口菜。“他活该。”

林薇和我爸同时看我。我没抬头,继续吃。

“陈默——”林薇想说什么。

“吃饭。”

她闭嘴了。

饭后我爸去洗碗。林薇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我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林薇的衬衫,还有我爸的汗衫。陈国栋的衬衫被我收进柜子了。

林薇跟出来。

“陈默,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你有。”

我把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

林薇愣了一下。

“你说。”

“双方父母,一视同仁。谁也不能赶谁走。谁也不能欺负谁。我爸住多久,你爸就住多久。反过来一样。”

“好。”

“还有。”

“你说。”

“你再出差,我不管。但我出差的时候,你不能把我爸赶走。”

“我不会。”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我把衣服叠好,走进客厅。我爸在厨房喊:“洗好了放哪?”

“老地方。”

我爸把碗放进柜子,顺手把陈国栋的碗挪到最里面。我没管。

晚上躺在床上,林薇从背后抱住我。

“陈默。”

“嗯。”

“你爸那二十万首付,我们明年还他。”

“不用。那是他给我结婚的钱。”

“那……我们对他好点。”

“已经在好了。”

林薇把脸埋在我背上。过了一会,她小声说:“我公公一个人在老家,其实挺可怜的。”

我看着天花板。

“是可怜。可怜之人——”

“陈默。”

“我没说完。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但不可恨的时候,也可以让他回来住。”

林薇撑起身子看我。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重新趴下来。过了一会,我听见她呼吸变匀了。我没睡。

陈国栋在老家,感冒了。一个人。

我想起他坐在花坛边的样子。想起那张字条。想起他刷了三遍的搪瓷杯。

我翻了个身。林薇哼了一声,没醒。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晃晃一片。

第五章

林薇年假结束那天,陈国栋来了。

他自己来的。拎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头发白了不少。

我爸开的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陈国栋的蛇皮袋放在脚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亲家。”

“嗯。”

“我……路过。”

我爸侧过身。“进来吧。”

陈国栋没动。“陈默在家不?”

“上班去了。”

“哦。”

他还在门口站着。我爸叹了口气。“进来,别杵着了。”

陈国栋拎起蛇皮袋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拖鞋还在,愣了一下。鞋面上落了灰。

我爸把拖鞋拿起来,拍了拍灰,放他脚边。陈国栋穿上,一句话没说。

我中午接到我爸电话。

“你公公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物业说的。”

我爸沉默了一下。“他带了一袋子老家特产。红薯干,花生,还有两瓶酒。”

“酒给我留着。”

我爸笑了。“你不回来?”

“回。晚上。”

“行。你公公在客厅坐着呢,不说话。”

“随他。”

挂了电话,我继续干活。下午四点提前走了。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

推开门的时候,陈国栋坐在沙发上。我爸在阳台。陈国栋看见我,站起来。

“默啊。”

“嗯。”

“我……”

“坐着吧。”

我拎着鱼进厨房。陈国栋跟进来。

“我来吧。”

“你会?”

“学呗。”

这话耳熟。我爸在客厅哼了一声。

陈国栋真的动手了。刮鱼鳞刮得满地都是,开膛破肚的时候手抖。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弄了半天,鱼总算下锅了。煎糊了一面。

“凑合吃。”他说。

我爸端着碗进来,看了一眼锅里的鱼。“比我强。我第一次做鱼,没去内脏。”

陈国栋愣了一下。“那怎么吃?”

“就那么吃。我儿子全吃了。”

陈国栋看了我一眼。我端着碗出去了。

三个人吃饭。鱼一面糊一面生。我爸吃了三筷子,说“还行”。陈国栋自己没怎么吃,光扒饭。

吃到一半,陈国栋放下筷子。

“陈默。”

“嗯。”

“我在老家想了很多。”

“嗯。”

“你爸那二十万……我凑了十万。先还一半。剩下的……”

我爸插嘴:“不用还。给孩子的。”

陈国栋摇头。“要还。我陈国栋一辈子没欠过别人。”

“那是我给儿子的——”

“那是你给儿子的。但我住在里面。我住了三个月。我该出。”

我爸不说话了。

我放下筷子。“钱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我只有一个条件。”

陈国栋看着我。

“以后这个家,没有谁赶谁走。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走。别吵。别闹。”

陈国栋低下头。过了好一会,点了点。

“我住次卧。你爸住原来那间。”

“行。”

我爸说:“我住次卧也行——”

“爸,你住原来那间。”

我爸闭嘴了。

那晚陈国栋真的住次卧。他自己铺的床。我爸去给他送了床被子,说了句“晚上凉”。

陈国栋接过来。“亲家。”

“嗯?”

“对不住。”

我爸摆摆手。“过去了。”

他转身走了。陈国栋抱着被子站在次卧门口,站了很久。

我在客厅看电视。屏幕里的光一闪一闪。我爸走过来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到戏曲频道。

“你公公这人,嘴硬心软。”

“嗯。”

“你别太为难他。”

“我没为难他。我出差。”

我爸笑了。“你这招,比吵架狠。”

电视里的角儿唱了一段。我爸跟着哼。走调。

我站起来去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三条毛巾——我的,林薇的,我爸的。最旁边,多了一条。陈国栋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我收了一条下来。闻了闻。肥皂味。

第六章

林薇回来的那天,家里四个人。

她站在门口,看见陈国栋在厨房择菜,愣了半天。

“公公?”

“哎。”

陈国栋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林薇换鞋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会。陈国栋择的是芹菜,叶子留了一堆,杆放在另一个盆里。林薇说:“公公,叶子不用摘这么干净。”

“你爸爱吃叶子。炒着吃。”

林薇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

晚饭是陈国栋和我爸一起做的。一个炒菜一个炖汤。厨房里两个人挤来挤去,谁也没让谁。端出来四个菜一个汤。有一盘盐放多了,有一盘没放盐。

我爸吃那盘咸的。陈国栋吃那盘淡的。两个人都没吭声。

林薇尝了一口咸的,皱眉头。我踢了她一下。她没说话,低头吃饭。

饭后我洗碗。林薇进来帮忙。

“他们俩怎么和好的?”

“没和好。就是住一起。”

“那——”

“住久了就习惯了。”

林薇靠在橱柜上看着我。“陈默,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会吵。”

“吵没用。”

“那你现在这样有用?”

我把碗放进柜子。“你看他们俩,谁吵了?”

林薇从厨房门望出去。客厅里,我爸和陈国栋在下棋。我爸悔棋,陈国栋把他的手拍开。两个人吵了两句,又继续下。

“没吵。”

“嗯。”

林薇走过去看棋。我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客厅里陈国栋说“你这步臭棋”,我爸说“你才臭”。

我笑了一下。

没人看见。

那晚林薇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让他们住一起,慢慢磨合。”

“没算。”

“真没算?”

“我就想让他们知道,谁也别想赶谁走。后面的事,我没想。”

林薇看了我一会。“那你现在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她捶了我一下。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次卧,门虚掩着。陈国栋的呼噜声传出来,打着打着停一下,又打。我爸那屋倒是安静。我推门看了一眼。我爸睡得沉,遥控器还攥在手里。

我把他手里的遥控器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我关上门。

厨房的搪瓷杯里还有半杯凉茶。我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端着回屋的时候,听见陈国栋在次卧咳嗽了两声。

我站了一下。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陈国栋的床头多了一盒感冒药。我爸放的。

陈国栋拿着药盒看了半天。没说话。吃了。

第七章

日子平了。

我爸和陈国栋分工明确。一个做饭一个洗碗。一个扫地一个拖地。吵还是吵,今天吵明天和。我爸下棋赢了陈国栋会乐半天,输了就说“你等着”。陈国栋种了两盆葱在阳台,我爸嫌招虫子。陈国栋说“你懂什么”,照样种。

林薇又出差了。临走前跟她爸说“有事打电话”。她爸摆摆手“走吧走吧”。陈国栋在旁边说“路上小心”。林薇愣了一下,说“好”。

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陈国栋有时候会给我留饭。我爸有时候会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我爸说不累就好。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回来发现陈国栋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碗面。坨了。

“怎么不先睡?”

“等你。”

我端起碗吃。面坨得搅不动。陈国栋坐旁边看着。

“咸不咸?”

“还行。”

“我放了两勺盐。”

“吃出来了。”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一半回头。

“陈默。”

“嗯。”

“你爸那二十万,我下个月凑齐。”

“说了不用。”

“要还。”

“那你给我爸。别给我。”

“给他他不要。”

“那你自己想办法。”

陈国栋站了一会。“行。我给他买酒。他爱喝的那种。一瓶一瓶买。”

他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我低头吃面。咸是真咸。但我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我爸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你公公睡了?”

“睡了。”

“他今天说腰疼。我给他贴了膏药。”

“嗯。”

“陈默。”

“嗯?”

“你当初赶走他,是不是有点狠?”

我把碗放进水槽。“我没赶他。他自己走的。”

我爸靠在门框上。“他跟我说了。你三个月没回家。”

“我出差。”

“你出什么差。你天天在公司加班。”

我没回头。

“爸,你去睡吧。”

我爸站了一会。转身走了。拖鞋声踢踢踏踏。

我把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搪瓷杯在灶台上,杯口的缺口对着我。我把杯子转了个方向。

那晚我梦见我妈。她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择菜。我蹲在旁边看蚂蚁。她忽然说“你爸这人,心软嘴硬”。我抬头,她的脸模糊的。醒来的时候天没亮。

客厅有动静。我出去看。陈国栋在阳台抽烟。没点。就叼着。

他看见我,把烟拿下来。

“睡不着。”

“嗯。”

“你爸打呼噜。”

“他以前不打。”

“现在打。还磨牙。”

我靠在阳台门上。天边有点亮了。

“陈默。”

“嗯。”

“老家房子我卖了。”

我转头看他。

“卖了。钱还你爸。剩下的我留着养老。以后就住这了。你们要是嫌我——”

“不嫌。”

他愣了一下。烟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头有点抖。

“那就好。”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回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天亮了。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我爸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陈国栋在次卧开窗,风灌进来。

搪瓷杯里的茶凉透了。

第八章

陈国栋把那瓶酒递给我爸的时候,我爸正在浇花。

“给你的。”

我爸接过来看了看。“哟,这酒不便宜。”

“不贵。”

“骗谁呢。这酒一瓶好几百。”

“爱喝不喝。”

我爸笑了。“喝。今晚喝。”

那晚两个老头喝了一瓶。我爸脸红脖子粗,拉着陈国栋说年轻时候的事。陈国栋听着,偶尔插一句。说到后来我爸哭了。陈国栋拍拍他肩膀。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

我爸抹了把脸。“我就是觉得……薇薇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

“现在不是挺好吗。”

我爸点头。又倒了一杯。陈国栋拦他,没拦住。

我坐在旁边看电视。戏曲频道。我爸跟着唱,陈国栋说“难听死了”。我爸踢了他一脚。

林薇打视频过来。我接了。她看见两个老头在喝酒,愣了一下。

“我爸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

“公公呢?”

“也高兴。”

林薇看了一会。忽然说:“陈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爸赶走。也谢谢你没把我公公赶走。”

“谁也没赶谁。”

“嗯。”

挂了视频。两个老头还在喝。我爸趴在桌上睡着了。陈国栋把他扶起来,架着往卧室走。

“亲家,你沉死了。”

我爸嘟囔了句什么。陈国栋把他放床上,脱了鞋。盖被子的时候我爸抓住他手腕。

“老陈。”

“嗯?”

“你那个葱……别种了。招虫子。”

“你懂个屁。”

我爸笑了。松手。睡着了。

陈国栋站在床边看了会。转身出来。看见我,有点不自然。

“睡了。”

“嗯。”

他去厨房倒水。我听见他打开柜子找茶叶。搪瓷杯碰在灶台上,响了一声。

我走进卧室。林薇发来消息:“我爸打呼噜吗?”

“打。”

“公公呢?”

“也打。”

“那你怎么睡?”

“听习惯了。”

她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隔壁次卧传来陈国栋的咳嗽声。我爸那屋,呼噜打了两下停了。

我关了灯。

黑暗中,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口的缺口朝上。我没再转它。

明天周一。要上班。陈国栋说早饭他做。我爸说他要蒸包子。

随便吧。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