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反噬迟早会来。当你习惯了用排外情绪作为宣泄内部生存压力的出口时,这把火最终一定会烧到自己人身上。
曾几何时,部分针对中国新移民与境外信息的警惕,在一些网络社群里被悄然异化为一种民间的排外狂欢。很多人当时觉得,这不过是本地人为了保护饭碗的正常防御。
可如今,这种情绪形成了最完美、也最致命的回旋镖。连土生土长的新加坡印度裔公民,仅仅因为名字和长相,就被同胞在网上公然开除国籍。
排外的野火正在吞噬这个多元种族国家的立国之本,这也正是黄循财等高层近期不得不紧急踩刹车、动用警方介入的根本原因。咱们把时间往回拨十几年,看看这股情绪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只要是一直关注新加坡社会生态的朋友应该都有印象,在2010年代初期,由于外来人口的大量涌入,新加坡社会曾经爆发过一波相当强烈的排外情绪。那时候,舆论的焦点很大一部分集中在来自中国的新移民和劳工身上。
从地铁里的让座纠纷,到邻里之间的咖喱味争端,再到网络论坛里铺天盖地的抱怨,当时的很多言论如果放在今天看,完全已经触碰了种族歧视的红线。
但当时有不少人觉得,批评外来者抢夺资源是天经地义的,甚至有一种顺风车式的排外心理,觉得只要骂的是外国人,只要打着保护本地人利益的旗号,怎么说都不过分。这种按照来源地甚至血统来划分敌我的逻辑,一旦在社会心理中扎根,后果是灾难性的。
今天你默认了可以用刻板印象去攻击华人新移民,明天这套逻辑就会自然而然地泛化。果不其然,反噬来了。
当一套按照名字、肤色和祖籍来判断谁才是真正自己人的阴暗标准被越来越多人接受后,排外的枪口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指。
今天排挤华人新移民,明天就开始针对印度籍专业人士,到了后天,连持有粉色身份证、在新加坡服过兵役、纳税几十年的本地印度裔公民,也成了这套纯洁性审查的受害者。
根据相关机构的非正式统计以及过去几年警方处理的因网络煽动种族对立而被立案的调查数量来看,这种披着民生探讨外衣的排外情绪,不仅没有消停,反而呈现出愈演愈烈的趋势。前阵子发生在尼泊尔的一场洪灾,彻底把这种内部撕裂的切肤之痛暴露在了阳光下。
九月初,尼泊尔遭遇罕见洪灾,当时有九名新加坡公民在当地失联。
这原本是一起让人极其揪心的突发灾难,任何一个正常社会的反应都应该是祈祷同胞平安、关注搜救进展。
就因为这些失联者有着印度裔的姓名,长着印度裔的面孔,一群所谓的本地网民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跳出来,不去关心人在哪里、有没有生命危险,反而开始阴阳怪气地质疑这些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新加坡人。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这些失联者的家属,在家里急得发疯,正眼巴巴地等着外交部和救援队的消息,结果一刷手机,看到同胞们在键盘上无情地对你的亲人进行国籍审查和血统纯洁度测试,那是怎样一种让人心寒的二次伤害?
这些人里有的家族已经在新加坡扎根了三四代,对这个国家的认同感一点不比别人少,但在那些被排外情绪冲昏头脑的人眼里,肤色不对,国籍就自动打折扣。这种把法律身份退化为血统测试的狂热,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不仅是普通老百姓遭殃,这种无差别的排外情绪也正在对新加坡的商业环境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差不多在尼泊尔洪灾引发争议的同时,新加坡航空是否继续向印度航空投入资金的商业决策,又在网上掀起了另一轮腥风血雨。
懂点航空业逻辑的人都知道,新加坡是个城市国家,没有国内航线腹地,新航想要维持全球顶尖航空公司的地位,就必须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大体量的枢纽进行战略投资,而印度这个正在爆发式增长的航空市场显然是个极其合理的商业标的。
商业投资当然有风险,亏损或者战略失误完全可以拿出来客观批评。但网上的舆论是怎么走的?
部分人直接越过了财报和商业逻辑,把矛头死死对准了新航里有印度裔背景的管理人员,甚至编造出各种阴谋论,说这是在拿新加坡人的血汗钱向印度输送利益。正常的跨国资本运作,硬生生被逼成了族群对立的靶子。
如果一家跨国企业在新加坡做个决策,还要随时提防被扣上种族偏袒的帽子,外企的高管们会怎么想?这种极度压抑和扭曲的舆论环境,对一个把开放和自由贸易刻在骨子里的国家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毒药。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剥开这层种族情绪的丑陋外衣,去看看那些在键盘上敲下恶毒语言的人,内心到底在焦虑什么。排外情绪之所以能找到这么大的市场,根子上还是中产阶级的被剥夺感在作祟。
情绪是假的,但生存的压力是实打实的。我们可以看一组极其极端的供需矛盾数据。
截至去年,新加坡的居民总和生育率已经跌到了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0.87,这个数字意味着如果不靠外来人口,这个国家连基本运转都成问题。在差不多611万的总人口里,非居民人口达到了191万。
想要维持亚洲顶级金融中心、科技枢纽和航运霸主的地位,这种人口结构注定了新加坡对全球人才有着绝对的刚需。
政府高层心里非常清楚这笔宏观经济账,没有这些人,GDP就会停滞,税收就会减少,大家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可问题在于,宏观层面的大局观,很难抚平微观个体在职场上受到的冲击。过去十年,外籍劳工的分布发生了巨大的结构性变化。
以前大家提到外劳,想到的往往是建筑工地上的客工,或者是家里的外籍女佣,这些岗位本地人本来也不愿意干,所以大家相安无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大量的外国人才涌入了科技、金融、咨询和企业管理这些高薪领域。
官方数据显示,印度籍人士在就业准证也就是EP持有者中的比例,在十五年间从大约七分之一飙升到了四分之一。这就触碰到了本地白领最敏感的神精。
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CECA也就是新印全面经济合作协定的阴谋论,认为这个协定是给印度IT大军开了一道免签就业的后门。
虽然政府多次辟谣,解释印度籍人士一样要受到薪资门槛和学历审核的严格限制,并没有所谓的免费门票,但这根本按不住人们内心的怀疑。
当一家跨国公司的某个部门出现了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同一个国籍的印度村现象时,你很难要求一个刚刚投简历被拒的本地年轻人保持理智,他们不可避免地会觉得职场的游戏规则不公平了。
其实,新加坡政府早就察觉到了这种因为资源分配而产生的怨气,并且一直在试图用技术手段去化解这种情绪问题。比如后来推出的COMPASS就业准证计分制,里面就有非常硬核的考核指标。
政府强制要求企业在招聘时必须满足多样性要求,如果你的公司某个国籍的员工比例过高,对不起,你再申请这个国籍的EP准证就会被扣分甚至拒批。不仅如此,政策还把企业是否支持本地专业人士就业纳入了打分系统。
这些极其精细的操作,就是为了向本地人证明,政府在看着,在管着,在努力保障你们的饭碗。但悲哀的是,当职场的焦虑找不到快速出口时,它就会滑向最廉价、最危险的发泄方式,那就是种族歧视和排外。
把一切都怪罪于那群印度人,比去研究复杂的经济转型和招聘规则要容易得多。但这正是黄循财和尚穆根等高层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为什么这次官方反应这么快,手段这么硬?九月初事情一发酵,尚穆根就站出来怒斥这种言论可耻、恶毒,紧接着李显龙和黄循财接连表态,黄循财更是把话说得很重,明确表示不能拿看似合理的民生理由当掩护,去煽动对某个社群的偏见。
没过几天,警方直接雷霆行动,约谈了五名在网上发布过激言论的嫌疑人。政府之所以连一点缓和的余地都不留,是因为这碰到了新加坡建国的死穴。
去翻翻1964年的历史吧,那场因为游行摩擦演变而来的严重族群骚乱,在新加坡的建国史上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几十人死亡,几百人受伤,那种街头互相仇视的恐惧感,是第一代建国领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正因为知道这头野兽有多可怕,新加坡后来的所有底层制度设计,几乎都是为了防范不同族群各自抱团。公共组屋里严格规定了华人、马来人、印度人的居住比例,逼着大家做邻居;国会选举里有集选区制度,强制要求必须有少数族群代表。
这一切的煞费苦心,就是因为新加坡太小了,经不起任何形式的内部撕裂。一旦默许了因为经济压力就可以随便攻击某个种族,那这道口子就永远也缝不上了。
黄循财心里很清楚,今天如果对攻击印度裔的言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这只是网民发发牢骚,那么明天经济稍微一波动,大家就会用同样的逻辑去攻击马来裔,后天就会把矛头对准华人官员。
当排外情绪从网络骂战下沉到现实生活,甚至有一天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变成换取选票的政治筹码时,新加坡这几十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繁荣和稳定,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所以,抓人、删帖、高层定调,这些雷霆手段是必须的,它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社会红线。
但是,要把这股愈演愈烈的排外情绪彻底压下去,光靠堵住嘴巴是不够的。真正的挑战在于,要把引进外企和全球人才带来的那张宏大的GDP大饼,实实在在地切分到本地人的盘子里。
只有当招聘过程真正透明到让人心服口服,只有当企业里单一国籍的小圈子被制度有效打散,只有当本地青年切实感觉到外国人的到来不仅没有抢走他们的饭碗,反而给他们带来了更好的培训资源和晋升通道时,这种根植于生存竞争的偏见才会真正退潮。
排外情绪这场反噬,给所有人都上了一堂生动而沉重的课。在这个算法极容易放大仇恨、煽动情绪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时刻保持清醒,避免让自己成为偏见这把火里的干柴。
复杂的社会经济问题,从来不可能由单一的外部因素造成。学会区分制度探讨与人身攻击。
作为一个在这个社会里打拼的普通人,你完全有权利去批评外劳配额政策不够完善,也有权利去质疑政府给外企的免税条款是不是过于慷慨,这是正当的利益诉求。
但是,如果这种探讨演变成了针对某家公司高管的肤色、长相甚至姓名进行国籍纯洁性的嘲讽,那就是必须划清界限的底线。不要让理性的政策讨论,沦为发泄私愤的垃圾场。
主动打破信息茧房。现在的大数据太聪明了,你越是焦虑,它就越是给你推送那些加剧你焦虑和对立的内容。
定期去审视一下自己的信息流,强迫自己去关注一些本地多元社区的新闻,去听听不同行业、不同背景的人是怎么发声的。不要让冰冷的算法,代替你决定对同胞和自己人的定义。
只有当我们每个人都能在面对偏见时保持一分克制和理性,这个社会才不会被反噬的怒火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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