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抛绣球时,丫鬟劝我掷探花郎,我将绣球抛向前世为我战死摄政王
抛绣球那日,我站在绣楼上,手心全是冷汗。
楼下人声鼎沸。
满城的人都知道,今日是温家嫡女择婿的日子。
我父亲是老侯爷,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母亲去得早,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说我的婚事不许拿去交换朝堂利益,要让我自己挑。
所以父亲顶着无数人的笑话,在府门前搭了这座绣楼。
楼下站满了青年才俊。
其中最显眼的,是新科探花郎裴砚初。
他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俊,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幅干净的画。
我的丫鬟春桃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小姐,就是他。”
她扯了扯我的袖子,急急道:“探花郎在正前方,你往左半步,用些力,绣球就能落到他怀里。”
我没有动。
春桃以为我紧张,又凑近了些。
“小姐,别怕。老侯爷也看中裴探花,满京的人也都觉得你们般配。他年轻、有才、脾气又好,比那些武夫强多了。”
我垂眸,看着怀里那只大红绣球。
红绸鲜亮,金线缠花。
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热闹的日子。
春桃在我耳边劝我,把绣球掷给探花郎。
我听了。
绣球落入裴砚初怀中时,满街都是喝彩声。
我以为自己选了一段好姻缘。
后来我才知道,人心最会装体面。
裴砚初做我的夫君时,也温柔过,周到过,客气过。
可温家出事那日,他连夜写下休书,说我父亲被牵连,他不能因我毁了仕途。
我跪在雨里求他,让他救救父亲。
他撑着伞,站在廊下,只说了一句:“阿鸢,我也有不得已。”
再后来,乱军围城。
我被人推出去当诱饵,箭雨落下时,是摄政王傅沉峥带兵杀进来,将我从死人堆里拽了出去。
我那时已经狼狈得不像样,头发散了,衣裙全是泥和血。
他却把自己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我问他:“王爷为何救我?”
他没有回答。
直到天快亮,叛军追到断崖前,他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替我挡住追兵。
我坐在马上回头,看见他身中数箭,仍提刀立在崖口。
寒风吹起他的战袍。
他隔着血雾望向我,只说:“温鸢,往前走。”
那是我前世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我才从一个老兵口中听说,傅沉峥在那场战里没有退一步。
他是为护我离开,战死在断崖前的。
而我在逃亡第三日,也死在一座破庙里。
再睁眼,我回到了抛绣球这一天。
春桃还在催我。
“小姐,快些呀,吉时快过了。”
楼下的裴砚初抬头看着我。
他眼中带着笃定的笑。
像前世一样。
他大概也以为,这只绣球必定是他的。
我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长街尽头。
那里忽然安静下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
一队黑甲骑兵缓缓经过。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薄甲,腰间悬刀,眉眼冷峻。
他骑在马上,神色淡淡,仿佛这满街喧闹都与他无关。
有人低声惊呼:“摄政王。”
傅沉峥。
我鼻尖一酸,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绣球。
前世他死在我面前时,才二十八岁。
这一世,他还活着。
春桃也看见了他,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你看什么呢?那可是摄政王,他杀伐太重,朝里没人敢惹。你千万别乱来。”
我忽然笑了。
“春桃。”
“啊?”
“你方才说,往左半步,用些力,是不是?”
她连连点头。
“对,往左半步,裴探花就能接到。”
我照她说的,往左半步。
春桃刚松一口气,我却忽然转了手腕,用尽全力,将怀中的绣球越过裴砚初的头顶,直直抛向长街尽头那匹黑马。
红色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满街的声音像被一把刀齐齐斩断。
裴砚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春桃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喊:“小姐!”
绣球没有落地。
傅沉峥抬手接住了它。
红绸垂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艳得刺眼。
他抬起眼,隔着人群望向我。
那一瞬,我好像又看见前世断崖边的血色晨光。
楼下终于炸开了锅。
“她把绣球抛给了摄政王?”
“温家姑娘疯了不成?”
“那裴探花怎么办?”
父亲从楼下急匆匆上来,脸色都变了。
“阿鸢,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傅沉峥下马,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他手里握着那只绣球。
旁人自动退开,没人敢拦。
裴砚初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发白。
傅沉峥走到绣楼下,仰头看我。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温姑娘,可是错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春桃抓着我的袖口,指尖发抖。
她小声求我:“小姐,说错了吧。现在说错了,还来得及。”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扶着栏杆,望着楼下那个人。
“没有错。”
傅沉峥眸色微动。
我一字一句道:“绣球是我亲手抛的。我要嫁的人,是摄政王。”
四周彻底静了。
风吹过红绸,发出细细的响。
傅沉峥看了我很久。
他问:“你不怕?”
我说:“怕过一次了。”
他皱了下眉,似乎没听懂。
我又说:“这一次,不怕了。”
父亲把我带回府中时,满院人都不敢出声。
春桃跟在我身后,眼睛红红的。
“小姐,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奴婢只是觉得裴探花好。”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前世春桃陪我嫁进裴家,后来为了替我送信,被裴家管事打断了一条腿。
她不是坏,只是也和那时的我一样,被表面的光鲜骗了。
我握住她的手。
“你没错。你只是没见过后来。”
春桃怔住。
她当然听不懂。
父亲在书房等我。
一进门,他便将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阿鸢,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跪下。
“女儿想嫁傅沉峥。”
“摄政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父亲急得来回踱步,“他掌兵权,摄朝政,功高震主,多少人盯着他。你嫁过去,便是站在风口浪尖。”
我抬头。
“父亲,裴砚初就安全吗?”
父亲一愣。
“裴探花出身清白,才名极盛,人也稳妥。”
我笑了笑。
“稳妥的人,最会先稳住自己。”
父亲皱眉。
“阿鸢,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父亲,我死过一次。
我只能说:“我做了一个梦。”
父亲看着我。
我说:“梦里我嫁给裴砚初,温家遇难,他与我划清界限。梦里摄政王救了我,最后为我战死。”
父亲脸色慢慢沉下去。
他没有立刻斥我荒唐。
因为我从小很少任性,更不会拿婚事胡闹。
许久后,他问:“只是梦?”
我喉咙发紧。
“父亲若觉得是梦,便当它是梦。可女儿今日站在楼上,看见傅沉峥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不能再让他死一次。”
父亲闭了闭眼。
他终究没有再劝。
傍晚时,裴砚初来了。
他没有递拜帖,直接等在府门外。
父亲不愿见他。
我却让人把他请到外院花厅。
裴砚初进来时,仍穿着白日那件月白长衫,只是衣摆染了些尘。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温姑娘,我想问一句,今日之事,是不是摄政王逼你?”
我摇头。
“不是。”
“那是老侯爷的意思?”
“也不是。”
他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裂开。
“那为何?”
我没有回答。
他上前一步,声音轻了许多。
“温姑娘,今日楼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原本该选我。你的丫鬟也在提醒你,不是吗?”
我看着他的脸。
前世我曾经很喜欢这张脸。
温润,清雅,懂分寸。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的分寸,是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裴探花。”我平静道,“丫鬟劝我掷给你,不代表我就一定要掷给你。”
他呼吸一顿。
我继续说:“绣球在我手里,我想抛给谁,就是谁。”
裴砚初的手慢慢攥紧。
“可你选的是摄政王。他比你年长许多,身边都是刀兵血债。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承受?”
“我能承受。”
“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笑了。
“我了解。”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温姑娘,你会后悔。”
这句话,他前世也说过。
那时他写下休书,我哭着问他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说:“阿鸢,你会后悔拖累我。”
如今听来,只觉得讽刺。
我站起身。
“我后悔过一次,所以今日才没有选你。”
裴砚初脸色彻底变了。
他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傅沉峥来了。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玄衣,手中还拿着那只绣球。
裴砚初看见他,立刻行礼。
“王爷。”
傅沉峥没有理他,只看向我。
“本王来还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
“若是还绣球,王爷可以不必还。”
他挑眉。
“温姑娘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今日人多,若你是一时冲动,本王可以说是误接。”
他这话一出,裴砚初眼中瞬间亮了一下。
春桃也在旁边紧张地看我。
所有人都等着我改口。
我伸手,从傅沉峥掌中把绣球拿回来,又重新放进他怀里。
“不是误接。”
我的手指按在红绸上,正好贴着他胸口。
我听见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说:“傅沉峥,我要嫁你。”
裴砚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傅沉峥垂眸看着我,片刻后,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像冰雪裂开。
“好。”
他说:“三日后,本王来下聘。”
裴砚初失魂落魄地走了。
春桃却整晚没睡。
她守在我床边,几次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半夜,我披衣坐起,问她:“怕我嫁过去受苦?”
春桃点头。
“小姐,摄政王看着太冷了。”
我望着窗外。
“冷的人,不一定无情。笑得温柔的人,也未必有心。”
春桃小声道:“可奴婢今日真的以为,你会抛给探花郎。”
我说:“我前世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愣了愣。
我没有再解释。
三日后,摄政王府的聘礼从街头排到街尾。
没有夸张的金山银山。
却件件规矩,样样周全。
最前头,是一副雁形玉佩。
傅沉峥亲自送来的。
他说:“本王府里没有女眷,聘礼是长史照着礼制备的。若有不合你心意的,你说。”
我摸着那副玉佩,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前世裴家下聘时,送来的东西也不少。
可每一样都被精细算过,既要体面,又不能吃亏。
傅沉峥这份聘礼却不像交易。
它太认真。
认真得像他这个人。
“很好。”
我问他:“王爷今日可有空?”
他看我一眼。
“有事?”
“我想同王爷说几句话。”
父亲很识趣,带着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我和傅沉峥。
我没有绕弯。
“三个月后,王爷会去西北大营巡防。”
傅沉峥眼神骤然冷下去。
这件事还未对外公布。
我继续说:“途中会经过断云岭。有人会换掉你的行军路引,将你的亲卫引入窄谷。山壁上提前埋了滚木和火油。你会损失惨重。”
他没有打断我。
我掌心微微出汗。
“那一战之后,京中会起乱。有人挟持幼帝,逼你交出兵权。你回京时,会在城外断崖遇伏。”
傅沉峥终于开口。
“谁告诉你的?”
“一个梦。”
他盯着我。
我知道这理由荒唐。
可我不能编得太细。
谎言越多,越容易破。
“王爷可以不信。”我说,“但请王爷查三个人。”
“哪三个?”
我将早已写好的纸递给他。
上面是三个名字。
一个掌管马政。
一个负责军粮。
一个是傅沉峥身边的副将。
前世我直到临死前,才从叛军口中听见这些人的名字。
他们笑傅沉峥太重旧情,说他为了救一个早已被夫家抛弃的女人,连最险的路都敢走。
傅沉峥看完纸条,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
可我看见,他拇指按住了其中一个名字。
那是他的副将,薛嵘。
“你知道他跟了本王多久吗?”
“九年。”
傅沉峥抬眼。
我说:“正因九年,王爷才不会防他。”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响。
许久后,傅沉峥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若查不出问题呢?”
“那便当我胡言乱语。”
“若查出问题呢?”
我看着他。
“那请王爷答应我,以后所有危险之事,不要瞒我。”
他皱眉。
“你一个姑娘家,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心口一疼。
前世他也是这样。
什么都自己扛。
死也死得孤零零。
我轻声说:“因为我已经被你瞒着死过一次了。”
傅沉峥眸色微震。
我知道他不懂。
我却不想再解释。
那日之后,傅沉峥没有再问我梦的事。
但他开始查了。
半个月后,他夜里来见我。
那时我们尚未成婚,他翻墙进侯府,吓得春桃差点叫出声。
我披着外衣到院中,看见他站在梨树下。
月色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霜。
他说:“薛嵘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却并不意外。
傅沉峥声音很低。
“他暗中见过掌马政的人,军粮账册也被动过。你给的三个名字,都连上了。”
我看着他。
“王爷信我了?”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信一半。”
“另一半呢?”
“等你嫁过来,本王慢慢问。”
我脸上一热。
他像是没有察觉,只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
“拿着。”
我接过。
“这是什么?”
“摄政王府的暗哨。若遇危险,吹响它,附近的王府亲卫会赶来。”
我握着那枚铜哨,心里忽然很酸。
前世断崖边,他把生路给我。
这一世,我尚未嫁他,他已经先给了我求救的东西。
我问:“若我吹哨时,王爷不在附近呢?”
傅沉峥看着我。
“只要本王活着,就会来。”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王爷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什么?”
“活着。”
他怔了怔。
我说:“我要嫁的是活着的傅沉峥,不是牌位,不是战报,不是别人嘴里一句摄政王战死。”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那晚临走前,他站在墙下问我:“温鸢,你那个梦里,本王为何救你?”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我才说:“因为你傻。”
他竟笑了。
“本王不像会犯傻的人。”
我看着他翻身上墙,轻声道:“你会。”
大婚那日,春桃给我梳头时,哭得比我还厉害。
“小姐,奴婢还是怕。”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凤冠沉重,红妆明艳。
前世嫁裴砚初时,我也是这般坐在镜前。
那时我满心憧憬。
如今我满心清醒。
我握住春桃的手。
“怕就跟着我一起怕。怕归怕,路还是要走。”
她吸了吸鼻子。
“若摄政王欺负小姐,奴婢就算拼了命,也要回侯府找老侯爷。”
我笑了。
“他不会。”
摄政王府比我想象中冷清。
没有女主人,廊下连花都少。
府中人人规矩,见我时恭敬,却也带着小心翼翼。
他们大概也想不明白,一个好端端的侯府姑娘,为什么要在探花郎和摄政王之间选后者。
洞房里,红烛烧得很静。
傅沉峥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却眼神清明。
他掀了我的盖头。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
半晌,他说:“后悔还来得及。”
我忍不住笑了。
“王爷怎么总想让我后悔?”
他说:“本王名声不好。”
“我名声今日也不算好了。”
“本王仇家多。”
“那我以后出门多带护卫。”
“本王不懂哄人。”
我看着他,认真道:“那就学。”
傅沉峥没想到我会这样答,明显愣了一下。
我从袖中取出那只绣球。
大婚前,我把它带了过来。
红绸已经被我重新缝好,里面塞了一张小小的平安符。
我递给他。
“这个给你。”
他接过,神情有些古怪。
“你把定亲绣球送给本王?”
“不是送。”
我说:“是提醒你。你欠它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它把你砸进我的命里,你就要好好活着,把这段命走完。”
傅沉峥握着绣球,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夜,他没有碰我。
他只在榻边坐了很久,问我梦里的事。
我挑能说的告诉他。
裴砚初会在温家出事时自保。
薛嵘会在断云岭背叛。
军粮会被换成掺沙的陈粮。
京中会在三月后起乱。
每说一件,傅沉峥的脸色便沉一分。
我说到前世他战死时,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发抖。
“你带人来救我,明明可以不来的。”
傅沉峥问:“梦里的你,是裴砚初的妻?”
我点头。
他的指节慢慢收紧。
“那本王为何还去?”
我眼眶发红。
“我也想问你。”
他看着我。
很久后,他低声说:“大约是见不得你死。”
我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他似乎有些无措,抬手想替我擦,又停在半空。
我主动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傅沉峥,这一世我不是裴砚初的妻。”
他身体僵住。
我说:“我是你的王妃。”
他终于抬手,轻轻按住我的后背。
“嗯。”
婚后第七日,裴砚初送来一封信。
信没有送到我手里,被傅沉峥先看见了。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以为王爷要生气。
傅沉峥却把信递给我。
“看不看?”
我问:“王爷看过吗?”
“没有。”
我拆开。
裴砚初的字仍旧漂亮。
他说我一时意气,误把终身交给了危险之人。
他说摄政王迟早会败,温家也会被拖下水。
最后一句最刺眼。
他说:“若你回头,我仍愿保你。”
我看完,把信放到烛火上点燃。
傅沉峥坐在一旁,没说话。
我问:“王爷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回不回头。”
他淡声道:“你若想回头,当日绣楼上就不会把球抛给本王。”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火舌吞掉最后一角信纸。
我说:“裴砚初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写信。他来劝我,不只是因为不甘心。”
傅沉峥抬眼。
我说:“他在试探。试探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试探王爷会不会因为这封信疑我。”
傅沉峥眼中露出一点欣赏。
“王妃比本王想得还清醒。”
我笑了笑。
“嫁错过一次,多少会长点记性。”
裴砚初没有只写这一封信。
几日后,外头开始传闲话。
有人说我原本与探花郎有情,却贪慕权势,转头攀上摄政王。
也有人说摄政王强夺绣球,逼温家嫁女。
春桃听得气哭,回来骂那些人胡说八道。
我却没有急着解释。
前世我最在意名声。
怕别人说我不贤,怕裴家说我不懂事,怕旁人说温家女儿娇纵。
后来我发现,人在刀下时,名声救不了命。
我让春桃把当日绣楼旁的几个绣娘请来。
她们都亲眼看见,是我主动把绣球抛向傅沉峥。
我没有让她们去街上争吵,只请她们替我绣了一幅小屏。
屏上绣的是那日长街。
绣楼上有一个红衣姑娘。
人群中站着月白长衫的探花郎。
而绣球越过他,落向远处玄衣骑马的人。
屏风摆进王府前厅那日,来拜访的几位夫人全都看见了。
没有一句解释,却比解释更清楚。
傅沉峥回府后,在那幅屏风前站了很久。
我问:“不好看?”
他说:“好看。”
“那为何皱眉?”
“把本王绣得太凶。”
我忍不住笑。
“王爷本来就凶。”
他看向我,眼底却有了暖意。
只是这点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二月十五,军粮库果然起火。
前世这一场火烧掉了半数粮草,最后用陈粮补数,害得西北大营一批兵士病倒。
这一世,傅沉峥早有准备。
火刚起,埋伏的人便被拿下。
顺藤摸瓜,查到了薛嵘身边的亲随。
薛嵘跪在书房外,跪了一夜。
他不认背叛,只说自己一时疏忽。
傅沉峥没有见他。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前世害死傅沉峥的人,心里一片冰冷。
薛嵘忽然抬头看我。
“王妃,末将跟随王爷九年,出生入死。王妃才入府多久?一句梦话,便要毁了末将?”
他声音很大,院中许多人都听见了。
傅沉峥正要出来,我却先开了口。
“你若清白,没人毁得了你。”
薛嵘冷笑。
“王妃懂什么军务?”
我走下台阶。
“我是不懂军务。但我懂一件事。”
他盯着我。
我说:“真正忠心的人,不会在粮库失火前,把自己的妻儿送出京城。”
薛嵘脸色一变。
这是春桃查到的。
她不懂朝事,却认得后宅门路。
薛嵘的妻子对外说回娘家养病,可带走的箱笼足足十二车,连祖宗牌位都带走了。
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至于此?
院中一片哗然。
傅沉峥从屋内走出,神色沉冷。
“带下去。”
薛嵘这才慌了。
“王爷!末将只是听命行事!末将没有想害王爷性命!”
傅沉峥停下脚步。
“听谁的命?”
薛嵘咬紧牙关,不肯说。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招。
因为前世他到死也没有露面。
真正的刀,往往藏在握刀人的身后。
那晚,傅沉峥在书房坐到很迟。
我端了热茶进去。
他看着灯火,忽然说:“本王身边九年的人,都能背叛。”
我把茶放到他手边。
“难过吗?”
他没有否认。
“有些。”
我坐到他对面。
“难过不丢人。”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是摄政王,也是人。被信任的人捅刀,当然会疼。”
傅沉峥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问:“梦里,本王死前可后悔?”
我心口一紧。
“我不知道。”
“你猜呢?”
我望着他。
前世那样险,他明明知道可能回不去,却还是来了。
我说:“你大约后悔来晚了。”
傅沉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那些脆弱已经收了回去。
“温鸢。”
“嗯。”
“断云岭,本王还是要去。”
我猛地站起来。
“不行。”
他说:“若本王不去,他们会换别的地方动手。只有去,才能把后面的人钓出来。”
“可前世你死在那里!”
我的声音失控。
傅沉峥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这一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了。”
“知道也会有意外!”
我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发抖。
“傅沉峥,我不是为了亲眼看你再死一次,才把绣球抛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许久后,他反握住我。
“那你同我一起布这个局。”
我怔住。
他低声道:“你说过,不许我瞒你。那这一次,我让你知道全部。”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我要的不是把他锁在王府里。
他是傅沉峥。
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战场。
我能做的,不是让他变成一个不会涉险的人。
而是站到他身边,把前世那条死路改掉。
从那天起,摄政王府忙了起来。
傅沉峥调换亲卫,暗中改了行军阵形。
我则把前世记得的细节一一写下。
断云岭窄谷两侧有旧猎道。
东坡看似平缓,实则下面是空土。
伏兵最可能藏在西侧枯林。
前世我听见叛军说过一句:“三声鸦啼,火油落。”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傅沉峥听完,立刻在图上标了几个点。
“不是鸦啼。”他说,“是哨声。山里传音像鸟叫。”
他叫来亲卫统领,重新定了暗号。
最后,他把那只绣球挂在书房墙上。
我看着他。
“做什么?”
傅沉峥说:“定一个只有你我知道的信号。”
我心里一动。
他指着绣球。
“若出事,你无法靠近,就把它挂在高处。只要本王看见红绣球,便立刻弃原路,转左翼。”
我问:“你会信?”
他看着我。
“当日楼下那么多人,本王都接了它。战场上自然也认得。”
我鼻尖发酸。
三月初六,傅沉峥准备出发。
临行前一夜,我把那只绣球取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针脚。
春桃站在一旁,忽然小声说:“小姐,奴婢现在觉得,那日劝你掷给探花郎,是奴婢眼瞎。”
我笑了笑。
“你只是看见了他最好看的样子。”
她问:“那小姐看见了王爷什么样子?”
我手指顿住。
我看见过傅沉峥浑身是血的样子。
看见过他为我挡箭的样子。
看见过他到死都没有放下刀的样子。
我说:“我看见过他最疼的样子。”
春桃眼圈红了。
“那这次,我们一定让王爷回来。”
我点头。
“一定。”
三月初七,傅沉峥带兵离京。
我站在城楼上送他。
他骑在马上,抬头看我。
风很大,吹得我披风猎猎作响。
他忽然扬声说:“王妃,等我回来。”
我笑着点头。
“好。”
可他走后不到三个时辰,府中就收到一封急信。
信是裴砚初送来的。
他说他有要事相告,只能见我一人。
春桃气得要把信撕了。
我却拦住她。
“去见。”
“小姐!”
“他这个时候送信,一定和断云岭有关。”
我没有单独赴约。
我带了两个王府亲卫,把见面地点定在王府侧厅。
裴砚初来时,神色比从前憔悴许多。
他看见我身边的亲卫,苦笑了一下。
“你如今连见我,都要带他的人。”
我冷声道:“有事说事。”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路引副本。
“摄政王今日走的路,是假的。”
我心头一震。
裴砚初盯着我。
“有人在兵部文书中换了印记。原定走北线,现下文书指向南侧窄谷。王爷若按路引走,会中伏。”
我接过那张纸,迅速看完。
确实是假的。
傅沉峥明明已经改了路线,为何还会被换?
除非府中之外,还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布置。
我抬头问:“你为何告诉我?”
裴砚初眼神复杂。
“我不想你死。”
“只是不想我死,还是不想担一个害死摄政王妃的名声?”
他脸色一白。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
“这份假路引,你早就知道,对吗?”
裴砚初没有回答。
我一步步逼问:“你参与了文书传递,却没想到他们会连我也算进去。你以为只是让傅沉峥吃败仗,逼他交权,对不对?”
“我没有想让他死!”裴砚初急声道,“我只是觉得他权势太盛,朝中不能一直由他一人说了算。”
“所以你就帮他们换路?”
“我只是盖了一个印。”
“盖印之前,你不知道那是军令?”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春桃气得发抖。
“裴探花,我家小姐前世……不是,我家小姐差点就信了你!”
裴砚初看向我,声音艰涩。
“阿鸢,若你当初选我,就不会卷进这些。”
我忽然觉得很累。
“裴砚初,你到现在还觉得错在我没选你。”
他眼眶微红。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前世我落难时,你保的是官位。他保的是我。”
裴砚初怔住。
我不再看他,转身吩咐亲卫。
“扣下他。”
裴砚初脸色骤变。
“温鸢!”
我回头。
“你送来这张路引,也许是为了补救,也许是为了自保。但你参与过,就是参与过。等王爷回来,你自己向他说。”
说完,我拿起绣球和铜哨,快步往外走。
春桃追上来。
“小姐,我们去哪?”
我说:“去烽火台。”
傅沉峥临走前留了后手。
若断云岭生变,最近能传信的地方是旧烽火台。
可那地方荒废多年,寻常人不会去。
我们赶到山脚时,天已经暗了。
远处隐隐有火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前世傅沉峥战死,也是这样的黄昏。
风里有烟味,马蹄声混着喊杀声,像从噩梦里追出来。
亲卫劝我留在山下。
我拒绝了。
“我要亲手把绣球挂上去。”
山路难走。
春桃扶着我,几次险些摔倒。
快到烽火台时,前方忽然射来一支冷箭。
亲卫拔刀挡开,将我护到身后。
荒草里冲出几名黑衣人。
他们显然早有埋伏。
我立刻把铜哨含入口中,用力吹响。
尖锐哨音划破暮色。
可我知道,援手赶来还需要时间。
而断云岭那边,傅沉峥等不了。
我抓紧绣球,对春桃说:“你从后面绕上去。”
春桃脸色惨白。
“那小姐呢?”
“我引开他们。”
“不行!”
“春桃。”我看着她,“你前世替我断过一条腿。这一次,别再替我挡刀,替我把绣球挂上去。”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却咬牙点了头。
亲卫拼死拦住黑衣人。
我捡起地上的短刀,往另一侧跑。
黑衣人果然分出两人来追我。
我从小跟父亲学过骑射,却很少真正与人动手。
刀锋擦过手臂时,疼得我眼前一黑。
可我不能停。
前世傅沉峥也疼。
他中了那么多箭,都没有停。
我跑到烽火台侧面的石阶下,正撞见春桃被一人拦住。
她怀里死死抱着绣球,肩膀上全是血。
“小姐!”
我冲过去,把手里的刀狠狠刺向那人的手臂。
他吃痛松手。
春桃趁机往上爬。
我跟在她身后,几乎是爬上最后几级石阶。
烽火台顶风声极大。
断云岭方向火光冲天。
我远远看见谷中黑甲军正在被逼向窄道。
若再迟一步,前世的死局就会重演。
春桃把绣球递给我。
她哭着说:“小姐,挂!”
我把红绸系上高杆。
可是风太乱,绣球被吹得缠在杆侧,谷中未必看得见。
我咬牙,抽出发间金簪,割开自己的掌心,把血抹在红绸上。
春桃惊叫。
我顾不得疼,把绣球高高举起,再用力系紧。
染血的红绸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团燃起来的火。
我对着断云岭的方向,用尽全力喊:“傅沉峥,回头!”
声音被风撕碎。
可下一刻,谷中忽然响起号角。
黑甲军的阵形动了。
他们没有继续进窄谷,而是猛地转向左翼。
几乎同时,山壁上滚木落下,火油倾泻。
若他们再往前十丈,便会被吞进去。
春桃瘫坐在地,哭得说不出话。
我死死扶着高杆,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他看见了。
傅沉峥看见了。
后来的厮杀持续了一整夜。
王府亲卫赶到烽火台时,我已经站不稳。
他们带我下山。
山下满是伤兵和火把。
天快亮时,傅沉峥回来了。
他身上铠甲破裂,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脸色苍白得吓人。
可他是骑马回来的。
活着回来的。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敢动。
他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却仍朝我走来。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沉峥停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哭什么?”
我嘴唇发抖。
“你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
我终于扑进他怀里。
他闷哼一声,我吓得要退开,他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抱住我。
“别动。”
他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很低,很哑。
“让我抱一会儿。”
我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掉。
前世断崖边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这一世终于没有倒下。
傅沉峥低声说:“温鸢,你救了我。”
我摇头。
“是绣球救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本王以后要把它供起来。”
“不要供。”我哽咽道,“好好收着就行。它是拿来提醒你的。”
“提醒什么?”
我抬头看他。
“提醒你,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傅沉峥看着我,眼底像有万千情绪翻涌。
片刻后,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好。”
断云岭一战后,京中变了天。
薛嵘招了。
掌马政的人也招了。
裴砚初送来的那份假路引,成了最关键的旁证。
他没有被处死。
傅沉峥没有借机泄私愤,只按律夺了他的官职,永不录用。
裴砚初离京那日,托人求见我。
我没有去。
只让春桃送了一句话。
“当日绣球没有落到你手里,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春桃回来时,说裴砚初在驿亭站了很久。
最后他问:“她可曾恨我?”
春桃说:“我家王妃忙着给王爷换药,没空恨你。”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
傅沉峥靠在榻上,肩上缠着白布,也跟着看我。
“这么高兴?”
我把药碗递给他。
“喝药。”
他皱眉。
“苦。”
我挑眉。
“摄政王还怕苦?”
“怕。”
他说得坦然。
我被他逗笑。
这人从前在外人眼中冷得像刀,真熟了才知道,他只是很少把自己当成需要被照顾的人。
我把蜜饯放到他掌心。
“喝完吃。”
他看着蜜饯,又看着我。
“王妃哄人的本事不错。”
我说:“跟王爷学的。”
“本王何时哄过你?”
我数给他听。
“给我铜哨是一次,信我梦话是一次,让我一起布断云岭的局是一次。还有,在烽火台下,你明明疼得脸都白了,还先问我哭什么。”
傅沉峥沉默了一下。
“那不算哄。”
“算。”
我坐到他身边,轻声说:“傅沉峥,不是什么都要硬撑。疼就说疼,苦就说苦,想我也可以说想我。”
他耳根竟然有些红。
我像发现了新奇事,故意凑近。
“王爷脸红了?”
他抬手挡住我的眼睛。
“没有。”
我笑得肩膀发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我拉进怀里。
伤好之后,傅沉峥陪我回了一趟侯府。
父亲在祠堂前等我们。
他看见傅沉峥平安站在那里,眼眶微微发红,却只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就好。”
傅沉峥郑重行礼。
“让岳父担心了。”
父亲看向我。
“阿鸢,你当初说的那个梦,为父如今信了。”
我鼻尖一酸。
父亲又道:“但往后,你不必总活在梦里。前世如何,已经过去。这一世你自己选了路,就好好走。”
我点头。
“女儿知道。”
春桃在旁边小声嘀咕:“老侯爷,小姐选得可好了。”
父亲笑骂她多嘴。
回王府的路上,我们经过当初抛绣球的那条长街。
绣楼早已拆了。
可我仍记得那日满街喧哗,记得春桃在我耳边急得快哭,记得裴砚初伸出的手,也记得傅沉峥接住绣球时抬眼望来的目光。
我让马车停下。
傅沉峥扶我下来。
长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里曾是我两世命运转弯的地方。
傅沉峥问:“想什么?”
我说:“想那天。”
他似乎也明白了,眼中带了笑。
“那日你砸得很准。”
我纠正他。
“不是砸,是抛。”
“嗯,抛得很准。”
我抬头看他。
“若那日你没有接呢?”
傅沉峥想了想。
“那绣球大概会砸到本王的马。”
“若你让人还回来呢?”
“你会收?”
“不会。”我笑了,“我会再抛一次。”
傅沉峥低笑。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收紧。
我忽然问:“傅沉峥,前世你为我战死,可曾怨过我?”
他停下脚步。
长街的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角。
他认真看着我。
“若真有前世,本王也不会怨你。”
我眼眶一热。
他继续说:“救你是我的选择。战死是我的命数。可这一世,你改了它。”
我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改的。是你愿意信我。”
傅沉峥把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让我的心像被烫到。
“那以后继续信。”
“信多久?”
“你把绣球抛给我多久,我就信多久。”
我笑他耍赖。
他却很认真。
“温鸢,当日你在楼上选了我。后来在烽火台上,又选了我一次。”
我说:“以后也选你。”
春桃站在马车旁,眼睛又红了。
她小声说:“小姐,奴婢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要是那天你真听奴婢的,把绣球掷给探花郎……”
我回头看她。
“没有如果。”
我看着身边活生生的傅沉峥,忽然觉得前世那片血色终于远了。
“抛绣球时,你劝我掷探花郎。可我的手知道,我的心也知道。”
春桃问:“知道什么?”
我握紧傅沉峥的手。
“知道谁曾为我战死,也知道这一世,我该把余生抛向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