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明远把那个纸袋放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节奏很怪,像老式挂钟报时前发条要断不断的动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发愣,光标在第三行第二列跳来跳去,那格子里是一串我核对了四遍都没对上账的数字。

“老家带来的,你尝尝。”

纸袋口敞着,里面是几个青团,颜色闷闷的,不像超市冷柜里那种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我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隔壁工位小赵的椅子空着,她今天调休。头顶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整个办公室的光线像被谁揪着一角,总有点歪。

“不用不用,你留着吃。”我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碰到他指尖,凉的。三月初的暖气已经停了,可倒春寒比冬天还咬人。

他没接话,把纸袋搁在我键盘旁边,转身走了。皮鞋后跟在磨出反光的地砖上敲出一串远近不一的响。我盯着那纸袋看了好几秒,青团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保鲜膜,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刚才手指头是凉的,可能是骑电动车来的,也可能是刚从外面抽烟回来。

我拿起纸袋,搁到了身后文件柜顶上。柜顶积了一层灰,纸袋放上去的时候蹭出一道印子。

晚上回到家,陈昊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声音外放,一个男的在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块九”。茶几上摆着两个敞口的快递盒,一个装着他新买的手机壳,另一个是空的。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汤面上飘着几段葱白,碗边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汤汁。

“今天回来得早。”婆婆说。

“嗯,没加班。”

我从她手里接过筷子,指尖碰上她手背,干的,起了一层细碎的皮。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味往上窜。陈昊从头到尾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喝了两口汤,突然想起来——那个纸袋还搁在文件柜顶上,我走的时候忘了。

第二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柜顶。纸袋还在,灰印子上又积了一层新灰。我搬了把椅子够下来,保鲜膜上凝的水珠已经干了,青团硬邦邦的,捏着像小石头。我犹豫了一下,没扔,搁进了抽屉最里面。小赵凑过来问我要不要拼单奶茶,我说我不喝,她说那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连衣裙,灰蓝色,袖口绣着碎花。

“好看。”我说。

“你也买一条呗。”

“我不穿这种。”

她哦了一声,收回手机,指甲敲屏幕的声音噼里啪啦。我拉开抽屉拿订书机的时候,看见那三个青团挤在角落,挨着一盒过期的润喉糖。

02

周明远是去年秋天调过来的,坐我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排绿萝。那排绿萝是行政部统一放的,塑料盆,土是黑乎乎的压缩土,浇多了水会渗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圈黄印子。我们组四个人,就他一个男的。刚来的头一个月他话很少,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坐靠窗那张圆桌,吃完就走。

后来慢慢熟了,他开始带些小东西来分。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一小袋坚果,每次都放在我桌上。起初放两份,我和小赵一人一份,后来小赵那份渐渐没有了。小赵私下跟我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别瞎说,我都四十多的人了。她说四十多怎么了,现在姐弟恋吃香。

我没接话。但那天下午我对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反光多看了自己两眼——头发是上个月染的,深栗色,发根已经冒出一小截白的。眼角有纹,不深,但笑的时候会挤到一起。我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又放下来。

周明远第一次约我吃饭是在十一月中旬。那天降温,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头在上面画了只猫。他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要不要去试试。我说我带了饭。他说那改天。改天再提,我还是说带了饭。第三次的时候,我看着他站在工位旁边等答复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我说行吧,就这一次。

那碗面我吃得很快,他倒吃得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去。他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快两个月了,家里就他一个,回去也是煮速冻饺子。我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喝汤。汤咸了,我喝了两口就搁了勺子。他又说他老婆嫌他挣得少,从结婚起就嫌。我说你们的事我不方便听。他说我就随口说说。

回办公室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没修好的路,水泥块翘着,他伸手扶了我胳膊一下。就一下,过了那段路就松开了。我当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毛衣,袖口起球了,他手指碰到的那个位置,我晚上回家特意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可就是觉得那块毛线比别处松了些。

之后的两个月他消停了一阵。中午不再叫我吃饭,也不往我桌上放东西。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那排绿萝有一盆叶子开始发黄,我从家里带了点营养液滴进去,没什么起色。后来小赵说那盆其实根烂了,浇什么都没用。

03

年前那阵子特别忙,天天加班对账到八九点。陈昊打了两次电话问要不要来接,我说不用,公交还没停运。其实末班车早就过了,我打车回去的。车费没跟他说,说了他又要念叨。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过日子太仔细。牙膏挤到卷起来,洗衣液倒的时候瓶口要刮一下,买菜要跑三个摊位比价。

婆婆在我们家住了快五年了。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她做饭我洗碗,分工倒是挺清楚。但她做菜放盐总比我口味重,我提过两回,她说年纪大了舌头钝,后来我就没再提。桌上常备一碟咸菜,我少吃两口就是了。

那天我洗碗的时候,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突然说:“明远那孩子,是你同事?”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冲。

“你怎么知道他?”

“你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瞄了一眼,就一个名字。”

我没说话。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又说:“你最近回来得晚。”

“事情多。”

“嗯。”

她没再追问,拿了遥控器去客厅看电视了。电视里在放一档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哭哭啼啼地说她老公如何如何。婆婆把音量调小了,小到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就剩一些嗡嗡的声响。我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洗洁精泡沫一点点消下去。

其实周明远那阵子没发过消息。那条消息是工作群里的,他问报表模板在哪。但婆婆不知道。我也没解释。

04

三月底的一个周六,陈昊带婆婆去医院复查膝盖。我在家收拾衣柜,把冬天的厚衣服往真空袋里塞。塞到一半发现陈昊有件灰色卫衣,袖口破了个洞,我问他怎么不扔,他说穿着舒服,在家穿穿又不出门。我说那你把另一件找出来我一起洗,他说算了就那一件。

我把真空袋抽气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嗡嗡的,像有个大虫子趴在柜子里。客厅茶几上摊着陈昊的快递盒,我顺手拿起来要扔,发现里面还有个小纸包。拆开是一对耳钉,银色的,小碎钻,款式年轻得不像他眼光。我捏着那对耳钉在手里看了半天。标签还在,上面写着“云栖路商场”。云栖路是城西边,我们从来不去那边逛。

我把耳钉放回纸包,搁到了茶几下面的隔层里,用一本旧杂志压着。然后继续收拾衣服。那件破洞的卫衣被我单独拎出来,叠好,放回了衣柜最上层。我按住真空袋的拉链重新封了一遍。手有点抖,封了三次才封上。

下午他们回来,婆婆买了草莓,说路边摊便宜,十块钱一盒。她洗了一碗端到我面前,草莓个头小,红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发白。我拿了一颗放嘴里,酸得牙根发紧。婆婆问甜不甜,我说甜。她笑了笑,自己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哪甜了,酸得很。”又看了看我,说,“你这孩子。”

陈昊在沙发上刷手机,脚搁在茶几上,没脱袜子。那天晚上我擦了三遍餐桌,同一块抹布在水池里搓了又搓,搓到婆婆都看不下去了,说大晚上的别折腾了睡觉吧。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明远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想去湖边走走。”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陈昊翻了个身,胳膊搭到我腰上,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05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可能就是想看看他会说什么。可能什么也不为。

湖边风大,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我没接。我们就沿着那条塑胶跑道走,一圈两圈。中间他接了个电话,走开一点去说的,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问他谁的电话,他说没谁。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那个青团的保鲜膜,洗过了,叠成一小块。他说:“你那天没吃,我看见了,你没扔,我也看见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风把湖面的水汽吹过来,凉飕飕地贴在脸上。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什么东西都不肯要,又不肯扔。

我停下来。跑道旁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得低低的,快够着水面了。我说周明远,你有话直说。

他看了我一会,说:“我老婆要跟我离婚了,是真的。我没骗你。她带着孩子住娘家,不接我电话。我有时候下班不想回家,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看你坐在那儿对账,对得那么认真。我就想,这世上还有人这么认真过日子。”

我听着,手插在外套兜里。那件外套就是第一天他碰过的墨绿色毛衣外面套的,袖口起球的地方我用剪子修剪过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是想说。”

湖对面有个老头在放风筝,风筝飞得歪歪扭扭的,像喝多了酒。我看了一会,说:“你老婆孩子的事,你自己去解决。别跟我说。我有家。”

他没再说话。我们又走了一圈,然后各自打车回去了。我到家的时候陈昊在厨房煮泡面,问我吃不吃,我说吃。他把面分成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到我面前。我低头吃面的时候,看见碗边沿有个缺口,洗碗的时候没注意,缺口有点割嘴。

那晚我把那件墨绿毛衣脱下来,扔进了旧衣回收袋。想了想,又捡回来。扔了三次,捡了三次。最后团成一团塞在了衣柜最底层,压在陈昊那件破洞的灰色卫衣下面。

06

之后周明远没再单独找过我。在办公室他还是坐斜对面,中间那排绿萝有一盆彻底枯了,行政部收走了,空出来的位置放了个打印机。纸袋、青团、保鲜膜,这些词好像从来没在我们之间出现过。他偶尔还会带东西来分,小赵一份我一份,公平得很。

四月的时候婆婆说想回老家住一阵,看看老姐妹,拾掇拾掇院子。陈昊说行,给她买了票。走之前她把我拉到厨房,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说老家一个亲戚的闺女也在城里上班,想问问我们单位招不招人。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电话号码,我用冰箱贴压在了冰箱门上。那张纸后来被水汽洇湿了,字模糊成一团蓝印子,我也没打那个电话。

婆婆走的那天早上,陈昊去送站。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槽里泡着昨晚的锅,油花浮在水面上。我把碗洗完,灶台擦了三遍,抽油烟机也拆下来洗了。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工作群,周明远在问下午的会谁带电脑。我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洗。

中午陈昊回来,带了半只烤鸭。我们两个人坐在桌前吃,谁也没提婆婆。他吃到一半突然说:“你那个绿毛衣呢,怎么不穿了。”

我说起球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卷饼。

下午我收拾婆婆的房间,换上干净的床单,把她没带走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收纳箱。床头柜上有一小瓶护手霜,我拧开闻了闻,桂花味的,很淡。我顺手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剩下的搁回了原位。

阳台窗户还开着一条缝。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的玉兰开了,花瓣厚墩墩的,被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往下掉。掉了满地,也没人扫。

陈昊在客厅喊:“晚上吃啥?”

我说:“随便。”

他说:“那煮点粥?”

我说:“行。”

我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回身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那张被洇湿的纸还贴在那,蓝印子比昨天又模糊了些。我没撕,也没再看第二眼。

冰箱门上那张洇湿的纸被穿堂风吹得一角翘了起来,又慢慢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