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临终前,让太子护我和父亲,他登基后给祖父烧纸:他们欺负朕

祖父临终前,谁都没见,只让人把太子请进了府。

那天雨下得很密。

我跪在床前,手里攥着帕子,眼睛已经哭得发胀。

父亲跪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却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太子陆怀璟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宫里的冷香。

他在祖父榻前跪下,低声唤了一句:“老师。”

祖父费力睁开眼。

他教了太子十一年,从太子开蒙,到太子能独自听政,几乎都是祖父陪着走过来的。

如今祖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抬手都艰难。

陆怀璟忙俯身,将耳朵凑过去。

祖父声音极轻:“殿下,老臣要走了。”

陆怀璟喉结滚了滚:“老师别这样说,太医还在想法子。”

祖父笑了一下。

“人到时候了,法子便没有用了。”

他说完,目光越过太子,落在我和父亲身上。

父亲立刻伏下去:“父亲。”

祖父看着他,叹了口气。

“怀安啊,你这性子,太直,太软,也太不会同人争。”

父亲哭得更凶了。

我也跟着掉眼泪。

祖父又看向我:“阿梨也是,从小只会忍。别人说两句重话,你便先想是不是自己错了。”

我哽咽着摇头:“祖父,我以后会改的。”

“改什么。”祖父轻轻喘着气,“改得会吵架了,你也不是你了。”

他重新握住陆怀璟的手。

殿下,老臣走后,沈家只剩他们父女。怀安老实,阿梨胆小,若有一日他们被人欺负,还请殿下看在师生一场,护他们一护。”

陆怀璟眼眶发红。

他郑重叩首:“老师放心。孤在一日,便护沈大人和阿梨一日。孤若登基,亦不负今日所诺。”

祖父听见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他把我的手放进父亲手里,又把父亲的手往陆怀璟那边推了推。

“他们父女,心眼少。”

我哭得打了个嗝。

父亲也哭得肩膀一抖。

陆怀璟沉声道:“孤知道。”

祖父闭上眼,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欣慰。

当夜三更,祖父走了。

满府素白。

我扶着棺木,哭到站不稳。

父亲比我更不像样。

他一边烧纸,一边小声念叨:“父亲,儿子没用,儿子以后怎么办啊?”

我跪在旁边,也觉得天都塌了。

陆怀璟亲自来祭。

他站在灵前,替祖父上了三炷香,又回头看我们父女。

那眼神里有怜惜,也有责任。

我当时真以为,从今往后,我和父亲便要靠太子庇护了。

直到祖父下葬后的第三日,我才知道,祖父大概对我们父女有些误会。

那日,朝中便有人上折子,说祖父生前与太子情分太深,沈家不可再与东宫过从甚密。

更有人当着皇帝的面提议,说我与太子幼年定下的婚约,原是祖父在世时的旧话,如今老太傅故去,沈家势单,不宜再做太子妃人选。

话传回府里时,父亲正在给祖父的牌位擦灰。

他听完,只哦了一声。

我坐在旁边绣孝带,手指一抖,针尖扎进肉里。

“父亲,他们这是不想让我嫁给太子。”

父亲把牌位擦得更亮了些。

“这不是明摆着么?”

“那怎么办?”

父亲回头看我,眼睛还肿着,表情却很平静。

“你想嫁吗?”

我低头看着指尖那一点血。

想。

很想。

我与陆怀璟认识太久了。

久到他做太子前,我便见过他被先生罚抄书的样子。

久到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是我把自己的糖塞给他哄他别哭。

久到我十六岁那年,他站在满院梨花下,同祖父说:“老师,孤想娶阿梨。”

祖父当时没答应,只让他先把那篇治水策重写三遍。

后来他写完了。

祖父才点头。

我以为这门亲事不会再变。

可祖父一走,所有人都像闻见血腥味的鱼,围了上来。

我声音低下去:“想。”

父亲点点头。

“那就嫁。”

我怔怔看着他:“可朝中那么多人反对,殿下夹在中间会很难。”

父亲把牌位摆正,语气温和:“你祖父临终前说咱们心眼少,但也没说咱们没长嘴。”

傍晚,父亲换上素服,命人把祖父生前讲学的旧册子抬了出来。

足足八箱。

我看得一愣:“父亲要做什么?”

父亲叹气:“你祖父教过的学生太多了。他走得急,有些旧卷还没来得及归还。为人子女,总要替他老人家把遗物理清楚。”

我更不懂了。

第二日一早,父亲便派人给朝中二十七位大人送了帖子。

帖子写得极客气。

说老太傅生前留下许多讲学批注,里面涉及诸位大人年轻时的文章、策论、错处与评语。沈家不敢私留,特请诸位过府认领。

当天午后,沈府门槛差点被踏破。

第一个来的是昨日前殿上说我“不堪为太子妃”的严大人。

他进门时脸色发白。

父亲亲自迎他,一口一个世兄,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严大人来得正好。父亲这本册子里,有您二十岁那年写的策论。”

严大人抬手擦汗:“沈大人客气了。那些年轻时的拙作,不值一提。”

父亲翻开册子,认真念道:“严生文章华美,然空谈过甚,不识民生。另,考场借同窗砚台三次未还。”

严大人脸绿了。

我站在屏风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父亲继续叹气:“父亲临终前最惦记这些旧事,说做人要清白。严大人若不介意,我便将此卷送还府上?”

“不必!”

严大人一把按住册子。

他声音都变了:“老太傅一生清名,这等小事何必外传?沈大人不如替我烧给老太傅,也算全了师生情分。”

父亲为难道:“可我怕旁人说沈家私毁先父遗物。”

严大人立刻道:“谁敢说?老太傅遗训,自然由沈家处置。至于太子妃之事,我昨日想了想,沈姑娘自幼受老太傅教导,品行端方,正是东宫良配。”

父亲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严大人当真这样想?”

“当真,当真。”

父亲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那我就放心了。”

严大人走时脚步虚浮。

没过多久,第二位、第三位大人也来了。

有人年轻时写诗骂过主考官。

有人欠过祖父一套书。

还有人当年考策论时,把“爱民如子”写成了“爱子如民”,被祖父批了四个字:心术可疑。

那些东西未必能要人命。

可放出去,足够让他们在朝堂上被笑十年。

到了第三日,反对我入东宫的折子忽然少了大半。

剩下几个嘴硬的,也被同僚轮番劝得改了口。

皇帝本来就敬重祖父,见朝臣态度转得这么快,便顺水推舟,下旨定下婚期。

陆怀璟亲自来沈府传话。

他站在廊下,看着父亲还在整理那些旧册,半晌没有说话。

父亲抬头,笑得朴实:“殿下怎么来了?”

陆怀璟问:“岳父,朝臣为何忽然改口?”

父亲一脸茫然:“大约是想起了父亲的好。”

陆怀璟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册子。

上面正写着某位侍郎幼年偷吃祭果,被祖父罚站半日。

陆怀璟沉默片刻。

“他们都说,是孤借老师遗物威胁百官。”

父亲忙摆手:“殿下冤枉啊,臣什么都没说。”

“你是没说。”陆怀璟咬牙,“你只是把他们年轻时干过的糗事,挨家挨户送了一遍。”

父亲认真纠正:“臣没有挨家挨户。只送了反对阿梨入东宫的人家。”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抿嘴。

陆怀璟看向我。

“你也知道?”

我立刻低下头:“我只负责给帖子封口。”

陆怀璟闭了闭眼。

良久,他叹气:“老师临终前让孤护你们。”

父亲点头:“是啊,殿下真是重情重义。”

陆怀璟看着我们父女,像是第一次怀疑祖父的话。

可他到底没说什么。

他只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只小小的木匣。

里面是一支梨花簪。

“婚期定了。”

我心里一软。

他声音低了些:“阿梨,孤会护你。”

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有点心虚。

“殿下,其实我也可以护自己一点点。”

陆怀璟没听懂这句话。

他只以为我是在逞强。

直到我嫁进东宫后的第七日,他才明白,我说的“一点点”,同别人理解的一点点,大约不太一样。

新婚第七日,我进宫向皇后请安。

皇后性子温和,拉着我的手问了许多。

可皇后宫里刚坐热,淑妃便来了。

淑妃有个儿子,虽不是太子,却颇得皇帝喜欢。

这些年,她对东宫向来不算客气。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新太子妃?”

我起身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笑了一声:“瞧着倒是柔弱。怪不得老太傅临终前都不放心,还要太子护着。”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后皱了皱眉:“淑妃。”

淑妃仿佛没听见。

她扶着宫女的手坐下,慢悠悠道:“东宫主母可不只是会哭就行。宫规、礼制、账册、赏罚,样样都要懂。太子妃若学不好,丢的便是东宫的脸。”

我低头应是。

淑妃招了招手。

她身后走出一个嬷嬷,年纪很大,脸板得像铁。

“这是我宫里的孔嬷嬷,最懂规矩。今日既碰上了,便让她教太子妃半日,也免得旁人说本宫不照拂晚辈。”

皇后脸色沉下来:“太子妃才新婚,又在孝中,不必这样急。”

淑妃笑道:“正因她在孝中,更该懂规矩。皇后娘娘疼她,也不能让她一辈子躲在东宫里。”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若我拒绝,便是不敬长辈。

若我受着,她便能借教规矩的名头磋磨我。

皇后正要开口,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母后,既然淑妃娘娘一片好意,儿臣愿意学。”

皇后担忧地看我。

我朝她笑了笑。

孔嬷嬷立刻让我站到殿中,从行礼开始教。

她说我的手抬得太高。

我改。

她说我的膝弯得不够。

我跪。

她说我起身太快,不够端庄。

我重新跪下。

折腾了半个时辰,皇后几次想拦,都被淑妃用话挡了回去。

到了后来,我额上已经冒了汗。

孔嬷嬷却还不肯停。

“太子妃,这规矩若学不好,日后如何母仪天下?”

我扶着青枝的手站起来,声音很轻:“嬷嬷说得是。”

孔嬷嬷正要继续训,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只是我有几处不懂,想请嬷嬷指点。”

孔嬷嬷愣住。

“什么?”

我翻开册子。

“嬷嬷方才说,晚辈见妃嫔,须行三跪六叩大礼。可我入宫前读过宫规,太子妃为储妃,见皇后行大礼,见其余后妃行常礼。请问嬷嬷所说,是哪一卷哪一条?”

孔嬷嬷脸色一僵。

我又翻一页。

“嬷嬷还说,行礼时额头须触地停三息。可礼官教我,祭祀时才有此礼,寻常请安不许过重,以免乱了尊卑。请问嬷嬷,是礼官教错了,还是我记错了?”

殿里更安静了。

淑妃的笑意淡了些:“太子妃倒会挑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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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跪下,眼眶一红。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怕学错了规矩,日后丢东宫的脸。淑妃娘娘一片好心,孔嬷嬷又说得这样笃定,儿臣愚钝,只能一条条记下来,回去慢慢学。”

我把册子双手呈上。

“这里一共二十九处不明之处。还请母后、淑妃娘娘替儿臣做主,究竟该听礼官的,还是听孔嬷嬷的。”

皇后接过去一看,眼神都变了。

她翻了几页,脸上浮起怒意。

“孔嬷嬷,你好大的胆子。”

孔嬷嬷扑通跪下。

淑妃脸色也白了些。

我不说话,只红着眼睛跪在殿中。

陆怀璟赶到时,正撞见皇后命人把孔嬷嬷拖下去问责。

他以为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几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来。

“膝盖疼不疼?”

我摇头:“不疼。”

他脸色很冷:“谁让你跪的?”

淑妃立刻道:“太子误会了,本宫只是让孔嬷嬷教太子妃规矩。”

陆怀璟抬眼:“教规矩,还是改规矩?”

淑妃说不出话。

皇后将那本册子递给皇帝。

皇帝原本只是听说后宫起了争执,过来看看。

看完册子,他脸色也沉下去。

那些所谓规矩,若认了,便等同于承认后妃可凌驾储妃之上。

皇帝当场斥责淑妃管教无方,罚她禁足一月,又命礼官重新抄录宫规,分发各宫。

事情传出去,宫里人人都说,太子新婚第七日,便为了太子妃清查后宫礼制,连淑妃都被压了下去。

陆怀璟坐在回东宫的车辇里,脸色不大好。

我揉着膝盖,偷偷看他。

他忽然问:“册子何时写的?”

我老实道:“跪到第三回的时候。”

“你一边被罚跪,一边记了二十九条?”

“嗯。”

“还记得清清楚楚?”

“祖父教过,受委屈时不能光哭,要把委屈的名目记全。不然哭都哭不明白。”

陆怀璟盯着我半天。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便小声道:“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心眼有点多?”

他看着我膝上微微泛红的印子,声音低下来。

“孤只觉得你太能忍。”

我一怔。

他伸手替我把裙摆放好,动作很轻。

“下次不必跪这么久。你若不想当场闹,便让人来找孤。”

我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从前祖父在时,人人都说我命好。

说我有老太傅护着。

后来祖父没了,我才发现,原来“有人会来”这四个字,真的会让人想哭。

我低声问:“若我找殿下,旁人会不会说我恃宠生娇?”

陆怀璟看着我。

“你是孤的太子妃,不恃孤的宠,还想恃谁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只是笑完,他又叹气。

“外头如今都说,孤为了你整顿后宫。”

我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

“是你自己把淑妃的规矩一条条记下来的。”

“可殿下来了呀。”

“孤只是来接你。”

我轻声道:“那也是殿下护我。”

陆怀璟看着我弯起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学会了替我背锅。

父亲比我更让他头疼。

祖父百日后,皇帝念及沈家清正,让父亲入都察署任职,专管官员风纪。

这本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父亲接旨时,满脸惶恐。

“臣才疏学浅,恐怕做不好。”

皇帝还安慰他:“你是老太傅之子,朕信你。”

父亲捧着圣旨回来,坐在祖父牌位前发愁。

“阿梨,你说陛下怎么想的?我看着像会查人的样子吗?”

我认真看了看他。

不像。

父亲长得温吞,眉眼又端正,往那一站,像是只会给人赔不是。

可他上任第一日,就把整个官署的人吓得不轻。

他没有查贪腐,也没有查结党。

他让人抬出三十六口大箱子。

箱子里全是祖父生前收到的拜帖、请帖、谢帖和贺礼清单。

父亲说:“诸位大人莫怕。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先学学往来人情。”

同僚们松了口气。

第二日,父亲便写了第一封风纪小折。

折子里没说谁贪,也没说谁坏。

只说礼部的温大人十年间给先父送过二十七次“清风明月”。

头一次是两坛酒。

第二次是四匹绢。

第三次是八盒参。

到最后一年,清风明月变成了一座能塞进袖中的金佛。

皇帝看完,脸色古怪。

父亲在折子末尾写:臣愚钝,不知清风明月为何一年比一年沉,特请陛下示下,往后臣收礼时该按月色轻重,还是按斤两轻重。

满朝哗然。

温大人当场跪下,说那金佛是家中长辈误送。

父亲赶紧替他说话:“陛下,温大人向来雅致,想必只是觉得佛也爱清风明月。”

皇帝差点气笑。

温大人被罚俸半年。

第三日,父亲又递了第二封折子。

说兵部的蔡大人每逢祖父寿辰都送亲笔书法,字字写着“清正为公”。

可纸是贡纸,墨是御赐墨,装裱的轴头还是玉的。

父亲照例请示:以后臣若收到“清正为公”,能不能拆开卖了补贴官署烛火?

蔡大人也跪了。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父亲一日一折。

每封都写得诚恳无比。

没有一句重话。

却把那些年借着敬重祖父名义往沈家送重礼、如今又最爱骂沈家攀附东宫的人,一个个摆到了殿前。

皇帝越看越火。

陆怀璟越听越麻。

到第十日,朝中已经没人敢在父亲面前说“沈大人老实”了。

他们改说太子心思深。

说太子借岳父之手清理朝臣,先从风纪入手,再顺藤摸瓜。

陆怀璟那晚来东宫时,连茶都没喝。

他问我:“岳父今日又参了谁?”

我想了想:“好像是户部的许大人。”

“这回又是什么?”

“许大人三年前送祖父一方砚台,说是石头不值钱,只图雅趣。父亲把砚台拿去问匠人,匠人说那石头能换半座庄子。”

陆怀璟按了按眉心。

我连忙把蜜饯推过去。

“殿下吃点甜的。”

他没动。

“外面都说是孤授意。”

我很真诚地安慰他:“殿下本来就很厉害,他们敬畏您是好事。”

“孤什么都没做。”

“可是父亲做的也都是正事。”

陆怀璟看了我一眼。

“你们父女是不是觉得,只要没说谎,就不算坑人?”

我想了想。

“难道不是吗?”

他被我问沉默了。

半晌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被烫得皱眉。

我赶紧替他吹。

他看着我低头吹茶的样子,忽然无奈笑了。

“老师当年真是……”

我抬头:“真是什么?”

陆怀璟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真是疼你们。”

我笑着点头。

“祖父最疼我和父亲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陆怀璟这句话,其实已经说得很克制了。

因为没过多久,他便连克制都克制不住了。

太子之位稳了几年,却不是没有风浪。

皇帝另有一位成年皇子,封号不高,却有淑妃母族扶持。

淑妃被罚后,一直记恨东宫。

她的儿子表面安分,暗地里却常让人放出话,说太子性情阴沉,容不得兄弟,借沈家父女排除异己。

这些话传得多了,连皇帝都开始皱眉。

陆怀璟不愿同兄弟撕破脸,只让人暗中留意。

父亲听说后,坐在府里叹气。

“殿下就是太端方。”

我抱着手炉,靠在窗边:“端方不好吗?”

“好。”父亲说,“可人家都往他身上泼泥了,他还怕溅到旁人。”

“那父亲想做什么?”

父亲立刻摆手:“我什么都不想做。陛下才警告过我,近来少上折子。”

我点头。

“那就不做。”

父亲也点头。

我们父女安静了三日。

第四日,宫里传出消息。

那位皇子要在春祭上向皇帝献祥瑞。

据说他府中门客在郊外寻到一块天然玉石,玉石纹路生来便像一个“正”字。

这个“正”字是什么意思,满朝都懂。

太子是储君,他献“正”,便是在暗示太子不正。

春祭前一晚,我去父亲府中送药。

父亲正在院子里磨一块石头。

我看了半天:“父亲,这是什么?”

父亲淡定道:“镇纸。”

“镇纸为什么这么大?”

“显得稳重。”

我蹲下去,借灯火看了一眼。

石头上隐约也有个字。

像“慎”。

我心里一跳。

“父亲。”

父亲抬头看天:“今晚月色不错。”

“父亲是不是又要闯祸?”

他很委屈:“怎么叫闯祸?我只是觉得,既然有人喜欢天然玉石,咱们也不能不懂欣赏。”

我当夜回东宫后,把这事同陆怀璟说了。

陆怀璟听完,沉默得比夜色还沉。

“岳父手里有几块石头?”

我小声道:“我看见的有一块。”

“没看见的呢?”

我更小声:“以父亲的性子,应该不止一块。”

陆怀璟当即起身:“孤去拦他。”

我拉住他的袖子。

“殿下,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

我把青枝刚送来的消息递给他。

父亲已经把十二块“天然石”送进了春祭礼库。

每块石头上都有纹路。

有的像“慎”。

有的像“仁”。

有的像“民”。

有的像“勤”。

还有一块最离谱,像“少信祥瑞,多看民生”。

陆怀璟看完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我心虚地给他倒茶。

“其实这样也好。若只有那位殿下一块石头,倒显得天意只眷顾他。如今大家都有,天意就忙不过来了。”

陆怀璟冷笑:“天意忙不过来?”

我把茶递给他:“殿下先润润嗓子,明日还要解释。”

“孤为何要解释?”

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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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着我。

片刻后,他自己懂了。

第二日春祭。

那位皇子果然献上玉石,说是天降嘉兆,昭示国本当正。

皇帝神色莫测。

群臣正要附和,礼官忽然来报,说昨夜礼库中另有祥瑞显现。

十二块石头被一字排开。

皇帝走过去,一块一块看。

看完第一块,他脸色还算正常。

看完第五块,他嘴角抽了抽。

看到最后那块“少信祥瑞,多看民生”时,他直接笑出了声。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说话。

父亲也跪在里面,表情比谁都无辜。

皇帝问他:“沈怀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伏地:“臣不知。臣昨夜奉命清点祭器,只见礼库角落里石头不少,纹路奇特,恐怕遗漏祥瑞,便一并呈上。”

皇帝又问:“那这块‘少信祥瑞,多看民生’也是天然的?”

父亲迟疑了一下。

“臣看着像。”

皇帝把石头往地上一放。

“朕看你也像。”

满朝安静。

那位皇子的脸已经白了。

他那块“正”字玉石本该是独一份的天意,可如今摆在十二块乱七八糟的石头里,像极了菜摊上挑剩下的一个。

皇帝最厌恶皇子借鬼神争储。

春祭结束后,那位皇子被斥责荒唐,门客尽数遣散。

淑妃气得病了一场。

而太子的名声,又黑了一层。

京中人人传,说太子早知有人借祥瑞生事,便让岳父连夜造了十二块更大的祥瑞,当众羞辱兄弟。

还有人说,太子心机深到连石头都能安排。

陆怀璟听见这话时,正在东宫书房批折子。

他手里的笔“啪”一声断了。

我坐在旁边替他磨墨,连忙低头假装没看见。

他问:“阿梨,你觉得石头能安排吗?”

我小声道:“若提前挑一挑,也不是不能。”

他抬眼看我。

我立刻改口:“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陆怀璟气笑了。

“你父亲也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只是爱捡石头。”

“十二块?”

“他从小就爱捡。”

“还专挑有字的捡?”

我想了想:“祖父说过,做人要有学问。父亲大约觉得石头也该有。”

陆怀璟放下断笔。

“沈阿梨。”

我立刻坐直。

“你同孤说实话,那最后一块是不是你写的?”

我冤枉极了。

“不是。”

他眯眼。

我只好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父亲原先那句‘少听神仙放屁,多给百姓饭吃’太粗俗,替他改得文雅了些。”

陆怀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老师说你胆小。”

我点头:“祖父疼我,自然觉得我胆小。”

“他说岳父老实。”

“父亲在祖父面前确实老实。”

“那在孤面前呢?”

我看着他断掉的笔,很识趣地没说话。

陆怀璟最终没罚我。

他只是命人把东宫所有镇纸都收了起来。

尤其不许父亲送石头进来。

但父亲不是只有石头。

又过半年,皇帝病了一场。

朝中人心浮动。

那位皇子虽被罚过,却仍有几名旧臣私下走动,想趁皇帝病中让他重新得势。

他们不敢明着说废太子,便从我身上下手。

说太子妃入东宫两年无所出,沈家又接连搅动朝局,恐伤国运。

更有人暗示,应为太子另择侧妃,以开枝散叶。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给陆怀璟缝香囊。

针停在布上,久久没落下去。

我不是不急。

这两年,皇后问过,太医看过,补药喝过。

可孩子就是没来。

陆怀璟从不催我。

他甚至把那些送进东宫的补药都换成了蜜饯,说我身子弱,不许乱吃。

可他越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那日夜里,我把香囊缝到一半,忽然问他:“殿下若有侧妃,会不会轻松些?”

陆怀璟正在看折子,闻言抬头。

“谁同你说了什么?”

我摇头。

“没有谁。只是朝中议论得多,臣妾也听见了一点。”

他把折子合上,走到我身边蹲下。

“阿梨,你看着我。”

我低头看他。

陆怀璟说:“孤娶你,不是为了让你替孤堵住所有人的嘴。”

我眼眶有些热。

“可我是太子妃。”

“太子妃也是人。”

他握住我的手,把针从我指间取下来。

“孩子该来便来,不来,便是不急。若有人拿这件事逼你,便是欺你。孤答应过老师,要护你。”

我轻声问:“若他们说是我拖累东宫呢?”

陆怀璟看着我,声音很稳。

“东宫若要靠一个女人委屈自己才能稳,那孤这个太子也不必做了。”

我扑进他怀里,半晌没说话。

那一夜,我是真的想安安分分靠他一回。

可第二日,父亲入宫请安时,看见我眼下发青,还是知道了。

他坐在东宫偏殿里,喝了半盏茶。

“他们说你无子?”

我点头。

父亲又问:“殿下怎么说?”

我把陆怀璟的话告诉他。

父亲听完,很欣慰。

“殿下是好孩子。”

我警惕起来:“父亲,您别乱来。”

父亲抬头,眼神无辜。

“我能乱来什么?这种事急不得。”

他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好好吃饭。

我以为他当真听进去了。

直到三日后,朝中忽然掀起一阵奇怪的风。

监察署收到一摞匿名陈情。

陈情内容不是弹劾谁谋逆,也不是说谁贪墨。

而是说朝中几位最爱催东宫纳侧妃的大人,家中都有些说不出口的“子嗣难题”。

有一位大人年过五十,膝下七个孩子,其中三个不是亲生,却一直替别人养得高高兴兴。

有一位大人连娶两房,日日骂妻子不能生,后来大夫给他诊脉,委婉说问题不一定在夫人身上。

还有一位最可笑。

他在朝上义正词严,说东宫无子动摇国本。

结果他自己为了显得子孙兴旺,把侄孙、外甥、邻居家的孩子全挂在族谱上。

父亲将那些陈情整理成册,取名《慎言家事录》。

他没有直接呈给皇帝。

他只是很体贴地给那几位大人各送了一份抄本。

附信写得客气:

诸公关心东宫子嗣,臣甚感佩。然家家有本难念之经,诸公若愿,臣可替诸公先向太医署请教调养之法。待诸公家事圆满,再共议东宫,岂不更稳妥?

那几位大人当日便称病。

侧妃之议也没人再提。

陆怀璟知道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把那本《慎言家事录》拿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封皮,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父亲的字。”

“孤知道是岳父的字。”他咬牙,“孤问你,这里面的事,他从哪儿知道的?”

我努力回想。

“祖父生前替许多人家调停过家事。父亲应该是从旧信里看来的。”

陆怀璟额角跳了跳。

“所以老师连这种事都记?”

“祖父说,做人不可随意揭人短。”

“那岳父在做什么?”

“父亲没有揭。”我小声替父亲辩解,“他只是一对一送过去,让他们别揭我的短。”

陆怀璟看着我。

我越说越没底气。

他忽然问:“你也看过?”

我立刻摇头。

他不信。

我只好承认:“看过两页。”

“哪两页?”

“就……最热闹的两页。”

陆怀璟被我气得转身。

我赶紧抱住他的腰。

“殿下别生气。父亲也是为了我。”

“孤知道。”

他声音闷闷的。

“所以孤才更生气。”

我没听明白。

他回过身,抬手擦了擦我的眼尾。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哭了。

陆怀璟叹气:“阿梨,孤可以被人议论,东宫也可以被人弹劾,但孤不想你觉得自己有错。”

我怔住。

他低头看我。

“没有孩子不是你的错。有人借这件事逼你,那是他们恶。岳父收拾他们,孤拦不住,也不想拦。只是……”

“只是什么?”

他咬牙道:“只是他们又说是孤干的。”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我笑,气也散了一半。

“你还笑?”

我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殿下受委屈了。”

陆怀璟冷哼:“一句受委屈就完了?”

我想了想,又亲了一下。

他这才勉强没再追究。

可那本《慎言家事录》的名声,最终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民间甚至有人偷偷传,说太子掌握百官内宅秘辛,谁敢催他纳妃,谁家族谱就要遭殃。

自那以后,朝中大人看陆怀璟的眼神都变了。

敬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陆怀璟每回上朝回来,都要在书房静坐片刻。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孤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掌握了这么多族谱。”

我安慰他:“殿下天资聪颖,旁人觉得您什么都会,也正常。”

他伸手捏我的脸。

“沈阿梨,你如今哄孤越来越敷衍了。”

我抱着他的手臂笑。

“那臣妾重新哄。”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乱的时候了。

没想到,真正让陆怀璟登基的那场风波,也与我们父女有关。

皇帝病重那年冬天,宫里气氛紧得像一根弦。

那位皇子旧部不死心,想借侍疾之名逼皇帝改立。

他们不敢动兵,也没有胆子明抢圣旨,只打算利用皇帝病中昏沉,让皇帝在一封早已写好的诏书上盖印。

这事是我先发现的。

那晚我去皇后宫里送汤,正好在廊下听见两个小内侍低声说话。

一个说:“诏书已经放进暖阁了。”

另一个说:“只等夜里灯灭。”

我当时心口一紧。

可我没有证据,也不能贸然惊动皇帝。

我回到东宫后,把话告诉陆怀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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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要去见皇帝。

我拦住他。

“殿下若现在去,他们会说您逼宫。”

陆怀璟脸色冷得吓人:“那也不能任他们乱来。”

“自然不能。”

我把一只小匣子推到他面前。

里面放着祖父留下的最后一方印。

不是官印,只是一枚私印。

印上四个字:慎始敬终。

祖父生前替皇帝和太子讲课时,常用它盖在批注末尾。

我说:“祖父走前,将这枚印留给父亲。父亲又给了我,说若有一日殿下被人逼到进退两难,可以拿出来。”

陆怀璟看着那枚印,眼神微动。

“老师还说了什么?”

我轻声道:“祖父说,殿下太重规矩,遇见不要脸的人,会吃亏。”

陆怀璟沉默了。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么复杂的神色。

像难过,又像想笑。

他问:“你想怎么做?”

我说:“不让他们盖印,也不让殿下背逼宫的名声。”

当夜,父亲入宫。

他不是来见皇帝的。

他穿着最旧的官袍,抱着祖父的讲学手稿,跪在皇帝寝殿外,说梦见先父责他未能将《君臣问答》整理完毕,心中惶恐,特来请罪。

皇帝病中本就常念祖父,听说父亲来了,便让人把他传进去。

父亲进殿后,没有提诏书,也没有提皇子。

他只是坐在屏风外,一句一句读祖父当年讲过的话。

君者,守正也。

储者,国本也。

病中易昏,印不可轻落。

皇帝听着听着,忽然睁开眼。

他问:“怀安,谁让你来的?”

父亲答:“先父托梦。”

皇帝盯着他许久。

父亲跪得端端正正,表情比谁都真。

这时,暖阁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皇帝立刻命人掌灯。

藏在暖阁后的内侍没来得及退出去,被当场揪了出来。

那封写好的诏书,也从案下翻出。

皇帝看完,气得咳了血。

那位皇子和几名旧臣被连夜押入偏殿问话。

陆怀璟从始至终没有踏进寝殿一步。

天亮时,皇帝召他入内。

父亲已经退到殿外,抱着祖父手稿,老老实实站着。

陆怀璟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问:“托梦?”

父亲也低声答:“殿下放心,臣跪在祖宗牌位前求过了,父亲若不愿意,昨夜应该会吹灭我的灯。”

陆怀璟脚步一顿。

“灯灭了吗?”

“没有。”

“那是因为你关着窗。”

父亲认真想了想。

“也有道理。”

陆怀璟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想把祖父从地下请出来重新确认一遍。

皇帝清醒后,当日便亲笔写下传位诏书。

太子陆怀璟继位,名正言顺。

那位皇子因谋夺诏书,被圈禁宗府。

参与的旧臣各自受罚。

朝堂上的人更怕陆怀璟了。

他们说太子早有安排,故意不进寝殿,只让岳父抱着老太傅手稿去逼皇帝清醒。

还说老太傅虽死,沈家仍能借亡者余威左右朝局。

陆怀璟登基那日,天色很好。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那只干瘦的手。

他说,请殿下护他们父女。

那时谁也没想到,护着护着,陆怀璟自己倒成了最委屈的那个。

登基大典结束后,陆怀璟没有立刻回宫。

他换了常服,带着一坛酒和厚厚一摞纸钱,独自去了祖父坟前。

他不让我和父亲跟着。

父亲还很不放心。

“陛下是不是要去告状?”

我坐在马车里,摸着袖中的暖炉。

“应该是。”

父亲叹气:“你祖父生前最讲道理,必不会偏听偏信。”

我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祖父要是真讲道理,当年怎么会觉得我们父女心眼少?”

父亲沉默了。

山风很冷。

陆怀璟在祖父墓前坐了许久。

随行的人远远守着,谁也不敢靠近。

他亲手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自己喝了。

纸钱烧起来时,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碑上“沈老太傅”几个字,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老师。”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刚登基后的疲惫。

“您当年临终前,把阿梨和岳父托付给朕,说他们太老实,太心软,容易受人欺负。”

纸灰被风卷起来,扑到他衣摆上。

陆怀璟抬手拂开,语气更重了些。

“可您没说,岳父能用您留下的旧册吓退半个朝堂。”

“也没说阿梨被人罚跪时,还能一边哭一边记二十九条宫规错处。”

“更没说沈家父女一个会捡十二块祥瑞石,一个会把朕哄得替她背所有黑锅。”

他越说越气。

“朕护他们,护得百官以为朕阴险,兄弟以为朕狠毒,史官以为朕宠信外戚。”

火苗噼啪一声。

陆怀璟盯着那团火,憋了许久,终于对着祖父的墓碑说:

“老师,他们欺负朕。”

山间寂静。

祖父自然没有回答。

只有纸钱烧得更旺了些,像是老人家在地下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陆怀璟回宫后,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沈怀安无诏不得夜入宫门。

第二道,沈怀安若称先父托梦,须先由礼官、太医和守夜内侍共同核验。

第三道,宫中凡见皇后落泪,先递帕子,不许立刻定罪,也不许立刻传旨,须问清楚皇后究竟是伤心,还是在铺垫。

我看完第三道旨意,差点被茶呛住。

父亲倒是很欣慰。

“陛下如今行事越发周全,果然有明君之相。”

我也觉得。

只是当晚,陆怀璟进殿时,脸色仍不太好。

我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三道旨意。

他走过来,抽走我手里的纸。

“还看?”

我忍笑:“陛下写得很好。”

“哪里好?”

“尤其是第三道。”

陆怀璟眯起眼:“沈阿梨。”

我立刻放软声音:“臣妾在。”

他在我身边坐下。

“朕今日去见老师了。”

“臣妾知道。”

“朕同老师说了实话。”

我眨眼:“说我们欺负陛下?”

陆怀璟冷哼一声:“你倒承认得快。”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

“那祖父有没有托梦骂我?”

“没有。”

“可见祖父也觉得臣妾没有错。”

“他也没有托梦骂岳父。”

“那父亲也没有错。”

陆怀璟被我气笑了。

“你们沈家判断对错,全靠死人有没有托梦?”

我认真想了想:“偶尔也看陛下有没有生气。”

“朕现在就很生气。”

我凑过去,轻轻亲了他一下。

“现在呢?”

他不说话。

我又亲了一下。

“还生气吗?”

陆怀璟看着我,眼底的火气一点点散了。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低声道:“阿梨,朕有时候真想知道,老师若还在,会怎么说你们。”

我靠在他胸口。

“祖父会说,殿下辛苦了。”

他没应。

我又说:“他也会说,幸好有殿下。”

陆怀璟抱着我的手紧了些。

殿外夜色安静。

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后来很多年,陆怀璟做了一个好皇帝。

他整顿吏治,减轻赋税,重修学馆,也让边境少了许多战事。

百姓都说新帝英明。

朝臣却怕他怕得要命。

因为他们总觉得,陛下身后站着一个会翻旧账的岳父,一个会哭着记错处的皇后,还有一个虽然已经过世、但随时可能“托梦”的老太傅。

史官写他,常说他心机深沉,善用外戚,借沈氏父女制衡百官。

陆怀璟每次看见这样的字句,都要沉默很久。

我便替他磨墨,温声安慰:“陛下,史官也是夸您有手段。”

他抬眼看我:“朕需要这种夸?”

我想了想:“那臣妾明日让父亲去同史官讲讲道理?”

陆怀璟立刻把笔放下。

“不许。”

我低头忍笑。

他看见了,伸手捏我的脸。

“你还笑。”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别气。若没有您护着,我和父亲也不敢这样。”

这句话倒是真的。

父亲再会装老实,也不是不知轻重。

我再会装可怜,也不是不怕人言。

是因为陆怀璟站在我们身后,我们才敢在被人逼到墙角时,挺直腰背。

他听完,神色缓和了些。

“所以朕还是被你们利用了。”

“不是利用。”

“那是什么?”

我认真道:“是仰仗。”

陆怀璟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笑了。

“沈阿梨,你这张嘴,倒比岳父的折子还厉害。”

我靠过去,环住他的腰。

“那陛下还不是喜欢。”

他没否认。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等朕百年后,若见了老师,一定要问他一句。”

“问什么?”

陆怀璟咬牙道:“问他当年到底是真觉得你们父女老实,还是故意把你们丢给朕。”

我笑得肩膀发抖。

他被我笑得没脾气,只能把我抱紧。

窗外风过宫檐,铃声清脆。

我想,祖父若地下有知,大约也会笑。

毕竟他临终前托付太子的那两个“老实人”,后来一个成了让百官闻风改口的国丈,一个成了让皇帝又爱又头疼的皇后。

而当年信誓旦旦说要护我们一生的太子,终于坐稳了皇位。

只是他每年去给祖父烧纸时,仍要在碑前念叨几句。

“老师,朕又护了他们一年。”

“岳父昨日又说您托梦,让朕别扣他俸禄。”

“阿梨今日又哭着说朕凶她,可朕分明只是不许她把病假条写给早朝大臣看。”

“他们欺负朕。”

随行的人每次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只有风把纸灰吹起来,轻轻落在他肩上。

像祖父隔着生死,拍了拍他。

也像在说:

谁让你当年答应得那么认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