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这个动作他练了三个月,已经能做到眼皮不眨一下。
罗子君正在给平儿剥基围虾,虾壳在指尖发出脆响,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比昨天早回来十八分钟。
厨房砂锅里煨着花胶鸡汤,是下午三点开始炖的,罗子君定了闹钟,每四十分钟撇一次浮油。
她起身去关火,经过陈俊生身边时闻到他衬衫领口有股陌生的柔顺剂味道,不是家里用的那款薰衣草香,带着点工业柠檬的刺鼻。
“今天见客户了? ”罗子君把汤端上桌,随口问了一句。
“嗯,浦东那个项目。 ”陈俊生筷子夹起一片莴笋,没看她。
平儿吵着要喝可乐,罗子君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罐,易拉罐拉环断在手里,她拿剪刀撬开,铝皮划破了食指指腹。
血珠冒出来的时候,陈俊生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什么内容,嘴角有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罗子君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那个笑她见过,十年前他追她的时候,收到她织的围巾时就是这个表情。
半夜两点,罗子君被平儿的梦话吵醒,起身去儿童房盖被子。
回来时经过玄关,陈俊生的公文包侧袋里露出半截购物小票。
她抽出来,家乐福超市,购物清单:进口车厘子两斤、费列罗榛果巧克力一盒、杜蕾斯超薄装一盒。
日期是昨天下午,付款时间15:23。
昨天下午她在干什么?
她在瑞金医院陪陈俊生他妈做核磁共振,老太太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疼得直掉眼泪。
罗子君一个人推着轮椅从三楼到负一楼,等电梯等了二十分钟,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她把小票按原样折好塞回去,手指抖得对不准那道折痕。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罗子君已经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陈俊生洗漱完经过厨房,从背后搂了一下她的腰,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罗子君每次都会侧头笑一下。
今天她没有动,铲子在锅里停了两秒,蛋液边缘焦成深褐色。
“发什么呆? ”陈俊生松开手,拿起公文包换鞋。
“妈昨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最好做微创手术,押金要交五万。 ”罗子君把煎蛋装盘,声音跟平时一样。
“你看着办,钱不是都在你那儿吗。 ”陈俊生推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罗子君打了个寒颤。
门关上的瞬间,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浦东一家律所做合伙人。
电话接通前那几秒,罗子君盯着灶台上那瓶用了三分之一的鲁花花生油,生产日期是去年双十一,她囤了三瓶,算下来比平时便宜十二块八。
“老同学,我想咨询个事。 ”她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三天后,罗子君坐在律所会客室里,面前摊开一份银行流水单。
陈俊生名下一张她不知道的储蓄卡,从去年九月开始,每月五号固定转出两万八。
收款账户她查了,户主叫林薇,开户行在虹口区一家支行。
“能查到消费记录吗? ”罗子君问。
“查不到,但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 ”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一旦申请,他那边会收到通知。 ”
罗子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三件事:第一,陈俊生手机解锁密码是平儿生日倒过来写,她试了两次就打开了。
第二,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个备注叫“林工”的人,头像是一盆多肉,朋友圈三天可见,但每条陈俊生都点赞。
第三,上周五他说去杭州出差,她查了12306,当天根本没有他的购票记录。
“再等等。 ”她把本子收好。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天后的家庭聚餐。
陈俊生他爸七十大寿,在南京路一家本帮菜馆订了两桌。
罗子君早上六点去铜川路水产市场买了一条三斤七两的东星斑,让摊主杀好冰镇上,又去静安面包房取了定做的寿桃。
到饭店的时候,陈俊生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他表妹陈婷,怀里抱着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儿。
“嫂子,这是林薇姐的孩子,可爱吧? ”陈婷把婴儿往罗子君面前递。
罗子君手里拎着蛋糕盒,盒子丝带在指关节上勒出一道红痕。
她看了一眼陈俊生,他正低头逗那个孩子,食指被婴儿攥着,脸上浮着一层她从没见过的柔和。
“林薇是谁? ”罗子君把蛋糕放在桌上,塑料盒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发出清脆一声。
整桌人安静了两秒。
陈婷讪讪收回手,“嫂子不知道啊? 林薇姐是哥公司的……同事,今天加班来不了,托我帮忙带一天孩子。 ”
陈俊生他妈从洗手间回来,一屁股坐在罗子君旁边,把一碟白斩鸡挪到她面前,“子君啊,你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对了,我那个手术费,你跟俊生商量得怎么样了? 要我说五万块钱你们先垫上,等医保报销下来我再还你们。 ”
罗子君看着婆婆嘴角沾着的酱油渍,突然觉得这间包厢里的空气稠得像浆糊。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尖利的声响。
“我去趟洗手间。 ”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三个包间。
第二个包间门虚掩着,罗子君经过时听见里面有人叫“俊生哥”,声音年轻,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陈俊生背对着门站着,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正抬手把他领口翻折的商标理平,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千次。
罗子君没去洗手间。
她走到饭店后门,站在消防通道里,头顶的应急灯亮着绿光。
楼下后厨在炸熏鱼,油烟味混着地沟味涌上来。
她手撑在墙上,指甲刮过水泥墙面,留下五道白痕。
手机关机了四个小时。
再开机时,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十八条微信,最后一条是陈俊生发的:平儿发烧了,39度2,你人在哪?
罗子君打车回家,推开门看见陈俊生抱着平儿坐在沙发上,孩子脸蛋烧得通红。
她从柜子里拿出美林,量杯倒到刻度线,喂平儿喝下去。
整个过程她没看陈俊生一眼。
“你听我解释。 ”陈俊生等平儿睡熟了才开口。
“解释什么? ”罗子君把茶几上的奶瓶收走,奶嘴在掌心硌着。
“林薇是公司新来的预算员,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工作上……”
“她住虹口,你每个月给她转两万八,转了十一个月。 ”罗子君把奶瓶放进水池,水流冲走瓶底最后一口奶,“房租一万二,剩下的你猜我查没查到用途? ”
陈俊生的脸在厨房顶灯下白了一层。
“她怀的是男孩吧? ”罗子君关掉水龙头,转身靠在料理台边,手掌撑着台面,指尖感觉到石英石冰凉的温度,“陈婷抱着孩子的时候,你妈看了那孩子一眼,嘴角都在抖。 你爸端着酒杯半天没喝。 你们全家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
陈俊生跪下来了,膝盖磕在地砖上那一声闷响,罗子君听着像别人的故事。
他抓着她的裤腿,开始说一些她早就预料到的话:一时糊涂、压力太大、林薇主动的、没想过离婚。
罗子君把腿抽出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她坐在床沿上,看见梳妆镜里自己的脸,嘴角向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用手把嘴角往上推了推,手一松又掉下来。
那天夜里她没哭。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是她结婚前的存折、学历证书、还有一张泛黄的聘书——生平儿之前她在4A公司做到客户总监,那个位置后来换过三任,现在坐着一个九零后。
第二天早上,罗子君照常六点二十起床,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
陈俊生红着眼眶坐在餐桌前,欲言又止。
罗子君把平儿的书包递给他,“今天你送,我去趟人才市场。 ”
“你要找工作? ”陈俊生站起来,椅子推得太猛撞到墙。
“简历已经投了。 ”罗子君换鞋,鞋拔子插进后跟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蹬进去,“你妈手术费我交了,刷的信用卡,分期十二个月。 这钱你记得还我。 ”
她没去人才市场。
她去了虹口区那个小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十分,林薇推着婴儿车出来,穿一件优衣库的摇粒绒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
罗子君隔着玻璃看她弯腰给孩子掖被角,动作跟当年自己带平儿时一模一样。
罗子君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律师。
接下来四十天,罗子君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陈俊生那张秘密储蓄卡的流水全部打印出来,连同微信聊天记录、酒店开房记录、林薇的产检报告复印件,一起锁进了银行保险箱。
第二,以平儿名义开了一个教育基金账户,把家里活期存款转进去大半。
第三,约林薇见了一面。
见面地点选在人民广场来福士底楼的咖啡店,周末下午人很多。
林薇比照片上瘦,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姐,我没想破坏你们家庭。 ”
罗子君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苦得她舌根发麻。
她把一个信封推过去,里面是陈俊生这两年转给林薇的所有钱的明细。
“这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 ”罗子君喝了一口咖啡,“你要么还钱,要么我起诉。 你选。 ”
林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护住肚子——她又怀了,四个月。
罗子君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想起自己怀平儿的时候,陈俊生每天晚上给她捏脚,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她。
“姐,俊生说他跟你早就没感情了。 ”
“有没有感情,法院说了算。 ”罗子君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米,“对了,你租的那套房子,房东是我表姐。 下个月到期不续了。 ”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
陈俊生是三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他冲回家的时候罗子君正在给平儿听写生字,“温暖”的“暖”字平儿写错了偏旁,罗子君用红笔圈出来让他重写。
“你去找林薇了? ”陈俊生站在书桌旁边,胸口起伏着。
“嗯。 ”罗子君没抬头。
“你知不知道她怀着孕?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昨天见红去医院了! ”
罗子君把红笔帽盖上,慢慢站起来。
平儿仰着脸看他们,铅笔尖在“暖”字上戳了一个洞。
“陈俊生,你妈手术那天,我一个人推轮椅在电梯口等了二十分钟。 你爸七十大寿,我早上六点去铜川路买鱼。 平儿发烧39度2,你打三十七个电话我没接,是因为我在消防通道里站着,后厨的油烟呛得我睁不开眼。 ”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她见红? 她见红跟我有什么关系? ”
陈俊生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罗子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离婚协议,你看一下。 房子归我,平儿归我,存款对半分,你那张秘密卡里的钱我不追了,就当给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积德。 ”
“子君……”
“签完字搬出去。 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
陈俊生没签。
他搬去了林薇那里,罗子君没催,她知道他会回来的——林薇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她表姐已经明确不续了。
林薇怀二胎没法工作,陈俊生每个月工资两万出头,要付房租、养两个孩子、还要还罗子君信用卡里那五万手术费。
果然,二十七天后陈俊生回来了。
凌晨一点,罗子君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没开灯,躺在床上听他在客厅里来回走。
脚步声从玄关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最后停在卧室门口。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
“子君,我们谈谈。 ”
罗子君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套上洗衣液的香味是她上个月新换的牌子,超市买一送一,两瓶四十八块九。
她算过,这个价格比网上便宜六块钱。
门把手又响了一下。
“平儿睡了。 ”罗子君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陈俊生在门口站了很久。
罗子君听着他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平缓,最后变成一声叹气,拖鞋蹭着地板往客厅去了。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给律师发了条微信:明天把调查令申请交上去。
第二天是周六,罗子君带平儿去上围棋课。
在培训机构门口碰见陈婷,陈婷手里拎着那个婴儿提篮,看见罗子君眼神躲闪。
“嫂子……”
“别叫嫂子。 ”罗子君把平儿的水壶递给他,让他先进教室,“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
陈婷低着头,提篮里婴儿在睡,小脸皱巴巴的。
“林薇姐是去年九月来公司的,我哥那阵子天天加班,有次喝多了跟我说压力大,说你整天在家待着,跟他没话说……”
“我整天在家待着? ”罗子君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平儿从出生到现在,夜里发烧十三次,每次都是我一个人抱着去儿童医院。 你哥加班,我理解。 你妈住院,我伺候。 家里水管爆了,我自己找人修。 你管这叫没话说? ”
陈婷不吭声了,提篮的带子在手里绞来绞去。
“你转告你哥,调查令下周就下来。 林薇那套房子里的东西,让他趁早搬。 ”
罗子君转身往教室走,平儿正趴在玻璃窗上冲她做鬼脸。
她抬手比了个大拇指,平儿咯咯笑起来。
阳光照在培训机构的落地玻璃上,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手揉了一下,指尖是干的。
一个月后开庭。
陈俊生坐在被告席上,领带歪着,衬衫袖口有一圈汗渍。
林薇没来,据说回老家了,孩子留给陈俊生他妈带。
老太太腰椎手术做完才两个月,抱着个婴儿在法庭走廊里来回走,看见罗子君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脸别过去,拿袖子擦眼睛。
法官问陈俊生是否同意离婚。
他回头看了罗子君一眼,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十年前他求婚的时候,跪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也是这个眼神,带着点祈求、带着点笃定。
笃定她会心软。
“同意。 ”陈俊生说。
罗子君从法院出来,门口台阶上蹲着个卖白兰花的老太太,竹篮里垫着湿毛巾,花用细铁丝穿成串。
罗子君买了一串,三块钱,别在衬衫第二颗纽扣上。
花香冲淡了法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是那家4A公司的HR打来的,问她下周一能不能入职。
罗子君说能。
挂了电话,37路公交车正好进站,她投币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经过淮海路,梧桐叶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得稀碎。
罗子君打开微信,把陈俊生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平儿的围棋课续费单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钱我已经交了。
你妈那边,逢年过节我会带平儿去看她,其他时间不用联系了。
发完她又拉黑了。
车到站,罗子君下车,秋风灌进领口,她把白兰花从纽扣上解下来,夹进手机壳里。
手机壳背面有张平儿三岁时的照片,笑得露出八颗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俊生求婚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个好日子她等了十年,最后发现自己给自己挣来的才算数。
花三块钱买的香,也能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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